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罗亚路最后一次出现在训练场边时,倚着斑驳的石柱,对我这样说道。
彼时,她已即将升任 No. 4 的高位。在日落时分的晚霞映衬下,她的面容比初识时沉静了些,金色的短发依旧利落,眉眼间的跳脱却敛去了不少。而我,也终于熬到了最后考核的边缘。一旦通过,正式授印成为战士,我们将会成为分散于广阔防区、难得一见的同僚。或许,连“同僚”都算得上奢侈。
“可我……还差得远。”我急切地说。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训练后的热气还未散尽。“同样的剑路,您使出来身法快得看不清,威力也比我大了何止十倍……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懂的。”
我渴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诀窍——某种能瞬间填补我与她、我与嘉拉迪雅之间那道鸿沟的秘方。
她笑了。还是那种大咧咧的明朗笑容,与这座灰冷的石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真实。
“怎么可能一样呢?”她摇摇头,金发在风里轻晃,“每个人的骨头、肌肉、习惯,连喘气的节奏都不一样。总有些事是你擅长的,有些事不是。所以,别再以模仿我或是别的谁为目标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往常认真。
“瑞娅跟我说,你和你们这届的第一名铆着劲呢。可等你真正成了战士就会明白了——这条路走到最后,身边是没有别人的。没有什么对手,只有你自己,和你自己的剑。”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然后她转身离去。白色的披风在史达夫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我站在原地,那句堵在喉咙里许多年的“谢谢”,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以为成了战士之后,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一心想着等正式授印之后,成为让她骄傲的“徒弟”之后,再向她好好道谢不迟。却不知道,那便是我与“师傅”之间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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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训练生的最后几个月,在加倍严苛的训练和对未知未来的惶惑中飞速流逝。终于,授印考核的那天到了。
我们——我,嘉拉迪雅,卡蜜拉和图莉娅,还有另外四个同期生被分在第一组。我们在天色未明时便动身,被带到一片远离基地、位于戈壁滩边缘的古城废墟外。风化的巨石、倾颓的墙垣、半掩在沙土中的拱门残迹,构成了巨大而复杂的迷宫,在清晨晦暗未明的天光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八个人,被分成两队进行对抗。表面看,这与过去数年间无数次的分组对抗并无不同。但空气中弥漫的凝滞感,和每个人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都在无声宣告:这次,不再是训练。
规则很简单,也很残酷——击败对方者,获胜。
我和嘉拉迪雅又一次被分到了不同的队伍,正如之前每一次分组训练一样。
“这不公平!”六年来一直与我不和的格洛莉亚立刻大声嚷嚷起来,矛头却并非指向我,“嘉拉迪雅的感知能力比拉维妮娅强多了!她在对面,优势太大了!”
负责监考的人并非平日那位深肤色的训练教官,而是一个更加瘦削阴沉的黑衣人。他闻言,只是冷冷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我以为,早在你们踏进这里的第一天,就该有人教过你们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这种东西。”
正式对抗开始前,有一刻钟的时间留给各队商讨战术。我们的队伍聚在一堵断墙后。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对方的感知核心是嘉拉迪雅,她的范围和精度都远超过我。”
“这不用你说。”格洛莉亚抱着手臂,斜睨着我,“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最稳妥的办法,是以我为中心,保持紧密队形,缓慢推进,避免被分割突袭。”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猜对面也会采取类似策略,围绕嘉拉迪雅建立防御。”
“凭什么听你的指挥?”格洛莉亚冷笑道:“谁不知道你跟嘉拉迪雅关系好?万一你想保她,故意把我们带进埋伏呢?”
“格洛莉亚。”卡蜜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身前,“你再说一遍?”
那语气平静,却带着再明确不过的警告意味——卡蜜拉平时嘻嘻哈哈,可一旦涉及朋友,她从不开玩笑。
“这种时候就别吵了吧!”图莉娅赶忙圆场。
格洛莉亚看看卡蜜拉,又看看图莉娅,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我按住卡蜜拉的肩膀,示意她没事,然后压低声音:“格洛莉亚,你可以不信我。但有件事,你最好想清楚。”
“什么?”
“你知道组织现役的大剑有多少位吗?”
她皱眉:“四十七位。怎么了?”
“四十七位。”我点点头,“这个数字几乎没变过。可光我们120期活到现在的,就有五十来个人。更别说还有119期、118期的前辈在等着补位。”
卡蜜拉的脸色变了。图莉娅也瞪大了眼睛。
“位置只有那么几十个,”我的声音压得更低,“每年想挤进去的人远不止这些。多出来的……去哪儿了?”
