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走到窗边，再次确认了帘外的安全，然后转身，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

她的目光落在伊芙琳身上。

“陷阱。”她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可能性超过七成。”

伊芙琳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薄痂。

“我知道。”伊芙琳抬起头，“我知道可能是陷阱。艾莉丝，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了莱恩，想起了凯勒斯，想到了如果瑟薇尔还在。

艾莉丝蹲下身，平视着伊芙琳的眼睛：“最好的选择，我们放弃。现在就离开银冠城，直接前往遗落海角。避开所有风险，专心准备进入永青之都。”

“艾莉丝……”伊芙琳没有逃避艾莉丝的眼神，“如果我现在选择放弃，我们该怎么安全离开银冠城？”

艾莉丝一愣。

伊芙琳继续说：“碎牙说了，拍卖会安保一半是谧星会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凯伦对这场拍卖的掌控力很强。我们接触了档案局，很可能已经被标记。这里或许暂时安全，但出城的各个关卡呢？王都现在就像个收紧的袋子。”

艾莉丝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微变：“你想利用拍卖会作为脱身的跳板？可那太冒险了！”

“所以需要计划。”伊芙琳打断她，“不是硬抢。是制造混乱，是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事件’，然后趁乱，利用萨托斯的通道离开。”

她看向艾莉丝：“我的理性告诉我，直接放弃选择前往遗落海角是找死。我的理性同样告诉我，拍卖会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谧星会的力量被其他黑市势力牵制、能让我们在混乱中博取一线脱离机会的地方。至于幼龙……”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试着，在挣脱之前，看能不能把饵也带走。风险很高，但并非不可控。”

阁楼再次陷入沉默。

艾莉丝直直地看着伊芙琳，看了很久。她看到伊芙琳眼中的决意，也看到那决意之下深藏的、对可能存在的那个孩子的担忧。

“你变了。”艾莉丝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没有在说什么，伊芙琳只是垂下眼睑。

“好吧，按你说的办。”艾莉丝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已经凉透的黑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她三两下咽下面：“那么，计划分两步。第一步：明天去‘时光之沙’交保证金，拿到徽章，确认入场资格。同时，最后一次收集关于‘灰鲑鱼号’内部结构、巡逻规律的情报。”

“第二步：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包括如何潜入、确认拍品位置、判断是否为陷阱、选择制造混乱的时机和方式、以及最关键的——萨托斯通道的启动点位和备用点位。我们需要至少两条撤离路线。”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伊芙琳，声音低了下来，几乎微不可闻：

“记住，伊芙琳。一旦事不可为，我会立刻启动通道。如果你失控，或者陷入危险……我会打晕你带你走。这是底线。”

“嗯。”伊芙琳应道，“我记住了。”

交完保证金，从“时光之沙”那间弥漫着陈腐气息的古董店走出来时，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低低压在王都银冠城的上空。

两枚冰冷的黑铁徽章贴身藏着。

艾莉丝又通过莫莉的渠道，拿到了一份据说源自多年前参与过“灰鲑鱼号”改造的落魄魔导士的潦草记忆草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可能的魔法节点和内部通道，真伪难辨，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回到裁缝店阁楼时，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屋顶的瓦片，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鼓点。

安全屋的女主人默默送来了干燥的毛巾和一只炭盆。

艾莉丝坐在炭盆旁，就着盆里跳跃的火光，仔细研究那张草图。

伊芙琳则靠墙坐在床铺边缘，膝盖上摊开着母亲的来信。

“……你父亲当年在手记中写道：精灵试炼的本质是‘验证心意’，而非‘测试力量’。力量可借外物，可经磨砺，唯心意纯粹源自本心，无法伪饰。伊芙，你现在走的这条路，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种‘纯粹’……”

纯粹的心意……伊芙琳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字。指尖拂过信纸，仿佛能触摸到母亲写下它们时的担忧与期望。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伊芙琳。”艾莉丝突然开口。

伊芙琳从信纸上抬起头。

艾莉丝没有看她，依旧盯着草图，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我们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了？就我们两个人，躲在某个地方，计划着一些……冒险的事情。”

伊芙琳愣了一下，随即记忆的碎片涌上来——七岁那年，她们偷偷溜进艾莉丝家仓库，试图用基础炼金术“改良”果酱配方，结果引发小爆炸，弄得满脸焦黑；十岁时，为了找回被风吹到树梢的围巾，两人叠罗汉爬老橡树，最后一起摔进灌木丛……

“确实很久了。”伊芙琳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艾莉丝终于从草图上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着某种熟悉的光彩：“说实话，我现在甚至有点……兴奋了。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伊芙琳笑了：“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

“而你变了。”艾莉丝说，“变得更固执，也更……耀眼了。”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着未来的计划。

伊芙琳看着好友专注的侧脸，心底那处空落发冷的地方，被一丝久违的暖意触碰。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哗啦啦，哗啦啦，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黑夜与风暴，敲打着永不停歇的序曲。

伊芙琳合上信纸，将它仔细收好。然后她躺下，听着雨声和艾莉丝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响，闭上了眼睛。

艾莉丝画完最后一笔标注，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睡着的伊芙琳。炭盆的火光将她露出的白发末梢染上一点暖色。

艾莉丝站起身，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影子被火光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她的目光描摹着伊芙琳闭目时显得格外安静的轮廓——眼睫投下的浅影，略显苍白的脸颊，还有那道不自觉微蹙着的眉。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朝着那张脸的方向，在空中停顿。

雨声在那一刻仿佛变大了。

就在指腹几乎要触碰到那缕垂落的发丝时，艾莉丝的手猛然顿住，蜷缩起来，收了回去。

她就那样蹲在床边，看了许久。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又站起身，回到炭盆边的椅子上，将草图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火光映着她复杂的侧脸，眼眸低垂着，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