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下拍卖会的日子。
子时的银冠城码头区，雾气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七泊位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防风的魔法灯在潮湿的木桩上投下昏黄光晕。
“灰鲑鱼号”停在最内侧的阴影里——一艘中型双桅货船，船身漆成不起眼的暗灰色，舷侧的名字几乎被磨损殆尽。
从外表看，它与码头上其他等待维修或卸货的老旧船只没有任何区别。
但靠近到十步之内，皮肤就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细微的、持续的魔法震颤。
这是高级屏蔽结界的特征，能将内部的声音、光线乃至魔力波动都隔绝大半。
伊芙琳和艾莉丝穿着深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她们在泊位边缘的货箱后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客人”提前抵达，才从阴影中走出。
船尾的舷梯旁，站着两名穿船员粗布衣的男子。他们腰间别着短棍，目光在雾气中扫视，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警惕。
艾莉丝上前半步，手指间夹着那枚黑铁徽章。
左侧的男子伸手接过，另一人则举起了手中的方形装置。他将徽章贴在板面上，符文亮起稳定的青白色光。
“两位。”男子递回徽章，声音平板，“请上船。甲板上会有人带路。”
舷梯很稳，木板表面做过防滑处理。踏上甲板时，伊芙琳注意到船身比外观感觉的要宽——空间扩展魔法的痕迹。
一名戴乌鸦面具的侍者无声地迎上来，黑色礼服剪裁得体，手套雪白。他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船舱入口。
舱门打开的瞬间，光与声浪涌出。
外部朴素破旧的货船内部，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空间被扩展至原本的三倍以上，挑高近十米的圆形大厅以深红与暗金为主色调。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环形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魔法水晶，光线柔和却不昏暗。
中央是一座圆形展台，此刻盖着厚重的墨绿色绒布。
围绕展台的是阶梯式上升的观众席，约三十排，每排都配有小桌和软垫座椅。此刻已坐了约七成的人，大多戴着面具或兜帽，低声交谈汇成嗡嗡的背景音。
“请随意入座。”侍者终于开口，声音经过魔法处理，中性而无起伏，“拍卖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始。期间请不要离开座位区，如需饮品，拉动手边的铃绳。”
他说完便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两人选了后排靠过道的两个位置——视野能覆盖大半会场，离出口也近。
伊芙琳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眼睛在阴影中快速扫视。
前排右数第三列，三名穿深灰长袍的人坐姿笔直，是谧星会的人。
左前方，一个矮胖的身影裹在绣满古怪符号的斗篷里，手指不停摩挲着一串骨质念珠，口中念念有词。黑市魔导士，很可能专精诅咒或召唤类。
更远处，她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曾在档案局外跟踪她们的那拨人中的一个，此刻坐在斜对面，正假装研究手中的拍卖目录。
年轻，紧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至少五个不同的势力。”艾莉丝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谧星会那组是来确保拍品安全交接的。戴骨珠的那个，我听说过，专收‘有历史’的魔法物品，出价很疯。至于跟踪我们的……”
“不像专业的。”伊芙琳接话，“可能是某个小家族或独立情报贩子，想从我们身上挖点什么。”
“要小心的是那些没暴露的。”
伊芙琳点头，右手滑入斗篷内侧，指尖触碰到贴身佩戴的结晶泪。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像瑟薇尔那样，不依赖魔力去感受周围能量的流动。
屏蔽结界在头顶形成厚重的“天花板”，将内外世界隔绝。
大厅内，数百道强弱不一的生命能量像不同颜色的烛火。
谧星会成员的银白色，规整而冰冷；黑魔导士们大多呈暗红或幽绿色，波动剧烈；那些身份不明的参与者则色彩斑驳，欲望、警惕、贪婪的情绪在能量场中泛起细小的涟漪。
而在这一切之下，更深的地方……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一顿。
在会场正下方，船体深处的某个位置，传来一团微弱却纯净的翡翠色光晕。
它们被层层叠叠的压制符文包裹着，光芒黯淡，像是在厚厚冰层下挣扎的火苗。
光晕的轮廓让伊芙琳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那流畅的弧线，那在恐惧中仍保持某种天真的频率波动……
