「新居」
［……也是时候了，乙雅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嗯，我会看好她的。］
……
乙雅姐姐大概是在和我奶奶说我搬出去住的事，不过也不太关我的事——把这些东西交给乙雅姐姐做就相当于我完成啦。
似乎年龄比我大的人都比我要厉害很多，乙雅姐姐办什么手续的特别有效率，奶奶虽然已经很少干这些杂碎事了，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我也可以变得这么厉害吗？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希望长高，这样看上去厉害点，不会显得很弱小。
但变得厉害，即使只是表面上，也不能再躺在床上睡大觉，等别人把事情做完了。
这样想的话，现在的身高也不错。嗯，不错。勉强可以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了。
［姐姐，姐姐，教我，这道。］
但相对他们而言，我还算是厉害的。
『好呀。不过你为什么不问AI呢？』
［我需要更厉害点的解法！AI可不会像费马他们那样解题。］
他们很聪明，没有夸大，在苏霍伊事件后*的每一代都会出现不少的费马、高斯、拉马努金。他们缺少的只是时间来长大和吸收数百年来人类堆积如山的知识。大概到他们50岁时就可以攀登上巨人的肩膀，向着某一未知领域开拓，然后成为新一代的巨人。
（苏霍伊事件：为了突破人类智力与寿命瓶颈，苏霍伊博士策划了一场全球病毒袭击，通过特殊病毒修改了全人类的基因，详情见章末。）
在二十一世纪上半叶，人们对AI的发展过于乐观，直到AI经济泡沫破裂，所有人才幡然醒悟——制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智能绝不是投喂海量的数据进行学习就可以实现的，智能系统的复杂在一台或几台计算机中是无法被模拟的。那些惊天动地的新模型都不过是更加强大的自动化程序罢了，永远也无法逃出「中文屋」，除了……
所以，AI仍无法全面代替人类，不然也不会有弟弟妹妹们来问我了，他们也没有深造几十年的必要，乙雅姐姐也会当不成老师。
『那姐姐给你讲一个费马都不会的解法吧！绝对不要告诉别人哦！』
［好的！］
『你可以理解零和无穷大其实是闭合的吗？Emmm……就是说一条数轴的无穷远端最后会闭合到零处……』
不到35小时我就要搬家了，好快，乙雅姐姐也这么觉得，她说像有谁在帮她走后门一样，所有的地段审批什么的都很快就过了。我明明记得这种政务是不允许脱离人工的。
［慢走，常回家看看就好，小子宇也长大咯。］
『我不小啦，而且我在院里还有工作的，天天回来都没问题~』
奶奶还是喜欢在我名字前加上个小字，明明大一点的弟弟妹妹都不会这么叫了。
虽然搬的地方不远，但是在奶奶那代人看来，再便利的交通也只能缩短空间距离，而心理上的隔阂却是永远无法消除的。即使AR投影非常逼真，那种面对面共同呼吸一片空气的感觉仍是缺少的。
不过奶奶放心吧~只要子宇想回家，再远都不是问题！就算是宇宙的另一端，我也一样可以在转念间抵达。
但那是紧急的特殊手段，一般情况我还是会老老实实坐那些慢悠悠的交通工具，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和在乘坐几个小时的超轨和太空电梯去空间站与亲人见面一样，路途上的等待是不可或缺的铺垫，更显得见面的珍贵——虽然我回家只要不到半小时，但一点点仪式感还是要的。
所以我选择了海堤观光车去新家，这样显得特别一点。
我还背了一个对我而言有点大的包，里面不是生活用品那些琐碎的东西，毕竟那些怎么还要我自己搬，更多的是一些必须亲自带走的东西——弟弟妹妹们给的小礼物。
大家都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大家~这些东西必须要我亲自带走才能与它们的价值相匹配，让别人去搬运很没有礼貌。
而且这个包也不重，就算很重，穿件外骨骼就没事了，我猜里面有不少是吃的——我已经听到薯片的在里面晃的声音了。
观光车非常准时地到了，没什么人，大家都太忙了。刚坐下我就想拿出一包薯片来吃，总不能无所事事。
观光车启动后变透明了，不过其实是在眼镜中透视了。科技在进步，人们观察世界也从窗口扩大到了全景，只要你想，你看见的世界可以是任何模样。
我像是在漂浮一样移动着，整个红林湾的景色都尽收眼底，每一道海波、每一片树叶和每一缕阳光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世界在规律地运行着，赋予了时间生命。
