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下，让伊芙琳浑身的血冷了一瞬。

她和艾莉丝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从决定潜入拍卖会起，两人就反复推演过最坏的情况。为此，艾莉丝准备了不止一套预案：干扰符文、伪装身份、多条撤退路线，以及这张能呼唤萨托斯的法阵符纸。

她们知道自己在冒险，知道凯伦很可能布下了网。

但眼前的情形，仍超出了最坏的预估。

预知法阵的光芒不是自然消散，而是在凝聚成型的瞬间，被一股更庞大、更系统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碾碎。

她们的预案，在更高维度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

凯伦走近了。

他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拍卖厅中格外清晰，银灰色的制服纤尘不染，与周围因刚才短暂冲突而一片狼藉的环境形成刺眼对比。

他的脸上没有计谋得逞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基于你们过去的行为模式、核心情感倾向及可调动的有限资源分析，你们出现在此处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七。”凯伦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伊芙琳的白发上。

“和我走吧，伊芙琳。”凯伦的声音放缓了，“你是莱昂的女儿。只要你配合，放弃无谓的抵抗和那个‘自然异常体’，我不会伤你。秩序之下，仍有你的容身之处。”

他微微抬起了右手。

所有谧星会魔导士的魔杖或手弩同时亮起蓄能微光。整齐划一的银灰色光晕彼此共鸣，形成立体、毫无死角的封锁阵列。

汇集的魔力如实质般锁定伊芙琳、艾莉丝，以及她们怀中的晶光。

晶光发出痛苦呜咽，项圈蓝光闪烁得越来越急。

伊芙琳抱紧幼龙，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匕首——明知无用，但这是她仅剩的、能抓住的东西。

绝望的阴云笼罩而下。

伊芙琳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混合着对落入凯伦手中的恐惧，对无法完成诺言奔赴瑟薇尔身边的不甘，以及连累艾莉丝和这头无辜幼龙的愧疚。

她下意识地，近乎逃避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

轰——

那并非来自拍卖厅内部，也不是任何已知魔法爆发的声响。

而是来自更磅礴，更古老，更……不容亵渎的存在。

龙吼。

吼声裹挟着海啸般的古老自然魔力，沸腾着血脉被触犯的狂暴怒意。这股联合起来的力量狠狠撞在了凯伦精心构筑、内外兼固的结界上。

咔、咔嚓——

碎裂声清脆得刺耳，随即演变为连绵的崩塌巨响。整个空间的结构仿佛都在呻吟、瓦解。

赤红、湛蓝、银白——三头成年巨龙，以最蛮横、最震撼的姿态，撞破一切阻碍，强行闯入了这片被人类“秩序”所统治的空间。

正是曾载她们逃离龙谷的那三头守护龙。

龙翼舒展，几乎撑满骤然开阔的穹顶空间，带起的罡风吹得在场所有人类东倒西歪；龙尾只是随意一扫，精钢加固的拍卖台和贵宾席便如同朽木般扭曲断裂。

它们周身萦绕的气息，与凯伦的领域激烈对撞、摩擦，爆发出无数细碎而刺目的能量闪电，噼啪作响，照亮了一张张惊骇欲绝的人类面孔。

“龙族？”凯伦的眉头骤然锁紧，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谧——星——会——！”

赤龙的怒吼在所有人意识中炸响。

“窃取吾族血脉，践踏远古盟约！今日清算！”

蓝龙在闯入的瞬间，目光便死死锁定了伊芙琳怀中那团瑟瑟发抖的幼龙。他双翼一振，卷起柔和却坚韧的湛蓝气流，精准托起伊芙琳、艾莉丝和晶光，将她们安然送至自己宽阔的背脊。

“抓稳。”蓝龙低沉的声音在她们脑中响起。

银龙同时长吟，鼓动起青白色的凛冽风暴，扑向那些试图重整旗鼓的谧星会魔导士。狂乱的气流搅乱了他们的施法韵律与阵型。

赤龙直面凯伦。它深吸气，胸腔亮起熔炉光芒，张口喷出炽白的洪流，冲刷在他与龙族之间的空间及领域节点上。

咚——

沉闷到极致的巨响让所有人的心脏为之停跳。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狂暴地扩散，扫荡、碾碎路径上的一切。

