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道细缝。
何清瑾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斜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那张脸——
和何秀琛一模一样。
同样的五官轮廓,同样的琥珀色瞳孔,就连瞳仁里流转的光泽都是一个模子。
就像在照镜子。
何秀琛看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这是她多年来的本能反应。
只要对上任何人的视线,她就会立刻躲开,躲回安全的、不会被看见的阴影里。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何清瑾的目光已经把她钉在了原地。
同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扫过去。从她厚重的刘海,到她畏缩的姿态。
精准地剖开她的皮肤,剖出她所有想隐藏的东西,露出里面那个卑微的、狼狈的、不堪的自己。
然后何清瑾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
何秀琛站在那里,脚却迈不动。
里面太黑了。窗帘几乎都没有拉开,没有几缕光线能透进来。
明明是白天,这里却像黄昏,似深夜,如同一座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旧宅。
熟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陈旧的木头,积灰的窗帘,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酒气。轻轻攥住她的喉咙,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何秀琛终究还是抬起脚,迈进去。
眼睛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就听见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过来。”
何秀琛音看过去。
客厅里,沙发上,何清瑾正手拎着一瓶红酒,靠上扶手。
何秀琛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地毯是她很多年前挑的,灰色的短绒,踩上去软软的。
但现在那柔软从脚底传来,却让她觉得每一步都虚虚的,没有着落。
她走到何清瑾面前。
站定。
还没来得及开口——
哗——
冰凉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深红色的液体,带着微涩的酒香,从她的头顶浇下来,浇过她的刘海,浇过她的脸,一路往下淌。
她闭上眼睛。
一滴。两滴。三滴。
她能感觉到酒液正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她的下巴,滴进她的领口。
工装的布料吸了酒,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但她没有动。
没有擦。
没有睁眼。
然后——
尖锐刺耳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何清瑾笑得前仰后合。
她举起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但她完全不在乎,只是笑,继续笑。
何秀琛还是没动。
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笑声把自己刺得千疮百孔。
渐渐地,笑声停了。
何清瑾靠在沙发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名为“姐姐”的人,忽然站起身,用冰冷的瓶口抵在她下巴上。
瓶口还滞留着一抹何清瑾嘴唇的温度,带着一点残余的酒液。
玻璃贴着何秀琛的皮肤,一点一点往上抬,迫使她仰起头,仰起那张被红酒浸透的、刘海紧贴在额头上的脸。
“我说过你不许再回来了吧?”
何清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酒瓶更坚硬。
“……妄……妄总邀请我们去大庄园。”
何秀琛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吞吞吐吐,结结巴巴。
何清瑾看着她。
好像听到了。
又好像没听到。
她只是移动瓶口。
从下巴开始,沿着脖颈的曲线,一点一点往下滑。玻璃贴着皮肤滑过,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仿佛野兽留下的爪印。
滑过喉结。
滑过颈窝。
滑到锁骨。
那瓶口在锁骨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
滑到衣领的边缘——
被挡住了。
何清瑾的目光落在那道挡住去路的衣领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无趣。
她扬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然后坐回沙发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红酒从何秀琛衣摆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何秀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她只知道酒液还在往下淌,淌过她的腰,淌过她的腿,淌进她的鞋里。
她犹豫着。
犹豫了很久。
滴落的声音开始变得稀疏。
她凑近了一步。
“清瑾……”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沙哑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清瑾的眉头皱起来。
她慢慢放下酒瓶。再次站起来,伸出手,一把捂住何秀琛的嘴巴。
用力得像要把那条舌头都捂回喉咙里。
何秀琛的整张脸被那只手压得变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只有你不能这么叫我。”
何清瑾贴在她耳边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姐姐。你还记得吗?你毁了我的一切啊。”
她捋开她的刘海,注视那双潮湿的、还挂着红酒的、正在剧烈颤抖的眼睛。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正在渗出眼泪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起来。
“对,就是这样。”
她轻轻说着,开始擦那些眼泪。动作很温柔。
何秀琛站在那里,任由她擦着。
“行了。”
何清瑾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轻快了一些。
“每次都这个样子,别人会以为你才是受害者呢。”
她松开手。
退后一步。
看着何秀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又勉强站稳。
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回去吧。”
她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去收拾行李。”
何秀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一片被染成深红色的地毯,咬紧下唇,忍住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