［Ei Ou！Ei Ou！］
当然还有我的老朋友——一只最聪明的海鸥，刚刚它在说「你好」呢。
它总是能找到我，然后飞到我的腿上站着，不行就站我肩上。
［Ov El！Ov El！］
好吧，图穷匕见了。
『知道你喜欢薯条啦。安静点，这样叫很吵诶。』
虽然它是最聪明的一只海鸥，但目前为止我只听到过它说「Ei Ou（你好）」和「Ov El（薯条）」。
它真的很吵，讨吃的时候嗓门会故意变大变沙哑，我迫不得已在包里翻出一包薯条与它共享，好让它闭嘴。
『不要再叫啦，给你吃还不行吗』
我把一根薯条放在了旁边的位置上，它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整点薯条吃吃是一只海鸥的终极目标，没有任何一只海鸥可以抵挡一根黄金脆脆薯条的诱惑。不出所料，它直接蹦到了旁边，衔起了薯条，然后整根吞下去，犹豫一秒都是对薯条的不尊重。
虽然海鸥嚼不了，吃薯条的乐趣少了一半，但也不妨碍它们对薯条狂热的爱。不过它们却似乎不是很喜欢回潮的软薯条，真是奇怪。
［Ov El！Ov El！］
『还要啊？我又不是自动喂食机。』
话是这么说，但它不停用喙扯我的袖子，只好倒了一把在手上。
这一幕好像我在喂猫学长，情不自禁我就伸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羽毛的手感滑腻滑腻的又有点软，里面的绒毛和猫猫的大差不差，不过热一点。记得鸟类的体温是比别的动物高点，好暖啊~
果然，任何毛绒动物摸起来都会给人带来快乐。
当然，如果它不乖就不好玩了。但还好海鸥没有把我的手指也当作薯条吃掉，只是吃着薯条任由我摸摸。
『好吃吗？』
它吃完了薯条也不理我，用还沾着碎屑的喙梳理着身上被我摸乱的羽毛。
『真是只没礼貌的海鸥。唔…算了。快到了，这一包薯条你全拿走吧！』
梳齐了羽毛，它就站在窗沿准备飞走，但一听见「薯条」就触发了关键词，猛回头。我就把整包薯条都放在它嘴边，让它叼走。
［Ov El？Ov El！！！］
它乱叫着扑腾着翅膀——知道你很激动啦。
然后它就毫不客气地将薯条叼走了。
『喂！吃完别乱扔垃圾哇！』
看着它迎着海风飞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来到新家附近，景色越来越熟悉了——好像婉柚也住在附近。
学材料的大部分都住在这一块，和婉柚贴得近点也是情理之中。
不得不说，这里天晴后的景色很不错嘛~地上好多好多圆圆的光斑，我喜欢特意踩着它们走，很有趣。
顺着箭头指引，我慢悠悠地向新家靠近，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预示——感觉我很可能会碰上婉柚。
我没有通过作弊获取婉柚的信息，但就是冥冥之中知道她在哪里。前两天遇见婉柚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如果是意识波纠缠导致的现象，那我大概知道婉柚是谁了——概率之中涌现的必然，那个必定与我相遇的「她」。
我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心中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光速传播的涟漪，愈发强烈地与我的意识产生共振。
呼吸变成了手动挡，电梯门打开后一切的应验了……
『中……中午好？』
刚洗完不久，还松松散散的头发，被一只温温的手软软地抚摸着。简单的问好变成了疑问句。
虽然不知道婉柚为什么要摸我的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穿着土豆睡衣在家门口站着，但我并不反感，甚至有点舒适。这多半是因为奶奶和乙雅姐姐她们老是喜欢摸我的头，早就被驯化了。
我可以感受到这抚摸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情感，不过不属于我，但我仍可体会到其中的温软，只是它消失的太快。
「咦？啊？我这是在干嘛？」
婉柚像是刚发现我一样，急忙将手收回。
『摸头哟。』
很明显的答案嘛。
『婉柚还有这种爱好吗』
我也有，不过局限于海鸥和猫猫这些。
「没有没有！对不起！！！我……好像刚睡醒……」
『但我从上来就看见你一直睁着眼睛诶，然后就开始摸我了。』
「也许是梦游吧。不过子宇不会生气吗？我莫名其妙就……」