格洛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组织不会养闲人。”我说,“训练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代价,最后总有一道筛子。也许就是今天。也许输掉的不只是比赛,而是——”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我想,她们都懂了。
沉默蔓延了几秒。只有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你有什么打算?”格洛莉亚终于开口,话里的刺少了大半。
我快速说出自己的想法:“嘉拉迪雅的感知范围比我大,常规的分散迂回在她面前没用,反而会被她们逐个击破。我们必须抱团,发现对方后,以最快速度接敌,争取先解决掉一两个。绝不能分散。遭遇瞬间不要犹豫,立刻解放妖气,用最猛烈的攻击压制……”
——叮叮叮……
钟声响起,冰冷刺耳,宣告着一刻钟的结束。接着,我们便与嘉拉迪雅那队,从相距半个废墟的两个相对的入口,分别进入了这片巨大的、布满阴影的石头迷宫。
按照既定计划,我们以紧凑的菱形队形,在残垣断壁间谨慎推进。脚步声压到最低,呼吸也刻意控制。
阳光逐渐爬高,炙烤着黄沙与岩石,废墟内部却依旧阴凉,甚至有些森冷。一片死寂,只有我们自己衣物摩擦和心跳的声音。
我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将妖气感知沿着四面八方铺开。废墟里复杂的地形对感知的阻碍很大。为了确保精度,我并没有选择将感知范围延伸到极限,而是维持在稍近的距离。
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有东西在废墟的阴影里潜藏着。
我环视四周——这里应该是原本城市里的贵族区,原本二层甚至三层的建筑,如今只剩下被黄沙掩埋的低矮废墟。倾颓的梁柱和屋檐上,还能依稀看到当初的雕刻。
——埋在地下的空间,有没有可能藏着东西呢?
没来由地,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下意识将感知潜向地下。
下一刻,一股陌生而又隐隐带着某种令人厌恶气息的妖气波动,就在前方地下不到三十步的位置突兀地出现。
——不是嘉拉迪雅她们!是妖魔!
“图莉娅,闪开!”我大吼出声。
几乎在我示警的同时,我们前方不远处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震动,数根尖锐的、裹挟着妖气的骨质指枪破土而出,直刺向队伍侧翼的图莉娅!她反应极快,听到我的示警便立即向侧后急闪,但依旧慢了一瞬,两根指枪狠狠刺穿了她左侧大腿!
鲜血瞬间涌出,图莉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偷袭者一击得手,立刻收缩指枪,试图再次潜入地下。
“卡蜜拉!”
我冲上前,在挥剑砍断钉在图莉娅身上指枪的同时,发动了妖气阻滞。
那指枪一滞,虽然只有一瞬的麻痹,但已经足够——
“给我——出来啊!”
卡蜜拉已经揪住了指枪的残根。她解放妖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膨起,随后一声怒吼,生生将整头妖魔从土里揪了出来!
在妖魔滞空的瞬间,格洛莉娅当机立断补上位置,稳准狠的一击,砍下了它的头颅。紫色的血喷溅而出,大片泼洒在沙土上,随后又被干燥的沙子快速吸尽。
卡蜜拉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向图莉娅。
图莉娅脸色苍白,咬着嘴唇,试图站起来,却晃了晃又跪下去。她开始解放妖气治愈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沙地。
“没关系,两分钟就能回复。”她尽力稳住声音,不让我们听出其中的动摇。
我来到她身边四周环顾,正对上格洛莉亚望向我的目光。
她脸上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甚至有些惊恐的神色。她看着我,又看向身旁妖魔那具无头的尸体,终于艰难地开口:
“……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我没有回答。但我想,我们都明白了。
这片废墟里潜藏着真正的妖魔。对抗另一队训练生只是表象——或许,死在妖魔手中,正是组织眼中“不合格者”最合理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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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图莉娅的伤口勉强止住血后,我们继续前进。
顾及到下方可能潜藏的威胁,我们开始在高点之间跳跃行进——坍塌的屋顶、倾斜的石柱、半掩的拱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将感知范围收得更近,确保能及时察觉地下的异动,但行动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废墟比想象中更大。我们在间隙中穿行了约莫两刻钟,除了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响动,什么都没遇到。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卡蜜拉落在身侧,压着声音问:“会不会是我们走错方向了?嘉拉迪雅那队的人呢?”
