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对不起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3-13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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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8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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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年里,我带她去了欧洲的很多地方,慕尼黑,巴塞罗那,维也纳,挪威……”


张以宁的声音停了,像是在回忆那两年带着江晚宁漫无目却也无忧无虑的旅游时光。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一滴,一滴,规律得像某种计时器。窗外幽蓝的光点依旧在缓慢漂移,在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张以宁睁开眼睛。她看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凤眼里,映着窗外的光点,像深海里浮着的磷火。


“挪威那次,”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带她去看了极光。”


路瑾瑜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挪威那鬼地方冷得要死。”张以宁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我裹得像个球,冻得跟条狗似的坐在木屋前,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就站在雪地里抬头看。”


“我问她不冷吗,她说冷,但她想多看一会儿。”


张以宁顿了顿。


路瑾瑜看着她。张以宁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那层疲惫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像锈迹一样,经年累月,一层层地沉积下来,嵌进皮肤的纹理里,嵌进眼睛的深处。平时她藏得很好,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那些伪装像是被灯光泡软了,一层层剥落下来。


“然后呢,我们在旅游的时候出了一点事,她成了觉醒者,基于一些事情,在那之后我不得不带她回了国,带她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再后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了。她天赋很好,我教了她没多长时间她就通过了考核,成了一名维序官。”


张以宁抬头看了眼输药管,药液只剩下瓶底浅浅的一层。她伸出手,直接将针头拔了出来。随后她站起身,微微活动一下身体,浑身的骨骼发出轻微而又清脆的响。


“小金鱼,故事时间结束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房门走去。“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她。”


路瑾瑜看着她的背影,看她一步步走远,看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幽蓝光点依旧在缓慢漂移,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不知疲倦,不问归期。


路瑾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她的自愈能力正在工作,她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头正在一点点重新连接,撕裂的肌肉正在一点点重新编织。很慢,很疼,但她能感觉到。


她想起自己高一的时候。那时候姥姥姥爷还在,她还有家人。可后来他们都走了。再后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听楼上邻居炒菜的滋滋声,听楼下小孩追逐的嬉笑声,听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像张以宁说的,有人陪着的时候,哭一下也没关系。可她没有家人陪了。


不对——


路瑾瑜愣了一下。她想起江亦舒的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想起她给自己带早餐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去个地方吧”时握着她的手心温度。她想起她们站在废弃的观景台上,山风很凉,江亦舒牵着她的手,说“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江亦舒了,她还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齐雁回说她在张家手里,说张家会接她回去。


但张家是什么地方?那些人会怎么对她?


她也不知道。


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不是伤口,是别的什么。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病号服,隔着刚愈合的皮肤,能感觉到心脏在跳。


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活着。


江亦舒让她好好活着。可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希望自己好好活着,所以她还在这里,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坟墓里。


江亦舒的脸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江亦舒现在在哪里。想她在做什么。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人陪着她。想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在某个看不见星星的夜晚,想起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


窗外的幽蓝光点还在漂移。路瑾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重症监护室的门还关着。


张以宁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没有坐,没有走动,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她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那盏红灯,亮得像凝固的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脚步声很轻,看到她时微微点头,然后加快脚步离开。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没有人说“您可以去休息室等”。


因为他们都知道。


张以宁盯着那盏红灯。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坐在移民局走廊里等手续时,江晚宁也是这样坐在旁边。那个孩子从来不问“还要等多久”,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等。那时候的江晚宁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张以宁有时候会故意走快几步,然后回头看——江晚宁总是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像一道影子。她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得有多害怕被丢下,才会跟得这么紧。


后来她带江晚宁去挪威看了极光。那天晚上冷得要死,她裹得像个球,站在木屋外面冻得直跺脚。江晚宁却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仰着头,盯着天上那条流动的河。


她问江晚宁在想什么。江晚宁说,在想妈妈。


她说妈妈以前给她讲过极光的故事。妈妈说极光是死去的人在天上跳舞飞扬的裙摆,她们跳得越欢快,地上的亲人就越能感受到他们在看着自己。


江晚宁转过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光。


“你说,妈妈现在在看我吗?”