婉柚看着我很自在的样子，发现我并没有生气才放下心来，停止用手指揉搓衣角。
『我经常被姐姐们这样摸呀，婉柚也没关系的啦~』
「那就好，那就好」
『倒是婉柚，怎么会梦游呢？都跑到家外面来了，好危险的感觉』
摔倒或者磕到脚指头就不好了。
「不知道」
婉柚摇摇头，散乱的头发比变得更加散乱，看着的确是刚刚睡醒。
「之前也有过，但还没到走出门的地步。醒来没事就好」
愣了一会，婉柚完全开机了，抬起左手，应该是想看时间，但是没戴眼镜是没有时间投影的。
『十一点四十二分了哦』
「嗯？没记错的话，这个点不是A区实验室开放吗？子宇不用去的吗」
『哦，这个呀。那不是昨天的事了吗?』
婉柚诧异地看着我，我疑惑地看着婉柚——很讨厌这种对视的时候，总是我抬头，显得我很矮。
『上次见婉柚是前天了哦。今天是周末我就来搬家了』
「啊？我睡了两天？」
『不严谨地说，应该是这样的』
「又少了一天啊」
她摸着额头，有点苦恼的样子。
『但睡了这么久，应该很舒服吧~』
虽然我几乎可以不睡觉，但懒懒地在舒服的被窝里躺上几个小时真的是太棒了~！用一整天的时间来睡觉完全不亏呢。
「还好吧，睡完了也没什么实感，还有点晕晕的。话说你背着这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包不累吗？」
婉柚指了指我那个装满了零食的背包，我就打开给她看。
『要吃吗？这么多，应该有婉柚喜欢的吧。都是要搬家了，弟弟妹妹们送的哦！』
我拿出了不久前海鸥刚刚吃完的那种薯条，莫名觉得婉柚应该也会喜欢。
只可惜她摇了摇头，但我还是打开包装吃了起来。
「空腹吃零食不太好，而且还没刷牙。呃……等等，子宇不会要住这一层吧？」
婉柚现在才反应过来，看来睡太久不仅不舒服，还会让人变得懵懵的。
『是的哦，新邻居婉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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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吃着薯条，一边揉着新枕头，为了不脏手就不小心将薯条倒了满满一嘴。
『喔，好软~』
果然，枕头只有揉过后才会变得舒服。
我尽力将新枕头揉成以前的感觉，但就是少了点什么，要不是旧枕头太旧了，我肯定会继续用它一辈子。
『唔~』
我的脸整个贴在了枕头上，微微的气味从枕芯渗出，像是某种茶的味道。虽然我认不出来，但不妨碍我我将脸埋进去仔细地闻它。
『婉柚会认识吗？』
她似乎挺爱喝茶的，在她家茶几下放了一饼茶叶，所以我觉得她可能会认识。
明明什么都没干，但还是辛苦自己了。擅把自己平铺在床上，由茶味的枕头胡思乱想到婉柚身上。
她真是睡得有点神志不清，听到我来这住后就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们竟然恰好住到了同一层。
这确实挺不可思议的，但我却没有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这些都是某人的安排。
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干，但这一定是这世界奇妙故事的开端。
想着这些事，真无聊啊我。
那，就随意地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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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地站在花洒下，像淋雨一样，只不过是温的。
感觉因为过度睡眠而萎靡的精神被泡发了，大脑明显活跃了不少，但代价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饿了。
虽然睡了那么久饿是理所当然的，也不能无视肚子对自己的抗议，但还没洗到手指皱皱的，就因为剧增的饥饿感而草草结束淋浴时间，实在是不爽。
更糟糕的是因为一直没有戴眼镜，小晴没有提前给我安排好午餐，现在送过来要十分钟，那时我已经饿死了。
［这不能怪小晴哦］
这辈子最怨恨侵入式脑机有年龄限制的时刻莫过于此刻了。
幸好，冰箱里还有几个土豆——人生不幸之时总有神明前来救场。
通通塞进微波炉里，火力拉满，只需要五分钟，我饥饿的胃便会得到救赎。
在这五分钟里我能吃的就只有子宇送给我的小零食，因为我没有囤积零食的习惯，零食往往也挺不过一个夜晚。
