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草坪上蒸腾起一股青草被炙烤后的涩味。
远处传来稀疏的蝉鸣,一声一声,有气无力的,像被这热度晒蔫了。
成君是足球社的王牌。此刻他正在场中带球突破,跑动时小腿肌肉绷紧又舒展,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谷凛坐在草坪边角,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便当是她早上六点起来做的。
蛋卷切成规整的条形,章鱼香肠剪出八只脚,米饭上用海苔贴了张笑脸。
两份。一份给成君,一份给椿月涧——但椿月涧中午说要去图书馆,没吃。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踩在草坪上沙沙响。
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下,水蓝色的裙摆擦过她的校服。
“水谷同学。”
水谷凛转过头。
冷泉咲音盘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她的黑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沾湿。那双丹凤眼正眯着看向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喜欢自己的男朋友吗?”冷泉问。
水谷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冷泉没再说话。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目光继续落在场中——那些少年肆意挥洒着汗水,奔跑,传球,射门。
成君跑在最前面,踢得很专注,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转过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三层,中间那扇窗户。
一抹水蓝色的长发刚从那里离开,窗帘微微晃动,好似有人匆忙退后时带起的风。
很明显,某人刚才还在关注这边。
冷泉把视线收回来,转向身边的人。水谷凛还看着场中,侧脸的线条柔软,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真的喜欢他,”冷泉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喜欢他像椿月涧的部分?”
水谷凛转过头来。
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冷泉,眸光沉了沉,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起来,又迅速沉下去。
那里面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没有成君,没有冷泉,什么都没有。
“冷泉同学,”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却莫名让人后背发紧,“很了解椿酱喽?”
冷泉没被她的眼神吓退。
她捏着瓶身转了转,脑子里很唐突,但无法自控地浮起一些画面——椿月涧总是因为吃痛咬紧下唇,下唇被牙齿碾得发白,眉头拧起来,眼尾泛着红。
那种想推开又忍住的挣扎,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的倔强。
诱人得要命。
“还行。”她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看向水谷凛,“据我所知,你交往了四任男友。”
她顿了顿。
“每个人都有一部分像椿月涧。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阳光还是那么烈。蝉还在叫。远处的操场上传来进球后的欢呼声。
水谷凛没有说话。
她看着场中。成君刚进了一个球,正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旁边同样坐在草坪上的几个女孩羞红了脸,捂着嘴惊呼,互相推搡着说“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水谷凛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便当盒。那层保鲜膜还盖着,里面的章鱼香肠整齐地排成一排,八只脚都翘着。
冷泉没了耐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校服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
她垂眼看着坐在草坪上的女孩,那个小小一只、被阳光晒得发蔫却依然好看得过分的女孩。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好好谈了,”她说,“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草坪上,沙沙沙,越来越远。
水谷凛没有抬头,没有叫住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个便当盒,看着那八只翘着脚的章鱼香肠。
操场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君在那边喊着什么,大概是叫队友传球。
水谷凛终于抬起头,看向场中。那个身影还在奔跑,汗水还在飞溅,阳光还在他肩头跳跃。
她把便当盒轻轻放在草坪上。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只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就消失在过于刺眼的阳光里。
三层中间的窗口,那抹水蓝色的长发没有再出现。
——
椿月涧喜欢自己。
这件事实在太明显了。水谷凛想。
总是很专注地看向自己的人,从某天开始突然会闪躲目光。
那双眼睛以前可以一直追着自己,从教室这头到那头,从上课到下课,从春天到秋天。
现在只要对上,就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
那些往日很自然的接触也会让对方呆住。
只是递个东西,手指碰到一起,椿月涧就会顿一下,动作停滞半秒,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
只是喊她一声“椿酱”,那人抬起头时眼睛里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从梦里醒来。
椿月涧表情很少,脸红也不明显。但细微的举止里,又诚实得过分。
她会在人群里下意识站到自己身边,会记得自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大热天出门时多带一把伞,会在自己睡着时放轻所有动作。
她做这些事时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像呼吸一样自然。
水谷凛全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被那双眼睛注视了多久,知道自己被那些细微的温柔包裹了多久。
她知道每次回头,椿月涧大概率都在。知道每次需要什么,椿月涧总会先一步递过来。
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大概就是椿月涧最在意自己。
可是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水谷凛见过太多种喜欢了。
小时候那些追着她亲的小朋友们,今天亲了明天就忘了。
邻居家的大人每次见到她都夸可爱,转头就抱着自家的孩子说更乖。
妈妈的那些男朋友,来的时候都信誓旦旦,走的时候都悄无声息。
喜欢这种东西,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
所以水谷凛当做看不见。
那些短暂的心意,浅显的心意,今天有明天无的心意——不如不要存在比较好。
如果注定要消失,那从一开始就没有,反而更轻松。
她不想成为椿月涧生命里那个“曾经很重要的人”。
不想等到某一天,椿月涧的目光不再追过来,那些自然的接触不再让人呆住,那些细微的温柔不再只属于自己。
不想在那一天来临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些。
所以装作看不见。
装作不知道椿月涧为什么闪躲,不知道为什么手指相碰时会停顿,为什么那些注视里藏着那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装作这一切都很正常,装作她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装作那些温柔都是理所当然。
只有这样,等椿月涧不再喜欢的那一天来临时,她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失去。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水谷凛趴回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喊“月涧帮我递一下那个”。
她听见椿月涧应了一声,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又走远。
她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