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钟灵从书包里翻出一沓试卷,放在书桌上:“一起做作业吧?”
“嗯。”林毓秀也从包里抽出叠得整齐的卷子,在书桌右侧摊开。
书桌不算宽,两人并肩坐下,肩膀便自然地挨在了一起。
窗外天色不复上午的晴朗,沉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钟灵伸手按下开关,台灯的光顷刻漫洒下来,将摊开的试卷,笔记本,连同两人都笼罩进一片柔软的暖黄。
门外传来钟灵父亲洗碗时瓷器碰撞的轻响,混着钟灵母亲压低声音的絮语。
钟灵的圆规在草稿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粒子的轨迹终于闭合。她轻轻舒了口气,转了转手腕,把卷子推向桌角,随口说道:“物理最后一题跟个几何题一样。”
林毓秀从自己的试卷里抬起头,瞥了眼钟灵的草稿本,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做得怎么这么快。”
钟灵不答,拿出另一张卷子摊开,是通用技术,一道芯片电路图的题还空着。
“那正好,”钟灵将卷子往两人中间又推了推,笔尖悬在电路图上方,“林老师,教教我吧?”
林毓秀依言倾身过去,肩膀与钟灵的更紧密地相贴。铅笔在纸上轻点,开始梳理,将电路的各个状态一一罗列,条理清晰。
钟灵单手支着下巴,目光随着那枚在电路图上游走的铅笔尖移动,嘴里配合地发出轻微的“嗯”声,表示在听。但视线很快便悄悄滑脱。
她目光落在林毓秀姣好的面容上。暖黄灯光落在林毓秀脸上,她讲题时微微蹙着眉,唇瓣因为专注而压得薄薄的,偶尔顿一下,眼睫会在思考时轻轻颤动。
钟灵想,她大概永远也看不腻,以后也会永远这么看下去。
林毓秀讲解完一个节点,下意识地侧过头,想确认钟灵是否跟上。却恰好撞进对方正凝视着自己的目光里。林毓秀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视线微微飘了一下,小声地问:“听懂了吗?”
钟灵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笑了笑,“好像还是有点绕。林老师,能不能……再讲一遍?”
“钟灵,”林毓秀笔尖顿住,暖黄的灯光下,她耳廓泛着浅浅的粉,语气却故作严肃,“你根本没在听。”
“电路图哪有你好看。”钟灵在林毓秀发作之前立刻补了一句,“再来一次,我这次保证认真听。”
“……你变得好油腻。”林毓秀有些嫌弃地说道,但是还是重新又讲了一次题目。
钟灵没有戳破林毓秀那幅度很小的晃脑袋,认认真真地做出一副听讲的模样,偶尔在草稿纸上落笔,问一个问题,总算像个正常的学生。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树被刮得微微弯曲,厚重的云铺满天空,带着压迫感。
林毓秀抬头看了一眼:“天变得好阴。”
“嗯,要下雨——”钟灵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闷闷的雷响,像是从地底滚过。
雨来得急。先是几滴试探性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下一秒就是倾盆而下,雨幕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着暴雨如注,猛烈地冲刷着窗外的世界。
“雨这么大……”钟灵转过头,“怎么回去?带伞了吗?”
林毓秀望向窗外,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谁能想到现在会下这么大的雨。她摇摇头,心里也没底。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推开。钟灵母亲探进身来,手里还拿着收下来的衣服:“雨这么大,林毓秀,你怎么说?”
林毓秀手指捏着袖口:“我……我再等等看?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小点了……”
“看这架势,够呛。”钟灵父亲正好也从阳台收衣服回来,怀里抱着刚收下来的衬衫,袖口已经有点湿了,“天这么阴,出去不安全,打车司机都不接单。”
“那个,我自己回去没问题的……”
“这天气,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回去,出了事我们不好交代。”,钟灵母亲摇摇头,目光关切地落在林毓秀身上,“今晚住下吧。”
林毓秀盯着窗外那片雨幕,沉默了一下。
确实,这种天气回去不现实。
但"住下"这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带来的是另一种层面的不知所措,她迅速把那种感觉压下去,转过身,声音放得很轻:“那太……太麻烦叔叔阿姨了,我睡沙发也行,或者打个地铺,我不挑的……”
“睡了地铺和沙发你明天得难受一天,”钟灵母亲笑着摇头,“哪有让客人这样子的道理。”
她将目光投向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那是钟灵姐姐的房间,沉默片刻:“那间屋子灰尘很大,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收拾出来。”
她从自己房间里找出一条干净的薄被和一个枕头,抱在怀里,语气平常地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安排:“今晚跟灵灵挤挤吧,她那床不大,睡你们两个小姑娘也够了。”
林毓秀还在犹豫:“可是……太打扰了……”
钟灵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
“好闺蜜有什么关系?”钟灵母亲继续劝道。
林毓秀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钟灵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终于松了劲:“麻烦叔叔阿姨了。”
“没有的事,”钟灵母亲已经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补了一句:“给你家里发个消息吧。”
林毓秀摸出手机打了几个字:[下暴雨,在钟灵家住一晚。]
被子整理好了,钟灵和林毓秀关上门。
林毓秀点开手机,林毓秀父亲只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在她意料之中。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眼看了看那张床。绿色床褥,格子被子,两个枕头并排靠在床头,一个印着褪色的玉桂狗,一个纯白。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事实:今晚,她要和钟灵躺在同一张床上,过夜。
这个念头像一滴滚烫的蜡油落在心间,烫得她心口一缩。那时候她还小,会在雷雨夜里钻进母亲被子里,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安心地睡着。
她一个人睡了很多年,睡惯了,睡到觉得那种宽敞理所当然。
而现在,那张并不宽的床,那个与她呼吸相距不过一尺的人,那些避无可避的体温和气息……
林毓秀猛地低下头,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路烫到脖颈,皮肤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盯着地板上的木纹,试图把脑海里那些杂乱的念头赶出去,却反而越想越清晰:钟灵睡觉时的呼吸声,翻身时可能蹭到的身体部位,还有那件宽松短袖的领口——
“想什么呢?”
钟灵已经坐回书桌前,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试卷还没做完呢。”
林毓秀走回去,动作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肩膀重新挨着钟灵的那一刻,她像被电了一下,下意识想往旁边挪,却挪无可挪。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无数颗石子砸在玻璃上。
她盯着数学卷子上的立体几何,笔尖悬在半空。
那些数字,字母与图像,化作各种杂乱的念头:她该睡在里侧还是外侧?如果半夜醒来发现两人靠得太近怎么办?钟灵会不会觉得她的体温太高?她睡觉……会不会打呼?
一个接一个,杂乱的念头接踵而至,比窗外砸在玻璃上的雨点还要密。
林毓秀的大脑已经快要宕机了。
钟灵也没在写。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道,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林老师……羊入虎口了哦?”
林毓秀正在脑海里第三次设想同一个问题,乍一听这话,像是被当场捉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肩膀一缩,一声受惊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噫——”
声音刚出口她就手忙脚乱地去捂嘴,偏过去的侧脸红得能滴血。钟灵笑得肩膀直颤,凑得更近了些:“‘噫’什么,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
“别、别闹。”林毓秀缩在一边,故意把声音绷得平直,盯着卷子,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那道几何。
但她余光里全是钟灵抿着嘴偷笑的样子,还有那张在灯光下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