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影摇曳，我们到了。
“滚。”汐莉突然骂道。
“近江同学？”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在对刚刚那几只虫子说话。刚刚从你家的垃圾箱里爬出来的，没看见吗？“
我这才注意到，几只虫子正从垃圾箱里爬出来，然后顺着院墙爬出去了。
“不过你本来就是个人类，看不见也是应该的……”
“我看到了。”
“嗯？”
“你说那些虫子吗？它们平时就在我家的垃圾箱里，估计是找些东西吃，或者那里的环境很适合它们吧。
“我偶尔也会悄悄丢一些好吃的到垃圾箱里……”
“什么？你是说它们一直都在你家？”
汐莉看起来有些震惊。
“对啊……“
“你觉得它们就是一般的虫子吗？它们是妖怪，是和今天早上想要把你拖入水里的妖怪一般的存在！
“总有一天它们也会对你下手！”
汐莉的语气越来越重，我似乎看到她的眼睛在变色。
“虽然你这么说，可是我现在不好好的吗……”
一把扯住我的衣领，汐莉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绿色，瞳孔也不再是人类的样子。
“听着！比名子……”
半句未完，看着被吓到的我，汐莉突然愣住了，随机松开了手。眼睛也变成了蓝色。
“比名子，今天。
“在教室里，我一直放不下心来。你知道，我不会放着和你说话的机会而什么都不干。
“就在我们的教室，你的位置的窗边，一直有妖怪在游荡，你没发现？”
妖怪？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妖怪？今天早上的怪物是妖怪就算了，那些虫子难道也是吗？
“虽然其实也不必担心……但是，我放不下心啊！每天有那么多妖怪围着你，虽然……可我没办法放下警惕啊。
“你自己，比名字——你自己为什么不稍微警惕一些？”
对于汐莉的生气，我不是太能理解。如果真如她所说，这些，那些，都是妖怪——那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呢？
“可是，它们确实从来没伤害过我啊？”
双手抓着我的肩膀，汐莉突然把头偏向另一侧。
“不对，不对，我不该这么问她。”她自言自语说着。
稍许，她转过头来，半带无奈的说道
“好吧！看来是我自找的。
“先不说了。天快黑了，快开门吧。”
影子在逐渐拉长，爬上了屋檐。那就先进门吧。
我翻找着书包。已经好久没有拿出过钥匙了。
“走吧。”
“走吧！”汐莉抢在我前面，先我一步进入了房子。
“你……浴室在这里，我的卧室在那边。你要穿的衣服……”
“嘛，抱歉了比名子。”
“欸，为什么突然道歉？”
“其实我根本不需要换衣服，只是当时你邀请我来你家，我想着肯定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呀，索性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了。”
说罢，比名子在我眼前表演了一番——好吧，虽然过程相当难以言说，但她瞬间换上了一套新的衣服。与其说是新衣服，不如说是新皮囊？但先前湿的衣服却掉在了地上。
“其实我可以任意改变自己的外貌啦。不过我还是觉得，人类的衣服穿起来也挺舒服的呢，所以平时也总是穿着一套。”
原来是这样，所以说她现在身上的衣服是——“变出来的”？
等等，这不就相当于说，汐莉现在什么衣服都没穿！
这恶俗的想法瞬间充斥了我的大脑，我完全没办法正常看待汐莉了。
“唉，你，你还是去洗个澡吧！近江同学身上有一股鱼腥味！”
“欸？好吧，好嘛，我去洗就是了。”
我赶忙跑回我的卧室。
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躺到床上，我来回翻着身。
不得不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太多了，我都来不及反应。
妖怪？今后都要保护我？不是人的少女？
还有那神秘的、不可阻挡的海水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说，桥上那股熟悉感，也和汐莉同学有关？
转过身，我习惯性地拿起照片。
“啊，真好啊……”
那是我们一家在一次旅游时拍摄地全家福。照片上的我还完全是一个小女孩呢，哥哥也是，完全一个毛头小子的模样。爸爸妈妈看起来也好年轻啊……
诶？
我突然注意到了照片的背景。
栅栏后面的，是——
大海？