张以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走过去,把江晚宁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的极光。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上的红灯还亮着。张以宁看了看手表,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如她所料,局长办公室外的显示屏上显示齐雁回那家伙还在。


她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齐雁回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天罕见地没穿那身招摇的白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懒洋洋的,“坐。”


张以宁没坐。她走到齐雁回旁边,看着窗上那片模拟的夜空——基地的模拟系统永远在重复着最完美的天气,连星星的分布都是计算好的。


“手术还没结束?”


“嗯。”


齐雁回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各自看着窗上那片虚假的星空。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的嗡鸣。过了很久,张以宁才开口。


“锈水街那两个东西,查的怎么样?”


齐雁回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下手太重,它们的身体损坏的都很严重,一个差不多成了灰,另一个被你捏成了一滩烂泥。”


“不过你我都清楚,那东西就是用活人改造的。”齐雁回声音沉了下去,一改往日的随意与轻浮,“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势力,我们心里也都有数。”


张以宁沉默了几秒,随后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是哪家?”


齐雁回侧过头看她,眼睛微微眯起。


“你心里有答案,不是吗?”


张以宁没接话,也没有看向齐雁回,只是看着窗上的“星空”,沉默不语。


“这种用活人改造的技术,最早就是从张家流出来的。三十年前,张家在西郊地下的那个研究所,做的就是这种事。”


她知道那场事故,张家在西郊地下的研究所,一夜之间被灵畸占领,整个研究所无人生还。张家对外的说法是遭受了夜鸽主导的灵畸袭击。但真相是什么,她作为张家的人,比谁都清楚。


那根本不是袭击,而是实验体失控了。


那些被改造的人,在被植入灵畸组织后,有一部分真的活了下来,变成了更强大、更听话的杀戮武器——但代价是他们彻底失去了人性,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那场“事故”也正是一名研究人员操作不当导致的实验体集体暴走。


张以宁闭了闭眼。


“可是……”张以宁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关于人体改造的实验,张家在那次事故之后就已经停了。”


“停了,不代表没人记得怎么做。”齐雁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些资料,那些数据,那些血淋淋的经验……总会有人觉得可惜。总会有人想,如果再做一次,能不能控制得更好一点。”他顿了顿,“而且,你确定张家真的停了?”


张以宁沉默了。她不确定。她离开张家太久了。六年,加上之前刻意保持的距离,她对张家内部的事情,知道的并不比外人多。


齐雁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


“另外,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张以宁没动。窗上的星空还在那儿,恒定地闪烁,像某种精密的程序在运行。她知道再过三十七秒,会有一颗流星划过模拟的天幕——系统设定每一小时出现一次,准时得像永远到不了终点的列车。


她数过太多次了。


“没考虑。”


“很符合你性格的答案。”齐雁回笑了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轻,轻得像茶叶沉底前在水面上打的那个旋儿。


“不过你连问都没问是什么事,就说没考虑?”


“两年前我回国时你就问过我了,我记得我当时给过你答案……”


“你狠心地把我给拒绝了,你说你没兴趣,毕竟……”


“毕竟这种送死的事,我懒得做。”


张以宁把话接了过来,语气平淡。


“对,当时你的神情和现在一模一样。”齐雁回转过身,走到办公桌旁,把手里那杯凉透的红茶放下。茶杯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但我相信,两年的时间过去,你今天又经历了这样的事,这次,你会接受的。”


“齐雁回,你和皇甫是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听了这话的齐雁回没生气。他只是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井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什么。


“它那种怪物,就算是皇甫也……”张以宁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我说,我们已经有把握呢?”


张以宁闻言猛地扭过头来,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她死死地盯着他,盯着那张笑眯眯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一丝故弄玄虚的端倪。


但没有。


他认真的。


这个疯子是认真的。


“不可能……”


“可能的哦。”齐雁回笑眯眯地看着张以宁,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目前成功的概率只有七成,但随着我们计划的进行,这个概率只会越来越高。”


“当然,我知道这不足以说服你,你不怕死,你也无所谓去死,但现在你在乎她,不是吗?”


“你在拿小晚宁威胁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齐雁回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听出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愤怒,警惕,还有一点点……害怕。


不是怕自己会死。而是怕江晚宁再出什么事。


齐雁回没接话。他的手里又换了一杯热茶,白雾从杯口升起来。


“不是威胁。”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收起了平日的轻佻。


“我只是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


“什么选择?”