「能不能快点熟啊……」
我从未如此迫切希望过，犹如进度条刻意卡在99%的焦急。
［最小那个已经熟了］
不早说！
［柚小姐，注意烫！］
有时行动太快也不是好事，差点我就把刚烤完的土豆直接塞嘴里了，反应过来后就过了一下凉水。
虽然没有任何调味，甚至吃了一点皮进嘴里，但万食之神的土豆美味依旧。
「唔~」
人最原始的快乐感随着热气从嘴中呼出，整个大脑的褶皱都被软糯的口感抚平，逐渐被一个黄黄圆圆的土豆所替代。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神明，毫无疑问，祂必将是个土豆。
只有伟大的土豆才能拯救世界于饥饿之中，其它食物只配在锅底仰望全知全能的祂。
什么宇宙黑洞假说、超圆体假说……
宇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土豆！
薯门！
原本预留了晚餐份的土豆被吃得一个都不剩了——太爽了！
我都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能吃。
最后拿冰了两天的茶漱漱口，没理由地就滚上了才分隔不久的床。
「今天就先这样吧~再少更一天应该也没事」
大概没事吧，反正明天补上就好了，今天小小偷一下懒。
「唔~」
今天挺开心的。
虽然不小心摸了，子宇，对，没记错，不小心摸了她的头，但她不介意的话还是不错的。只是这并不代表这就是对的，好的与不好的就这样抵消了。
这么说的话，今天的评价应该是中立的。
但开心不需要理由，开心点没什么不好的。再像之前那样过的话，以后也许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过，之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呢？明明只是几天前的事，也没有不小心删除了，却怎么都无法回忆，但可以肯定过去一点过的很无聊吧，不然也不会从脑中蒸发。
忘了也好，像重装系统那样，将解决99%的问题，然后从一个新的起点开始。
一切的思绪都随着迷离在空气中的土豆香扩散开来，将肉体彻底解放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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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天而降，但并不是普通的下雨。
介于水雾与水滴间的水尘从天上缓降下来，无论是从视觉还是触觉上说，它都给人绵绵的质感。
「奇怪的雨又增加了」
我嘀咕着，抬头看向降下这棉雨的天空。
但似乎没什么异常，一如既往的「天蓝」。只是比别日更加纯粹，让人无法确认它到底是在眼前还是遥远的彼端。太阳也不知道躲哪去了，也许是坠入远空了——怎么可能嘛。
只要低头就可以确认自己仍安全地站在地上，太好了。不过也可能是站在水洼上。虽然它们本质一样，但相比起反射着天空的水面，还是实在的地面更让我安心。
人们向往天空，但即使在环日空间站里依旧存在着「地面」，在那出生的婴儿也本能地依赖着「地面」给予的安全感。
而我就属于那种跳起来滞空时都想快点回到地上的人，我习惯了被引力束缚在地面上。
我就绕着水洼走，但其实主要原因是不想弄湿脚——我的鞋子去哪了？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地上会有水洼呢？棉雨落到身上神奇的连根毫毛都无法打湿，而地上却积满了大大小小连成片的水洼。
绕起来很累人，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很快就干脆直接踩上去了。
「喔~」
水洼中倒映着蓝天与周围的景色，雨落进去并未产生波纹。倒是我的进入推出了道道涟漪，液态的「镜子」波动着，映像一扭扭的，很有趣。
只不过……我的映像去哪了？
我盯着水洼表面寻找镜像世界中消失的「我」，但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是泡泡，很多泡泡，从水洼中飞出的泡泡，表面变幻着虹光的泡泡。
泡泡悠悠地向天空飘去，雨也没将它们打破。反倒是泡泡底部积了少许雨水，出处不明的阳光透过后散成了七色。
我好奇地向那处神奇的水洼走去，脚下发出喋水声，要不然我都怀疑是走在镜面上。
直到我到达，那个水洼仍在不断生产大大小小的泡泡。