当然是大海，我以前也有注意到。但是，这次看到时，这片海对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是影子吗？海面上有几条黑影。估计是栅栏的投影，或者是水面的波纹吧。
为什么我总感觉，这张照片的背景里有别的存在？
海的颜色，海的颜色……
“比名子！”
浴室那边突然传来汐莉的喊叫。
“怎么了！”我赶忙朝浴室跑去。
“为什么水突然变得那么烫啊？还有，这个东西……我该怎么让它听话？”
“那个，把下面那个旋钮往蓝色那边拧就可以了！”
“旋钮？在哪啊？“
“就在水管的下面啊！”
“水管？哪个是水管？”
什么跟什么啊，汐莉真的是人类吗？不不不，她本来就不是人类来着……
“就是，那根银色的、长长的、金属的管子，在转角的地方有一个……”
“啪”的一下，浴室门打开了。
“快来帮我啊，比名子。我真没用过这个。”
雪白的肌肤，清晰的线条，在扑面而来的雾气下若隐若现。水珠挂在长发上，一股股地往下流。
“诶，不不，不对！”
我赶用一只手忙捂住眼睛，蹑手蹑脚摸索着进入了浴室。
“就这个地方……啊！”
我的手被滚烫的热水溅到了。说到底，为什么这个喷头还开着啊！
“你没事吧？”比名子赶忙过来捂住我的手说。
“没事没事，水温给你调好了，过一会儿就合适了，你快继续洗吧！”我赶忙逃走了。
逃回卧室，我把自己窝在被子里。说到底，汐莉还不是人类，对这些没有戒备似乎挺正常——好吧，没事，没事，不要多想。继续看看照片……
“比名子！”
真让人闲不下来。
“又怎么了？”
“这些都是什么啊？”
“这些？‘这些’是哪些啊？”
“就这些立在这个架子上的瓶子啊，里面都是什么啊？我刚刚拿了几瓶……“
“那些不是拿来喝的！”
正说完，门突然又打开了。这次，汐莉拽着我的一只手，把我强行扯进了浴室。
“嘻嘻……别害羞嘛。”随即把还穿着衣服的我拉进了浴缸里。
“你要干什么！”我赶忙站起来，趁着起码上衣没有完全打湿，想赶紧逃出去。
“不许走哦~”汐莉堵在门口。
——放弃逃脱（1）
——强行逃脱（2）
（1）面对远强于我的存在，我已经无路可逃了，只好顺着她来。
“你……你要干嘛？”
“跟我一起洗澡呗！“
啊？这是什么要求？
“来吧？浴缸里的水温都是你自己调的哦。看起来你不喜欢穿着衣服下水吗？那我帮你脱？”
“别！”
我无计可施，背对着汐莉脱掉了外衣。
“你不是不喜欢穿着衣服吗？怎么还留了两件？”
“听着，汐莉——近江同学！人类不是那种在其他生物随意暴露身体的人——”
“哦？我当然知道。”完全不跟我解释，汐莉靠近我的身后，一下子就解开了我的内衣。
“你！你……”我赶忙逃到浴缸里面，把自己的身体浸泡在水中。
看到我进入浴缸，汐莉也慢慢进来了。
“怎么这么抗拒呢？亏我刚刚还装作不会调水温的样子，让你自己来调适合你的温度呢。我们人鱼只要水温不是特别高都可以适应的啦……”
合着这家伙一直装作没适应人类生活的样子，就为了骗我跟她一起洗澡？但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企图？
“哼哼……”汐莉细细打量着我。
我把头转到一边去，把半张脸埋到臂弯里。
奇怪，虽然被她看着，但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不知不觉，浴缸里的水变成天空的颜色，泛起了阵阵波纹。日光灯照耀在水面上，反射出夏日炫目的阳光。漂浮的雾气掺杂着海风的味道，气泡在浴室来回涌动。
“那个，比名子。”
“怎么了。”我用余光看向汐莉。
“真是神奇啊，比名子。世界上竟有你这样的人，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感叹了。”
“什么意思？”
“和相识才一天的人回家，然后还和她一起洗澡，这都还是建立在你已经知道她不是人类的情况下。你到底是有多容易相信别人啊？”
“你好意思问我！假装衣服湿了来我家，还强行把我拉到浴室里来，这个时候还说我容易相信你？”
“嘛……”汐莉轻声笑着。
“虽说确实是这样，不过比名子可是一点都没反抗哦。”
反抗？我似乎是有一点，不过那确实称不上什么反抗。
“这么信任我，真的好吗？”
“你……”我等了一会，接着说道。
“汐莉同学今早救了我一命，而且在学校也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而且……汐莉你现在这般模样，看起来也很容易让人信任吧。”
“我现在这般模样吗？”汐莉又笑了笑，随即轻声说道。