这也是我此刻最担心的问题。
照理说,两队人从废墟两端相向而行,这么长时间,早就该进入彼此的感知范围了。可我依旧连一点妖气的踪迹都感受不到。
有两种可能。
一是嘉拉迪雅故意避开了。以她的范围和精度,完全可以卡在我感知的极限距离外,带着队伍绕开我们,伺机寻找伏击机会——
但刚想到这里,我就把这个念头否定了。
如果她要伏击,必然需要拉近距离。而一旦她带队接近我们,就必须踏进我的感知范围。将近四五百米的距离,她们即便全速冲过来,时间也足够我们调整队形,做好准备了。她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以嘉拉迪雅的性格,不会做这种胜算不大的冒险。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她们遇到了麻烦。
——妖魔。远不止我们遇到的那只。而是被一群妖魔拖住了,甚至已经……
我的心猛地揪紧,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组织到底放了多少妖魔进来?
卡蜜拉察觉到我的异样,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猜,另一队可能遇到了妖魔围攻,”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同时稍稍提高了音量,好让图莉娅和格洛莉亚也听到:
“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大家打起精神,别慌张。一旦搜索到妖气,我会立刻预警的。”
卡蜜拉点点头,握紧了剑柄。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又穿过两排倾颓的石柱后,我终于忍不住将感知范围向外推远——放弃一部分精度,换取更广的覆盖。
然后我感知到了。
不是嘉拉迪雅。
三只以上的妖魔,在我感知范围的尽头位置移动。它们的妖气轨迹很明确,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也不是冲我们来的。而是朝着同一个更远处的目标——像是在赶路。
赶路?往哪里赶?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边。”我调转方向,压不住尾音里那一丝颤抖,“跟我来。”
我们没有再在高点跳跃,而是落地疾行。残垣断壁从两侧掠过,碎石在脚下滚动。卡蜜拉没有问为什么,图莉娅和格洛莉亚也没有,她们只是跟着我跑。
近了。更近了。
一瞬间,我感知到了战场上震荡而出的混乱妖气。十余股妖气混杂成一团、正在激烈交锋。其中一道我太熟悉了——嘉拉迪雅。
随着我们的接近,妖气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战场上陌生的妖魔气息有八股,还有五股妖魔的气息即将与它们会合。四道战士的妖气纠缠其中。包含嘉拉迪雅在内的三道依旧稳定,却带着明显的消耗感。还有一道……正在急速衰败。
有人重伤了。或者更糟。
“正前方大约四百米,妖魔……十三只,另一队四人在与妖魔交战,其中一人可能重伤。”
仿佛一道冷风刮过,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我本该立刻下令支援。嘉拉迪雅在那里。我想去救她。现在,立刻。
但我是这队的指挥。
格洛莉亚不是卡蜜拉,不会无条件信任我。如果我表现得太过急切,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为了保嘉拉迪雅,把全队拖进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准备接敌”咽回去。我需要知道格洛莉亚的立场。
“格洛莉亚。”我转向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那边有十三只妖魔。我们冲进去,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我顿了顿,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下去:
“如果我们现在绕开,或者等它们两败俱伤——说不定,不用正面冲突,我们就‘赢’了。”
这是试探。我想知道,她——会选什么。
格洛莉亚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从错愕变成不解,然后——
然后涌上一种被羞辱般的怒红。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咬着牙挤出来的,“你想说我会为了赢,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妖魔杀死?”
我沉默以对。
“别把我看扁了!”她突然吼出声来,眼睛都红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是为了斩杀妖魔!眼睁睁看着妖魔屠杀战士——哪怕是对头,那还算是人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一直都错了。
六年了。我一直把她当成处处针对我的对手。我以为她恨我,恨到会不惜一切踩着我往上爬。
可此刻,她为了拯救同伴的愤怒那样真实,反倒让我的猜疑显得那般狭隘。我不禁为自己前一刻的试探感到羞愧。
但我不能停在这里。嘉拉迪雅她们等不起。
我把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压下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准备接敌。解放妖气,从侧翼切入,动作要快。”
就在我们调整方向,准备冲向那片混乱的妖气源时,嘉拉迪雅那股带着特定节奏的妖气波动,轻轻触碰了我的感知。
用的是……只有我们两人之间练习过、用来在嘈杂环境中传递简单信息的妖气编码。
传来的信息很简短,却至关重要:“东南,六只,七百米。”
有增援!要当心被它们包夹了!