水面之下有个倒立的人影，穿着蓝色的衣服，差点与倒映的天空融为一体。那些泡泡就是从她那吹出来的，似乎玩得很开心。
我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是蓝色的，那里面的应该不是「我」。
所以她是谁呢？怎么钻到水里了？
抱着这样的疑惑，我向她喊话。
「你好？」
但声音似乎无法穿透水的界面，她仍自顾自地吹着泡泡，这可就难办了啊。
试着把手伸过去，但很明显，地面不会因看不见而消失，不然我也无法站在水面上。
而且，手要是过去了的话，应该会吓坏她吧？
但泡泡却可以自由地在水面两边的世界穿梭，也许是因为泡泡是水的造物。
而我虽然也有50%是水，但剩下50%的杂质使我不再纯净，溶于水成为了奢望。
我有点羡慕泡泡，99%的水与1%的色彩，是每个人生前与死后的样子，与大海和天空相溶。
「这想的都是些啥啊……」
在我瞎想时，吹泡泡的蓝衣女孩大概是发现我了，在向我挥着手，嘴也一起上下开合。
「我——听——不——见——」
虽然她也听不见，但还是这么说了，并摇摇头。
『……』
都说了听不见嘛。
我在心里抱怨完后，她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蹲下来微笑着向我挥手。
「你好」
我也挥挥手回应她。
打完招呼后，我们就蹲着低头相互看着彼此，也不知道干什么——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
在长达半分钟的对视后，我终于找到什么有可以做的了。
「这个这个」
我指着自己衣服的后摆，想提醒她的外套沾到水了。
『？』
她歪头表示疑惑。
『！……』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可她并没有注意到衣服沾水了，而是用手指在袖子上写着什么。
「子……宇……」
袖子上的淡粉色痕迹应该就是这两个字了。虽然颜色很浅，还是倒立镜像的，但还不至于认不出。
最神奇的是过了几秒粉色就褪回了天蓝色。
「君の名は？」
我指了指她，她也指了指她自己并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名字，我有听过吗？或者说我在哪里见过她？
唔……想不起来，算了，想不起来的事多着呢。
我现在更在意的是我该干什么，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能干什么。
身上除了衣服什么都没带，也不像她的衣服一样有着奇怪的性质，我是传统派，我的只是一堆纤维素而已。
我装模作样地在空气中比划着，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柚？』
她看懂了？！甚至不是「木由」
我震惊地连点了几下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把名字另一半写出来，她也看得懂？
我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佩戴任何脑机设备——这么小一只，她应该还没成年，肯定也没有植入脑机。
她可能看得懂，但她看得懂不太可能。
而且我觉得「柚」更适合我，一种好吃的水果，而不是「婉」，这种没有活力的直白形容——虽然我确实没什么活力，但我爱吃柚子，这就够了。
子宇又写出了两个意义不明的字——
『猜猜』
猜什么？猜猜『猜猜』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但子宇却将手指伸入泡泡水里沾了一下，然后在充满棉雨的空间中作画，那细小指梢所经之处都留下了细腻的泡泡痕迹。
神奇，但出自子宇之手意外地合适——她本就是梦中的主角。
于空气中勾勒出的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头部，画风有种蜡笔画的质感。
会是猪？
『对啦~！』
我有说话吗？她就这样擅自在内心回答了我？
有读心这种技能前面为什么不用啊？
『刚想起来嘛~而且这是「瞳灵」，特定对视者可以心心相印，不是读心哦』
「为什么你可以点这种奇怪的技能？很破坏地球Online的平衡的好不好」
『哪不平衡了，婉柚不也会吗？』
「诶？……啊？等等，你叫我什么？」
『嘿嘿，不重要啦~来看我画画！』
子宇在隐瞒着什么，也许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也许我也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婉柚」。