“我感觉就算我不是这个模样你也会信任我哦。”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虽然确实不能以貌取人，但万一汐莉你长着一副恶人脸，我说不定真的不会信任你呢。”
“恶人脸吗？你今天早上难道没看过吗？”
今早？我才想起来，汐莉战斗时那怪物般的模样。的确，那理应是一副令人惧怕的模样……
突然，眼前的汐莉变得高大，鱼鳞蔓延至她的全身。她的眼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根小小的绿色珊瑚。她的头顶也长出了珊瑚，像皇冠一般巨大。
“害怕吗？”
以我的经验，这副不是人类的模样，要是让其他人看见了，估计会大喊着救命逃跑。但我却意外地没有这种感觉。相反，我甚至觉得……
“不害怕。没关系的。”
觉得有些温暖。也许是水温合适吧。
“不过，你还是变回去吧。我更喜欢汐莉人类的模样。”
变回人类身体的汐莉重新开始打量着我。
说到底，我们现在也只是泡在水里而已，根本称不上在洗澡。明明才下午，我连饭都没有吃——
话说当时为什么要叫汐莉去洗澡啊！本来她就没有洗澡的必要吧！
正想着，大门开了。
“我回来了！”是妈妈的声音。
“汐莉！你快……”不等我说完，汐莉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了，留着我看着打开的窗户发呆。
“欢迎回家——我在洗澡！”
（2）
不行，无论汐莉在策划着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跟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孩洗澡！
我强行拉开汐莉，把门打开。幸运的是，似乎汐莉没有强求的意思，没有阻拦我。
我回到卧室，把湿的衣服换掉，然后重新躺到了床上，开始审视照片。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比名子，你在哪？”
“在这，在这。”我喊到。
汐莉蹦蹦跳跳地跑到我卧室里。
“你在看什么呢？”汐莉打量着我手中的照片。
“这是我们一家人一次旅游的时候拍的全家福，看吧。”
我用手指着。
“爸爸。妈妈。哥哥。我。”
回头一看，汐莉宠溺地笑着。
“汐莉同学，你的表情。”
“啊呀，不好！”汐莉捂住嘴，偷偷笑着。
“看到这么可爱的比名子，感觉想一口吃掉她呢~”
我赶忙在床上滚了一圈，缩回被窝里。
“哎呀，你……”看到我的反应，汐莉咯咯笑着，“不是真的要吃掉你啦~“
确实，汐莉肯定不会，只不过刚刚那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怪可怕的。
“毕竟当时已经忍住了，而且现在也难吃得要死……”
“当时？”
汐莉意味深长地笑着。
“呐，比名字，我说啊。
“你这么信任我，真的好吗？”
说起来，我邀请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不是人类的生物进了我家，而现在她就在我的床上躺着。
“为什么这么问？汐莉同学又不是坏人。”
汐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那么，那些虫子呢？如果它们想进你家，你也会同意吗？”
“那些虫子吗？它们没有汐莉你这么容易让人亲切吧，毕竟是虫子的模样，而且——其实它们也不会有这种要求吧？”
“虫子的模样？我的模样容易让人亲切吗？”
“当然，汐莉同学自己可能不知道，不过其实你现在的样貌算个大美人了。”
“那如果我是这样的呢？”
正对着我的汐莉的眼睛变得空洞，从里面钻出来几只小小的珊瑚。鱼鳞迅速地蔓延至她全身，头上长出了皇冠一般的巨型珊瑚。
她用深绿色的、巨大的蹼抚摸着我的脸。
“害怕么？”
我理应害怕的，理论上来说。可是，我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相反，我感觉，那粗糙的手、温柔的轻抚——
很温暖。
“不会哦。但你还是变回去吧，我更喜欢你人类的模样，而且你现在这样快把房顶撑破了。”
汐莉慢慢变回了人类的样貌。
“哦对了，汐莉，我想问问……”
“我回来了！”门打开了。是妈妈。
“汐莉！”不等我说，汐莉几乎瞬间消失了，卧室的窗户甚至还在摇曳。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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