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第一周,铭舛被调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教室最后一排是单人桌,铭舛坐在最里面,靠窗,能看见外面操场。坐在她正前面的是新来的转校生,叫绥安。
绥安比她小一岁,高一新生,个子不高,扎着高马尾,校服衬衫扣得整整齐齐,袖口卷到手肘。第一次见面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大家好,我是绥安,请多指教。”
全班安静一秒,有人小声说:“好可爱。”
铭舛抬头看了一眼。
绥安正朝她这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
铭舛笑了笑,低下头。
坐在绥安正前面的是张晚意。
晚意性格开朗,笑起来有酒窝,开学第一天就转头对铭舛说:“学霸,这学期也以多指教!”
铭舛笑了笑,没多说。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新学期内容,铭舛低头做笔记。绥安坐在她前面,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下课铃响,绥安转过身,把数学书递到铭舛桌上,小声说:“学姐,这道题我不会,可以教教我吗?”
铭舛抬头:“嗯,拿过来。”
绥安把书翻到那页,递过去,指着函数题。
铭舛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步骤,声音低低的:“这里是二次函数,先求顶点坐标……”
绥安认真听,头微微歪着。
铭舛讲完,把纸推到她面前:“懂了?”
绥安点头,笑起来:“懂了,谢谢学姐!”
铭舛嗯了一声,把笔放回笔袋。
绥安没立刻转回去,小声说:“学姐,你字写得真好看。”
铭舛没接话,继续整理东西。
张晚意从前面转过身,探头:“新同学,你叫绥安对吧?以后有不会的可以找我们学霸。”
绥安脸红了红:“谢谢……谢谢学姐,我该怎么称呼你。”
晚意笑:“叫我晚意就行!”
绥安笑了笑,把书拿回去。
第二节课是国文。
老师讲《桃花源记》,让大家预习背诵。铭舛低头看书,绥安坐在前面,偷偷把课本往后挪了挪,让铭舛也能看到。
下课后,晚意又转过身:“铭舛,午饭一起?”
铭舛嗯:“好。”
晚意看向绥安:“小妹妹也来?”
绥安红着脸点头:“好。”
第三节课是英语。
老师让前后桌互查单词。铭舛把单词本递给绥安:“你先背。”
绥安红着脸开始背,背完抬头:“学姐,轮到你了。”
铭舛背了一遍。
绥安听完,笑:“学姐背得真好。”
中午午休。
教室里大部分人趴着睡,风扇吱呀转。
铭舛把外套盖在头上,趴在桌上。绥安也趴着。
过了一会儿,绥安转过身,小声说:“学姐,我睡不着。”
铭舛没抬头:“闭眼。”
绥安嗯了一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铭舛近一点。
铭舛感觉得到她的温度。
她没动。
绥安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趴着。
午休时间过得很慢。
很安静,很舒服。
午饭时间,食堂人多,铭舛、晚意和绥安一起排队。铭舛要了番茄炒蛋和米饭,晚意要了麻辣烫,绥安要了宫保鸡丁和青菜。
三人找靠窗角落坐下。
晚意夹了一筷子麻辣烫给铭舛:“铭舛,尝尝这个辣的。”
铭舛吃了,点点头:“好吃。”
绥安把鸡丁夹一块给铭舛:“学姐,也尝尝我的。”
铭舛吃了:“嗯。”
晚意笑:“你们俩喂来喂去的,刚认识但像情侣一样呢。”
绥安脸瞬间红透:“不是……我们就是同学。”
晚意耸肩:“开玩笑嘛,感情好。”
三人吃着饭,聊老师讲课、聊作业、聊周末计划。
吃完饭,晚意先回教室,铭舛和绥安一起收餐盘。
下午课继续。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操场上跑步,铭舛和绥安一起慢跑。
绥安跑得气喘吁吁:“学姐,我跑不动了。”
铭舛放慢速度:“慢慢来。”
体育课结束,两人回教室换衣服。
放学铃响。
铭舛收拾书包,晚意拍拍她肩膀:“铭舛,放学去吃烤冷面?”
铭舛摇头:“不去了。”
晚意耸肩:“行吧,那我先撤了。”
绥安站在桌边等铭舛。
“学姐,走吧。”绥安声音不大。
铭舛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嗯。”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
出了校门,天色黄昏。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路灯还没亮,空气里有街边早餐店的葱油饼味和远处桂花树的香。
绥安忽然停下,指着路边小摊:“学姐,要不要喝奶茶?”
铭舛看了眼摊子,点点头:“你想喝什么?”
绥安眼睛亮亮的:“草莓牛奶,我请。”
她跑过去点单,铭舛站在原地等。
绥安付钱,拿着两杯饮料跑回来,把草莓牛奶递给铭舛:“学姐,你的。”
铭舛接过,吸了一口,甜得发腻。她低声说:“谢谢。”
绥安自己也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好甜。”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小巷子,路灯刚亮,橘黄的光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两人走到巷口,分开的方向。
绥安停下,转身看她:“学姐,明天见。”
铭舛点头:“明天见。”
绥安挥挥手,转身跑了。
铭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珍珠奶茶,慢慢向家的方向走着。
铭舛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却调成了静音,爸爸应该在阳台抽烟。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换了拖鞋,上楼回房间。
门一关,她整个人倒在床上。
床单有点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早上自己叠的。她把外套脱了扔到椅背上,只剩校服衬衫和长裤,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吊灯是老式的,三盏小灯泡,中间一盏有点暗,闪烁了两下,像要坏了。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以前的家。
那个家不大,客厅沙发是深棕色的布艺,坐久了会陷下去。厨房在阳台边,妈妈总在里面切菜,刀声咚咚响。爸爸下班晚,回来时总带一袋热腾腾的臭豆腐,臭得铭舛捂鼻子,绥安却抢着吃。
她们的房间是朝南的,窗外是条窄巷,能看见对面楼的晾衣架。夏天热得睡不着,铭舛会把电风扇搬到床边,对着绥安吹。绥安睡相差,半夜总踢被子,铭舛就爬起来给她盖好,再躺回去。
有一次台风天,停电了。
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风呼呼响,像野兽在吼。绥安怕得钻进她被窝,抱住她的腰,小声说:“姐,我怕。”
铭舛把她抱紧,用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别怕,有我在。”
绥安把脸埋在她胸口,呼吸热热的:“姐,你会不会一直陪我?”
铭舛当时没犹豫:“会。”
“永远?”
“永远。”
绥安笑了,声音闷闷的:“那拉钩。”
铭舛伸出小指,和她勾住。
那时候她们还小,以为永远很简单。
后来爸妈吵架越来越凶。
先是摔东西,然后是冷战,最后是离婚。
妈妈带着绥安走了。爸爸留下来,带着铭舛继续住老房子。
绥安改了姓,进了新学校。
铭舛留下来,上了高中。
她们以为就这样断了。
可绥安还是来了。
转到她学校。
分到她班级。
成了她同学。
铭舛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吊灯还在闪。
她想起今天午休时,绥安把椅子挪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想起绥安把珍珠奶茶递给她,说“学姐,尝尝我的”。
想起绥安背课文时,声音小小地跟在她后面念。
铭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精的味道。
干净的,淡淡的。
她深吸一口气。
把被子拉高,盖住头。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她闭上眼。
明天见。
她又对空气说。
明天见,安。
然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