“一个可以让她彻底远离这个世界的选择。”


张以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可以洗去她的记忆,给她一个新的身份和一个安逸的生活。”


“洗去她的记忆。”张以宁重复了一遍齐雁回的话,声音没什么起伏,“给她安排一个新身份和安逸的生活。”


“嗯哼。”齐雁回抿了一口茶,热气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全套的。新的名字,新的来历,新的家人——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给她安排一对‘父母’。在她的记忆里,她会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正常的学生时代。她会有一份正常的工作,一场正常的恋爱,一场正常的婚姻,然后正常地老去。”


“她会成为这世上最普通的那种人,每天只需要烦恼自己的工作和婚姻。她会结婚,生孩子,看着孩子长大,然后老去,在某一个温暖的午后,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平静地死去。”


“她这一生,不会再看到任何一只灵畸,不会再握起任何一把武器,不会再为任何人挡刀。她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撒娇,可以任性——所有觉醒者不能做的事,她都可以做。”齐雁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描述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她的每一天都会是平凡的,幸福的。”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窗上模拟星空中那颗定时划过的流星——拖着一条虚假的尾巴,从“天幕”的这一头划到另一头。


张以宁看着那颗流星。


她想起江晚宁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冰蓝色的长发散乱,沾满暗红的血污。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又想起江晚宁在挪威雪地里看极光的样子。那孩子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流动的河。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沾在嘴唇上,她也不管,就那么一直看着,一直看着。后来张以宁把她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


江晚宁在她怀里抖了一下,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姐姐。”


她那时候忽然开口,第一次喊她姐姐。


“嗯?”


“谢谢你。”


张以宁低头看她。那孩子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她的大衣里,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张以宁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江晚宁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能感觉到那个瘦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紧到能感觉到那些年积攒的冰冷正在一点点融化。


那天的极光很美。


办公室里,张以宁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答应了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干,“小晚宁她什么时候走?”


齐雁回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随时。这件事情做起来很简单,四大家和中央不会有一点察觉,甚至在那之后她本人也不会察觉自己曾经有过一段作为‘江晚宁’的人生。”齐雁回耸耸肩,“你大可放心,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


“等我和皇甫正式开始之后,这里的很多人都会死。加入我们,给她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很划算。”


“而且杀了那个怪物,也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不是吗?”


杀了那个怪物。张以宁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临死前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解脱。


那个人终于解脱了。但张以宁没有。她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烂泥潭里,一年又一年。她想杀了那个怪物想了很久。久到有时候她都觉得,活着就是为了等那一天。


“杀了它只是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齐雁回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在那之后,你可以选择在明面上‘殉职’。这样你也可以逃离这个烂摊子,去找那时候已经拥抱了新生活的江晚宁。”


齐雁回的声音也轻,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那些茶叶在热水里泡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软塌塌地沉在杯底,像某种死掉的小虫子。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下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张以宁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星空还是那片星空。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会记得我吗?”张以宁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齐雁回几乎没听见。齐雁回愣了一下。张以宁依旧没有回头,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星空,但她的侧脸在模拟星光下,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不会。”齐雁回答,声音也很轻,“洗去记忆,就是全部洗掉。关于你的一切,关于维安局的一切,关于觉醒者的一切,什么都不会留下。”


“那很好。”


张以宁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答应你。等她醒了,就送她走吧。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省得到时候再去伪造事故。”


齐雁回看着她,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张以宁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小截,从地板的这条纹路移到那条纹路。


齐雁回叹了口气。


“好,就按你说的办。”


“新身份准备得过来?”


“当然。”


齐雁回轻轻一笑,随后他打了个响指,几份厚厚的档案就从他影子里慢慢浮了上来。


他俯下身子,将那几份档案递给张以宁。


“任你挑选。”


“准备这么充足?”


张以宁微微挑眉,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档案。


“当然,有备无患。”


齐雁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看着张以宁翻看着那几份档案。



“你还有别的条件吗?”


