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
细细的一道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我没有立刻起床。
只是默默地躺着。
发呆。
今天,她要搬进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慢慢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点凉。
昨晚其实没怎么睡好。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兴奋。更像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这件事是某个小说里的情节。
而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现实。
柚叶要搬进来了。
不是“偶尔来玩”。
不是“顺路过来写作业”。
是搬进来。
住在这里。
每天早上醒来可能会听到她在隔壁房间走动,晚上睡觉前也可能会听到她关门的声音。
我们会在同一个厨房做饭。
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会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想到这里,我忽然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真的啊。”
我小声说。
这不是梦。
她确实要留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和家里谈了好几次。
最开始当然不同意。
毕竟是独自一人待在东京。理由却只是“想留在这里”。
有一次,她妈妈问她:
“你在那边到底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回答:
“有。”
就这一个字。
没有解释。
没有补充。
只是“有”。
这些事情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是后来阳菜悄悄和我说的。
“她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哦。”阳菜当时压低声音,“听说吵过几次呢。”
我那时候愣了很久。
后来我问柚叶:
“你是不是……和家里说了很多?”
她只是笑了笑。
那种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笑。
“反正最后同意了。”她说,“过程不重要。”
不重要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是我。
如果我要为某个人对抗整个家庭。
我大概做不到像她那样轻描淡写。
想到这里,我慢慢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
出租屋本来就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房,一个小小的客厅。平时只有我一个人,所以连脚步声都显得很清楚。
今天不一样。
从今往后会多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
手停在窗帘上。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电线在空中交错,远处的便利店刚刚开门。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
其实昨天已经打扫过一遍了。地板拖过,桌子擦过,连窗台上的那盆小植物也被我小心地浇了水。
那是一株很普通的绿植,放在透明玻璃瓶里。枝叶沿着瓶口往外垂下来一点。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你也有新室友了。”我小声说。
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
她说那班电车会在十点十分到站。
我换好衣服,简单梳了梳头发。
头发依旧散着。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看起来太普通了。”
我嘟囔。
不过,她应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我。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一下。
车站出口依旧很热闹。
自动售票机前排着队。广播里不断重复着下一班列车的时间。人群来来往往。
我站在出口旁边。
手里什么都没拿。
只是站着。
这里我已经很熟悉了。
因为我们曾经无数次在这里分别。
放学后的傍晚。
街灯刚亮。
她站在检票口前,挥手。
“明天见。”
我站在外面,也挥手。
“明天见。”
然后她走进人群。
电车关门。
我一个人往回走。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等她。
等她不是为了分别。
而是为了把她带回家。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哭。
“铃乃。”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过来。
我抬头。
她从出口里走出来。
拖着一个行李箱。
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双肩包。
头发扎成马尾。
看见我,她立刻挥手。
“我在这里。”我也挥了一下。
她走过来。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轻轻的声音。
我伸手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
她笑着松开手。
“那就拜托你啦。”
我拉着行李箱。
好重。
“里面都是什么?”
“私人用品。”
“……全部?”
“还有一点小说。”
“多少?”
她想了一下。
“差不多一半箱子吧。”
我叹气。
“你是搬家还是搬图书馆?”
“小说是生活必需品。”她认真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拖行李箱。
“感觉好奇妙。”她忽然说。
“什么?”
“以前都是在这里说再见。”
她转头看着车站出口。
“现在是‘一起回家’。”
我停了一秒。
“嗯。”
一起回家。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但我心里忽然有点热。
我们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她背着那个很重的双肩包。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说:
“要不要我帮你背?”
“不用。”她摇头,“里面太乱了。”
“乱?”
“如果你打开,会看到很多的漫画。”
“比如?”
她咳了一声。
“以后再说。”
我决定不追问。
回到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
开门。
她站在我身后,探头往里看。
“哇,铃乃的领地。”她说。
“……别这么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一进门就脱了鞋。
然后立刻四处张望。
“可以参观吗?”她举手。
“你已经在参观了。”
“正式申请一下。”
我叹气。
“……可以。”
她像只猫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先是客厅。
然后厨房。
最后停在我房间门口。
“这里?”
“……嗯。”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
窗台上放着我养的那株小植物。玻璃瓶里有一点水,绿色的叶子贴着瓶壁。
书架上摆着很多书。
桌子上摊着一本日记。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日记上。
我反应过来。
“等一下——”
我冲过去。
啪地一声把日记本合上。
她眨眨眼。
“秘密?”
“……日记本当然是秘密。”
“我又没说要看。”
她笑得很坏。
“只是看见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僵住。
“你……看到了?”
“只是一点点。”她比划了一下,“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捂住脸。
“……忘掉。”
“忘不掉。”她很愉快地说。
然后她走到窗台前,看那株植物。
“这个养了多久?”
“一年多。”
“居然还活着。”
“……什么意思?”
“因为是铃乃养的。”
我轻轻踢了她一下。
接下来我们开始整理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进衣柜。漫画被整齐地排进书架的一角。
牙刷、杯子、毛巾……一点一点填满原本空着的空间。
她睡在隔壁房间。
那是以前父母偶尔来东京时住的。
“为什么不一起睡?”她问。
我立刻摇头。
“我的床太小。”
我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而且……两个人可能会太挤。”
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如果睡在一起。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保持冷静。
她看着我。
然后慢慢笑了。
“好吧。”
整理完的时候,已经有点累了。
我们都累了。
我倒在床上。
她也跟着倒下来。
床轻轻晃了一下。
天花板在视线里慢慢稳定。
空气很安静。
她忽然转头。
“铃乃。”
“嗯?”
“以后请多关照。”
她说得很认真。
眼睛亮亮的。
我愣了一秒。
然后也认真地说:
“请多关照。”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房间里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
和以前一个人时的安静。
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