凯伦周身瞬间展开多达七层棱角分明的防护光幕，在毁灭性的龙息冲刷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最外层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他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推得向后滑退数步，银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狂舞，脸上那亘古的平静终于被凝重取代。

“撤！”

三条巨龙的默契无需言语。赤龙猛然拧身，撞开另一侧的墙体，破开一个巨大的、边缘熔化的缺口；银龙持续鼓动风暴，压制并扰乱任何试图追击的施法者；蓝龙载着三人，如一道闪电疾射而出。

一名高阶魔导士咬牙吟唱束缚咒文。赤龙只是回头，龙瞳如燃烧的太阳，实质般的龙威轰然压下——

“滚！”

咒文戛然而止，法术反噬之力倒卷。那名魔导士如遭重击，口喷鲜血，踉跄萎顿。

瞬息之间，三龙已冲出正在崩溃的拍卖船，没入外界的夜色之中。

凛冽的风如同冰水灌入伊芙琳的口鼻，冲刷着她肺腑中残留的窒息感。

倾斜、火光四起的拍卖船核心区域，凯伦缓缓挥散了身前最后几缕逸散的能量余波，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银发稍显凌乱，但仪态已然恢复平日的刻板。他抬眼望着巨龙消失的黑暗洞口。

副官捂着胸口，嘴角带血，狼狈地绕过倒塌的立柱奔至近前：“大司理！是否立刻组织追击？”

“追击？”凯伦挥了挥手，“进入龙族擅长的夜空领域作战，预期损耗将远超可能收益。”

副官脸上闪过不甘：“可……难道就任由她们被救走？那幼龙，还有她们知晓的秘密……”

凯伦缓缓转身，并未回答，只是抬起了左手，虚握。

流光如同受到召唤，从周围的空气中析出，在他掌心上方汇聚、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微小、复杂、且正在缓慢脉动的立体符文虚影。

“她们，已经成为我们的信标。”凯伦手掌微合，那枚符文虚影如同烙印般，印在他的掌心之下，微微发光。

副官盯着那枚符文，瞳孔收缩：“您早就……”

“处理好现场。按既定预案行事，消除影响，控制损失。”凯伦打断了他，随即踏过碎裂晶化的地板，向废墟外走去。

副官看着他的背影，又环视四周堪称灾难的现场——结构崩解的船体、惊魂未定的宾客、伤亡的人员、以及难以估量的直接经济损失。

更严重的是，龙族公然袭击事件对谧星会权威与外部关系造成的冲击，后续处理起来必将耗费组织海量的资源与精力，而凯伦大司理本人的声望与评价，无疑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波及。

伊芙琳与艾莉丝的计划，加上龙族不计后果的强势介入，终究也让谧星会，付出了不容忽视的代价。

夜空中，龙影如幽灵般无声疾驰。

伊芙琳死死抓住蓝龙背脊上冰凉粗糙的鳞片。怀里，晶光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依偎着她的手臂，发出细小安稳的呼噜声。断掉的项圈处，破损的鳞片在母龙生命能量滋养下泛起微光，缓慢愈合。

艾莉丝在她身后，同样紧抓龙鳞稳住身形。她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黑暗后的拍卖场方向。

萨托斯的通道失效，凯伦陷阱的险恶远超预估……

如果不是龙族的救援，现在恐怕……

她无意识抬手，想拨开被水汽沾湿贴在颊边的发丝。指尖擦过右耳后皮肤时，一丝转瞬即逝的、类似静电的触感传来。

太微弱了。在心神激荡的此刻，这点异样感瞬间就被淹没。艾莉丝只当是高度紧张后的错觉，并未深究。

“放松些。”蓝龙的意念再次传来，“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伊芙琳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水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她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身前坚实的龙鳞上。

她的右手，始终紧紧按在胸前内侧的口袋上。隔着衣料，结晶泪和翡翠树叶紧贴心口，传来稳定的暖意。

她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