是幼龙。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艾莉丝询问的眼神。
“在下面。”伊芙琳用口型无声地说。
艾莉丝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平静。她点了点头，表示收到。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展台上，灯光忽然聚焦。
墨绿色绒布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露出下方光滑的黑色石台。一名拍卖师走上台——同样戴着乌鸦面具，但身形更高大，穿着剪裁完美的暗紫色礼服。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灰鲑鱼号’的夜之会。”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投向中央。
“老规矩：价高者得，现场交割，钱货两清后各不相干。不得在船上动武，违者将被永久列入黑名单，并承受相应的‘后果’。”拍卖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么，让我们开始今晚的第一件珍品。”
他轻轻击掌。
两名侍者推着一辆覆有黑绸的小车走上展台。拍卖师掀开绸布——
一把匕首。
它躺在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长度不足一尺，刀身呈暗哑的银灰色，刀刃处却流淌着若有若无的血色光纹。
刀柄由某种黑色骨头雕成，末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黄色宝石。
“影噬之牙。”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蛊惑，“第三纪亡灵巫师的遗作。刀刃以被诅咒的秘银锻造，击中活物时可缓慢吸取生命力，并转化为持刀者的临时活力。起拍价：八百金币。”
“九百。”左前方那名黑魔导士第一个举牌。
“一千。”
“一千一。”
竞价平稳上升。伊芙琳观察着出价者的反应——大多冷静，偶尔有轻微的肢体语言暴露真实兴趣。谧星会的人对这把匕首毫无反应，显然不是他们的目标。
最终，“影噬之牙”以一千七百金币被那名戴骨珠的黑魔导士收入囊中。侍者将装有匕首的铅盒直接送到他面前，他则从斗篷下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现场清点。
交易完成得安静利落。
第二件、第三件拍品陆续登场：一份记载了某种禁忌召唤仪式的兽皮卷轴；一颗据说能看破低级幻术的“真视之眼”宝石。
艾莉丝借着侧身调整坐姿的机会，再次低声对伊芙琳说：“谧星会还没出过手。”
“他们等我们。”伊芙琳说。
第四件拍品被推上来时，伊芙琳感到怀中的结晶泪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拍卖师掀开绸布。
那是一小袋深紫色的种子，每颗只有芝麻大小，表面有天然的银色螺旋纹路。
它们被装在水晶小瓶里，在灯光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
“梦魇之花，来自永青之都边境迷雾森林的稀有变种。”拍卖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种植后，可在小范围内形成持续的精神干扰领域，效果相当于中级幻术结界。更重要的是——这些种子仍然活着，理论上可以培育。”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来自永青之都的物品本就罕见，还是活种，价值不言而喻。
起拍价：两千金币。
“两千五。”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谧星会的那组人终于有了动作。坐在中间的那位举起了号牌：“三千。”
“三千五。”沙哑声音跟进。
“四千。”
竞价迅速攀升，其他参与者大多选择了观望——这个价格已经超出许多人的预算，而且与谧星会竞价需要勇气。
最终，价格停在五千五百金币。
侍者将水晶瓶送过去，对方直接递出一张盖有谧星会银章的金票。交易完成。
伊芙琳的手指在结晶泪上收紧。
拍卖师环视全场，等待侍者将空车推下，然后缓缓张开双臂。
“接下来，是今晚的特别环节。”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因魔法放大而更显穿透力，“一件活的、健康的、可驯化的珍品——我们费了相当大的代价，才从遥远的遗落之地将它安全运抵。”
全场鸦雀无声。
展台中央的地板无声滑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黑布的金属笼子从下方升上来。
笼柱有成年人的手臂粗，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压制符文，即使隔着黑布也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沉重魔力禁锢。
“在揭开之前，我需要提醒各位。”拍卖师说，“这件拍品具有相当的危险性和……情绪波动。请保持镇静。”
他抓住了黑布的一角。
伊芙琳的呼吸停止了。
怀中的结晶泪在这一刻变得滚烫。
黑布被猛地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