“没了。剩下的事,就等杀了它之后再说吧。”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以宁。”


齐雁回忽然叫住她。张以宁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齐雁回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映在灯光下的背影。那背影很单薄,单薄得像一片纸。


“谢谢,以及……欢迎你。”


张以宁没理他,只是摆了摆手然后便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冷。她慢慢地走着,想着刚才齐雁回的许诺。刚才齐雁回说,可以给江晚宁安排一个假身份,给她一个安逸的人生。那个拥抱新生活的江晚宁,会不会在某一天,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在某个超市的货架前,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擦肩而过。那个女人可能会多看她一眼。也可能不会。她可能会觉得那个陌生人的侧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然后她会继续往前走,去买菜,回家做饭,度过普通的一天。


张以宁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系统的嗡鸣从远处传来,混着偶尔路过的脚步声,混着某扇门开关的声音。


她又想起了她们在挪威看极光的那个晚上。江晚宁在她怀里抖了一下,闷闷地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她当时说不出话。只是把那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后来她们回了木屋,喝了热巧克力,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江晚宁很快就睡着了,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很均匀。她没睡,就那么坐了一夜,看着壁炉里的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看着木头烧成炭,炭再烧成灰。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当时的她不知道,现在的她也不知道。


当时的她只希望江晚宁能够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但后来她能没做到。


而现在,一个让江晚宁逃离这个世界的机会出现了,她不可能不去抓住。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张以宁睁开眼,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拐角走过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


“张五席。”医生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气,“手术结束了。”


张以宁闻言直起身。


“怎么样?”


“很顺利。江七席的生命体征稳定,现在转入了独立的观察室,如果没有意外,过几天就能醒过来。”


张以宁点点头,喉咙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应该的。” 医生顿了顿,看了看她,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您要不要…… 去看看她?”


“当然,我正要去。麻烦带一下路。”


医生点点头,随后便带着她往观察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正在收拾器械,整理记录。江晚宁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扣着呼吸面罩。冰蓝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面罩边缘。


张以宁没有推门。


她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窗,静静地看着。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扇小窗里的江晚宁。


那孩子睡得很安静,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稳。旁边的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内。


张以宁抬起手,轻轻按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得有点刺骨。


齐雁回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她会成为这世上最普通的那种人,每天烦恼的是工作累不累,男朋友爱不爱她。她会结婚,生孩子,看着孩子长大,然后老去,在某一个温暖的午后,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平静地死去。”


普通的,安稳的,幸福的人生。


是她一直想给,却从来给不了的。


那孩子就应该过那样的生活。该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疼她的父母,有能撒娇的人,有在她害怕的时候,能把她护在怀里的人。她应该有一个家,真正的家,一个自己这种人给不了的家。


她什么都给不了江晚宁。


除了这个。


除了亲手把她送走,送离这个吃人的烂泥潭,送离这个随时会死的世界。


张以宁的手放下来。


现在她要亲手把她送走了,把她从自己的身边送走。


不是因为不想留她,是因为留不住。


这个世界太烂了。烂到只要江晚宁还在这儿,只要她还是觉醒者,只要她还握着那把镰刀——她总有一天会死。


与其让她作为一个维序官痛苦地死去,还不如让她忘掉自己,忘掉这里的一切,去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


或许等她杀了那个怪物,让那些纠缠自己半生的噩梦彻底结束。她可以在明面上“殉职”,去找那个已经拥抱了新生活的江晚宁。


她可以去看看江晚宁。远远地,不让她知道。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孩,看看她有没有幸福快乐地活着。


然后呢?然后她该离开了,彻底消失在江晚宁的人生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很公平。


张以宁抬起头,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


她想,这应该是她这辈子能给江晚宁最好的礼物了。


一个普通的,安稳的,没有灵畸和杀戮的人生。


不用再害怕被丢下。


不用再蜷缩在角落里等死。


不用再为任何人挡刀。


可以哭,可以怕,可以撒娇,可以任性。


可以活很久很久,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平静地死去。


这样挺好的。


“晚安,小晚宁。”


对不起,这一次,我要丢下你了。


希望你以后,能时常感到幸福。


她还看着里面那个人。看着那张安静的脸,那些散在枕头上的冰蓝色头发,那一起一伏的胸口。


她想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她忽然想,如果江晚宁醒过来,再问她一次 ——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现在的她应该能回答了。


因为你是我在这烂透了的世界里,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那么一点意义的人。


但她知道,自己永远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因为过几天之后,那个孩子就会忘了她。


忘得一干二净。


也好。


忘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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