“东南方向有六只妖魔接近!七百米!”我立刻厉声示警。
“好好!既然敢来,就把它们一起宰了!”卡蜜拉露出无畏的笑容,紧跟着我。
“痛快!”格洛莉亚掠到我另一侧,嘴角张狂地扬起——那是战士才懂的、迎向死战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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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全速抵达了战场。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狠狠一揪——
嘉拉迪雅的小队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巨墙,正在血战。
十三只妖魔形成了内外两层的半圆形包围圈,把她们围得水泄不通。地上已经倒伏着六具妖魔的尸体,紫色的血在沙地上积成一滩滩。可活着的那些,依旧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嘉拉迪雅站在阵型中央略前的位置。她的妖气如无形的网弥漫全场,帮助队友偏离妖魔最致命的攻击。
她前一刻刚刚格开一只妖魔的指枪突刺,下一刻便用剑刺穿了另一只扑上来的妖魔利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抽剑的同时,她右脚踢在身侧一只试图偷袭的妖魔膝盖上,让它踉跄了一步,恰好撞上队友挥来的剑锋。
然而,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那是妖气过度消耗的征兆。她身边的两个队友也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格挡都在后退,防线摇摇欲坠。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身影——那是她们队里重伤的那个。
——嘉拉迪雅她在用自己的剑和身体,硬生生拖着这条濒临崩溃的防线。
“全员前冲,打开缺口,在下一波到来前冲垮敌人!”
没有犹豫,我们一齐解放了妖力,如同楔子般从侧后方狠狠插入战场。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平衡。
我盯上了一只正要扑向嘉拉迪雅后背的妖魔,妖气阻滞在它挥爪的瞬间发动——那一滞,让它的动作慢了半拍。足够我冲上去,一剑斩断它的脊柱。
格洛莉亚从我右侧掠过,剑光一闪,精准地劈开一只妖魔的头颅。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卡蜜拉则直接撞进了妖魔堆里。她从来不是技巧型的,但她有的是蛮力和那一腔从不熄灭的血性。在解放妖气的怒吼声中,她一剑横扫,逼退了三只试图合围的妖魔。图莉娅也在竭尽所能地援护她,向包围圈内突进。
嘉拉迪雅的压力骤减。
我看见她在喘息的间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只是确认我到了——然后她立刻收回目光,身形一转,又与迎面扑来的妖魔战在一处。
五只妖魔接连倒下。
几乎就在同时,东南方向传来嘶吼声——六只妖魔扑来,正是嘉拉迪雅预警的那批。
这批妖魔仿佛中了什么邪,不要命地向着我们猛攻。它们不躲闪、不退让,被砍倒了也要挣扎着再爬起来扑咬。饶是我们早有准备,阵型也不免有了动摇的势头。
就在此刻,那道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收缩阵型,背靠背。众位——击溃它们,就是终点。”
是嘉拉迪雅。
她说话的同时,手中的剑依旧在动——一只妖魔扑向她右侧的队友,她跨出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缺口,剑锋横扫,逼退了那致命的一击。然后她后退半步,重新回到阵型中央,呼吸急促,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定海神针一般。
明明她才是最疲惫的那个,明明她已经支撑了那么久。可她却依旧站在那里,依旧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涌来的妖魔,依旧在每一次攻击来临时,用自己的剑和身体挡在最前面。
仿佛在说:有我在,不会乱。
格洛莉亚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站位,把防御的空隙收得更紧。卡蜜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剑的手稳了下来。就连身后传来图莉娅的喘息声,似乎也平复了几分。
一场更为艰难的战斗。
但因为有预警,因为有配合,因为我们终于站在了一起——直到最后一只妖魔倒在了废墟的尘埃之中。
喘息声,压抑的痛哼声,还有劫后余生般的放松感,弥漫在充斥着血腥的空气之中。
八个人,都还活着。尽管有人重伤,有人轻伤,个个精疲力尽。
嘉拉迪雅半跪在地,手指轻按昏迷队友的颈侧。她的剑搁在膝边,剑身上沾满了紫色的血。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平复,但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依旧稳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夜里互相抱着熬过融合痛苦的时刻,想起沙漠里远远望着她的瞬间,想起她刚才浴血奋战的背影。
她一直都是这样。扛着最重的担子,却从不让人觉得她在扛。
格洛莉亚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她看了一眼正在帮卡蜜拉包扎伤口的我,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半跪在地的嘉拉迪雅——嘉拉迪雅正侧着头,轻声对刚刚醒转的伤员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废墟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格洛莉亚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别过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谢了。”
我愣了一下。风把她的话吹散在废墟间,但我听清了。
没等我回应,她已经拖着剑往远处走去,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做了件极不情愿的事。
卡蜜拉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对我做了个鬼脸。
我低下头,把笑意压回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