「我和你很熟吗？」
『也许呢？诶嘿~』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觉得子宇是个好人，有些事我本不该知道。
她坏嘻嘻地笑了笑。
不过我挺讨厌这种糊弄人的回答，但她故意避开我的视线再次在空中开始作画，让我没法表达不满。
棉雨仍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虽说不会淋湿，天也是晴的，但雨尘从眼前落下看久了眼睛就会变成雪花屏，甚至幻听出「滋嘶滋嘶」的声音。
「怎么你小瓶子的泡泡水还没有用完？」
克莱因瓶吗，我想在里面装满柚子茶。
『因为是梦……』
她又给空中那条看起来半猪半鱼的生物添上了一对獠牙。
「梦？」
『梦的液体呀~』
好梦幻的说法。
『传说，极其甜美的梦会变成五彩的泡泡，从熟睡孩童附近浮现，如果收集起来就是液态美梦了。
百合国的公主经常做噩梦，每次都哭哭啼啼，搞得王国不生安宁。国内各路神医开药都无济于事，但一位老人说只要用液梦洗澡就可以根除梦魇。
国王收到消息马上派骑士晚上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收集美梦，然而一个星期都一无所获，大家都怀疑如此甜美的梦是否真的存在。
百合公主因为睡不好耍脾气，白天穿着睡衣骑着云马就偷偷离开了王城。
到了郊外，百合公主意外地在森林发现了一道彩虹，可是今天并不是法定的降雨日，这奇景一下吸引了她。
百合公主喂了云马一块棉花糖，踏着天上的飞鸟朝彩虹处赶去。
到了近点，百合公主发现彩虹是美梦泡泡在阳光下散发的虹光，马上兴奋起来。
可惜这些泡泡飞的太快了，百合公主的小云马根本追不上，更别说收集起来洗澡了。
百合公主在飞奔的云马上伸出手想摸一摸美梦泡泡，然后被一阵湍流吹下了云马。好在地上的蒲公英海轻轻地接住了她。
百合公主对蒲公英们说了声谢谢后便大哭了起来。
美梦的主人被百合公主的哭声吵醒了，前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百合公主把睡不好的事情告诉了这位刚刚还在树头抱着果篮睡觉的小女孩。
小女孩很可怜睡不好的百合公主，决定帮帮她实现睡个好觉的愿望。
小女孩搂住百合公主，摸着她的头安抚她。
小女孩的贴近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舒适的体温和温柔的抚摸让百合公主渐渐安定下来。
云马很自觉地跑过来躺下给小女孩和百合公主当枕头。
黄昏时分，在蒲公英海上，小女孩和百合公主抱在一起睡着了。她们附近弥漫着世界上最甜美的美梦泡泡。
这些泡泡裹着蒲公英的种子飞向王城。
自那以后，百合国再也没有人做过噩梦，百合公主每晚都和小女孩抱在一起，生产着世界上最甜美的美梦泡泡。
来年，王城里开满了蒲公英和美梦……』
还有小故事听太棒了。
「所以你是哪里弄来的这瓶东西？」
『冒牌货而已啦~大概是普通的泡泡水吧。如果是真的液梦的话，这头猪龙鱼可就要飞起来到处撞人了』
子宇指了指她画的那条合成生物——猪头、龙翅、鱼身。
「你觉得它很可爱吗？」
『当然了！我的画技画什么都可爱~』
「好厉害哟」
我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附和着她，她也毫不客气地露出了得意的微妙表情，眼睛几乎眯到合上了。
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子宇的小手一歪，泡泡水像刚摇晃完的汽水一样被大量泡泡裹挟着涌出。
喂！漏啦！
可是她「听不见」，仍沉浸莫名的大量喜悦中。
泡泡水给脚下的水面附上了一层虹色的水膜，夹杂的泡泡穿过来了。
那些泡泡像粘在我身上一样，不停地附着。
我试图挣扎，但身体从上到下都软乎乎的，久蹲导致的麻痹感也消失了，像一滩水一样伸展泡泡的层层包裹中，缓缓飘了起来。
尽管泡泡里全是空气，我却有种窒息感。
不过这并不难受，只是脑子雾蒙蒙的，意识正在不断蒸发。
我……好像溶于水了？
最后，不可抗拒地睡着了。
待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呼吸着被窝里闷闷暖暖的空气。
似乎这次睡眠并没有做梦，心情挺不错的~
但……
「睡相又变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