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的房间狭小而安静,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窗外的飞蛾徒劳地扑腾。
窗帘没拉严,城市夜晚的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细线。
冷泉就躺在那道线旁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有心动的人了。”
椿月涧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这种关系,就断掉吧。”
水瓶抖动的幅度很小,只有她自己知道。水从瓶口晃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滑过下颌。
凉的。
凉意一路向下,在锁骨处停留了一瞬,又继续沿着身体曲线蜿蜒,没入阴影里。
她仰头喝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需要专注的动作。半瓶水下去,那股凉意终于抵达胃里,又从胃部向四肢蔓延。
整个夏天都好像在这一刻退潮,留下一具开始发冷的躯壳。
她点了点头。
“好。”
床垫轻微地响了一声,是她调整了坐姿。
大腿根某个位置还在隐隐作痛,是刚才冷泉留下的咬痕。
那种痛和胃里的凉意遥相呼应,像两根针,分别钉住她身体的两端。
这种关系本来就是用来缓解病痛的。椿月涧这样告诉自己。接下来应该不会再痛了。所以没关系。
她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冷泉那边翻了个身。
未读消息。
她看了一眼,又把屏幕按灭。黑暗中那块光亮消失得太快,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字影。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冷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点不高兴的尾音,“找个新的?”
手指划过她大腿内侧,恰好落在那枚咬痕上。
椿月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缩,肌肉绷紧又松开,细微的颤抖在皮肤下面传递。
痛。
她没说话,低头划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删除。拉黑。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她把屏幕转向冷泉,空白的好友列表,黑名单里孤零零躺着一个不会再有消息的头像。
“说好的,就会做到。”
冷泉看了一眼,没再说话,重新躺回去。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
嘀嗒。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椿月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收回来看——动作太快,冷泉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她没顾上。
猫:「才回家!」
她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删删减减,增增打打。
最终发出的是:「玩得开心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猫:「很开心,我带成君去了咱们经常去的那个猫咖,那只超高冷的狸花老大今天赏脸让摸了!」
猫:「狸花肚皮.jpg」
猫:「和成君笑着合影.jpg」
照片加载出来。被那个男生揽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猫:「可惜,你今天有事,不然想跟你介绍成君的。」
手机被扔在床上,砸出一声闷响。
椿月涧捂住眼睛,整个人往后仰倒。床垫震动,冷泉被吓了一跳,支起半个身子看她。
那道光又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这回落在她的眼睑上,透过指缝,把视网膜染成一片混沌的红。
“我早就想问了,”冷泉的声音从混沌的红色外面飘进来,带着些许困倦的沙哑和某种刺破伪装的锋利,“你明明有喜欢的人,还跟我保持这种关系,真的好吗?”
椿月涧翻身而起。
她扑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只剩下一片锐痛。
嘴唇撞上去的时候有点痛,是她的还是冷泉的,分不清。
牙齿磕破什么地方,铁锈味弥漫开来,腥甜,温热,和刚才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截然不同。
她把那股味道渡过去,又渡回来。
“闭嘴。”
冷泉的下唇还被她咬着,渗出的血珠蹭在两人的唇角。
“好烦。”
总是一开口就精准扎人的人好烦。听见消息提示音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条件反射狂跳的心好烦。自顾自谈了男朋友、还兴冲冲要介绍给我认识的青梅,也好烦。
——
新的学校,新的学期,新的班级。
椿月涧出门前对着镜子确认过——陌生的校服。
陌生的路线,陌生的门牌号。
全都是新的。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开始一场远离水谷凛的生活。
然后她推开教室的门。
第三排中间,那颗茶色的脑袋正被一群人围着。短发翘起两缕,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一晃一晃,像猫耳朵。
有人在喊“可爱”,有人伸手想摸,她就缩着肩膀躲,越躲那两根翘毛抖得越厉害。
椿月涧的脚顿在门口。
目光往旁边移了一点。第二排最后,冷泉咲音靠在后墙上,一只手捂着下半张脸,眼神从人群缝隙里穿过来,和她对上,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窗外。
椿月涧读懂了那个表情:不爽。还有,我不认识你。
糟糕透了。
这种状况。
她垂下眼,往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走。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探出一只手,软绵绵地抓住了她的校服下摆。
“椿酱~”
那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带着求救的尾音。围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自动让开一条道——很明显,他们今天不打算轻易放过这只会说人话的“小猫”。
椿月涧站在原地,被那只手拽着,走不掉。
她叹了口气,走进去。
下一秒,腰就被抱住了。水谷凛把整张脸埋进她的小腹,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就是梳不下去嘛……不要欺负我了。”
茶色的短发蹭在她校服上,那两根翘毛最先遭殃,被压下去又弹起来。
椿月涧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扔着一把小梳子,大概是哪个围观群众贡献的作案工具。她伸手拿起来,梳齿轻轻抵上那颗脑袋。
“凛有点自然卷,”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长发的时候更明显,会卷成一团绵羊。”
有人笑出声。
人群松散地笑了笑,识趣地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椿月涧继续梳,把那两根翘毛按下去,梳顺,再松开。它们又翘起来。
按不下去的。
水谷凛的脑袋从她怀里抬起来一点,额头抵着她的肚子,轻轻撞了一下。
“笨蛋椿酱。”
椿月涧没说话,手里的梳子继续机械地上下移动。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阳光在课桌上留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第二排最后的位置,冷泉咲音依旧把脸转向窗外,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第一天就想退学,椿月涧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