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拱洞，王都的街道在眼前展开。

即使是清晨，主干道上已经人来人往。

石板路被打扫得很干净，两侧是三层或四层的石木结构建筑，一层大多是店铺：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香气，铁匠铺传来叮当打铁声，裁缝店的橱窗里挂着时新的裙子。

更远处，能看见更高大的建筑——市政厅的尖顶、大图书馆的圆顶、还有谧星会分部那座标志性的、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水晶的塔楼。

但在这表面的繁华下，有一种紧绷的气氛。

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谧星会的巡逻队：两人一组，穿着灰蓝色制服，腰佩短剑，手里拿着那种短棍状的探测仪。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行人，尤其是在那些背着行囊、看起来像外来者的人身上停留更久。

公告栏前围着不少人。最新张贴的告示上，除了常规的市政通知和通缉令，最显眼的一张用加粗字体写着：

【警示】

近期发现多起非法魔法实验及未登记魔法物品流通事件。

根据《王都魔法安全管理条例》第七条，任何市民如发现异常魔法波动、可疑魔法物品或非法施法行为，应立即向最近之谧星会岗哨报告。核实有效者，将获赏金5至50金币。

隐瞒不报或协助隐匿者，将依法严惩。

下面盖着谧星会和王都治安局的联合印章。

伊芙琳注意到，公告栏旁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但当巡逻队经过时，那个乞丐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街上几个穿着旅行斗篷的外地人，眼神里有种过于专注的打量。

“走吧，”艾莉丝拉了拉她，“我们先去落脚点。”

她们沿着主干道走了约十分钟，然后拐进一条稍窄的侧街。

这里的建筑更老旧些，街道也窄，但依然干净。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河水、湿木头和某种淡淡的鱼腥味——靠近运河了。

又拐了两个弯，她们停在一栋三层木楼前。

招牌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锈锚旅店”几个字。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墙板上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但门窗都很结实。

艾莉丝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四五张木桌，此刻只有一桌坐着两个正在吃早餐的客人——看起来像是水手。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擦拭酒杯。她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锐利地扫向门口。

看到艾莉丝时，那只独眼眯了一下。

“住店？”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抽烟或喊话造成的。

“一间房，最好安静点的。”艾莉丝走到柜台前，递过一枚银币，“另外，我想打听一下，莫莉老板娘今天在吗？”

独眼女人接过银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艾莉丝。几秒后，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

“艾莉丝·维尔德？”她压低声音，“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个到她腰的高度，“跟你妈来，结果在码头追着一只野猫跑丢了，害得我们找了半天。”

艾莉丝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笑容：“莫莉阿姨，好久不见。这位是我表姐艾琳。”

莫莉的独眼转向伊芙琳。她在伊芙琳的白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她走出柜台，示意两人跟上。她们穿过厅堂，从后门出去，是个小小的后院，堆着一些木桶和杂物。院子角落有架木梯，通向二楼的一个独立入口。

莫莉带她们爬上梯子，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个狭长但整洁的阁楼间，有扇朝东的窗，能看到运河的一角。

房间里摆着两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虽然简朴，但床单干净，地板也刚擦过。

“这里最安静，”莫莉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随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你这刚刚传信过来，只让我准备个安全的地方，别让谧星会的眼线注意到。”

她看向伊芙琳：“所以，这位‘表姐’，就是原因？”

艾莉丝和伊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艾莉丝轻轻点头。

“她需要一些情报，”艾莉丝说，“关于‘永青之都’，还有最近谧星会的动向。另外，可能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渠道。”

莫莉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那只独眼微微眯起，像是听到了什么烫耳朵的词。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重复道：“永青之都？”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得先掂量掂量周围的空气。

她顿了顿，独眼盯着伊芙琳：“你找那个地方干什么？”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莫莉的眼睛：“我要去那里找一个人。”

莫莉挑了挑眉，但没有追问。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运河，然后放下。

“最近谧星会的动向很怪，”她转回身，压低声音，“大概三周前，他们通过几个中间商，采购了大批量的空间稳定材料。量很大，足够构建一个中型传送门或者稳定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裂缝。”

“还有，”莫莉继续道，“他们派了一支勘探队去东方海域的“遗落海角”，名义上是‘测绘未开发航线’，但我有熟人在船厂工作，说他们那几条船都特别加固过，还装了高级的魔法防护罩——不像普通测绘船该有的配置。”

“队里有谁？”艾莉丝问。

“领头的是个中年魔导士，叫‘马尔科姆’，谧星会的中层执事，专攻空间魔法。队里还有十几个战斗魔导士和护卫。他们出发三周了，一直没回来，但据说每周都有一次魔法传讯送回总部。”

艾莉丝和伊芙琳对了一眼。

莫莉的独眼在两人之间移动：“你们和谧星会有冲突？”

伊芙琳没有否认。

莫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取出两支手卷的烟草。

莫莉点燃一支，吸了一口，吐出淡青色的烟雾。

“那我建议你们动作快点，”她说，“还有件事：黑市那边传来风声，之后有一场地下拍卖会。拍品清单里有几样东西，可能跟你们的目标有关。”

“是什么？”艾莉丝追问。

“清单没完全泄露，但这次谧星会提供了很多稀有拍品。”

伊芙琳的手在斗篷下握紧了。

她的喉咙发干：“拍卖会的地点？”

“还没定。”莫莉说，“再过几天会有消息。”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伊芙琳睁开眼睛，“遗落海角的精确坐标，进入方法，还有拍卖会的具体时间和位置。”

莫莉点点头：“坐标和进入方法，王都里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有一个地方或许有记录——‘鼹鼠档案局’。”

“那是个地下情报组织，专门收集和贩卖各种隐秘知识。不过要价很高，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最近有风声，说档案局的老独眼和谧星会的中层有接触。风险不小。”

“档案局在哪儿？”艾莉丝问。

“东南区，‘遗忘之卷’书店，是个伪装。但我建议你们小心点。”莫莉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杯子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这是银冠城的大致分区。锈锚旅店在这里，靠近运河区。档案局在东南区，靠近贵族区边缘。从这儿过去，走路大概半小时。”

莫莉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小陶碟里，“现在，你们先休息。我看这位‘艾琳’小姐的脸色，可不像能立刻奔波的样子。”

伊芙琳确实感到疲惫。从龙谷逃出来，穿越萨托斯通道，刚才入城时又绷紧了神经，此刻放松下来，困倦和虚弱的沉重感就涌了上来。

“房间里有水壶和杯子，走廊尽头有公共洗漱间。早餐我会让伙计送上来。”莫莉走到门口，“记住，白天尽量别出去。谧星会的眼线比你们想象的更多。如果必须出门，走运河边的小路，别走主干道。”

莫莉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运河的水声隐约传来，偶尔有海鸥的鸣叫。

艾莉丝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

确认安全后，她转身，看见伊芙琳已经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白色戒指。

“先休息吧，”艾莉丝轻声说，“等体力恢复一些，我们再一起去档案局。”

伊芙琳没有反对。她确实撑不住了。

她脱掉靴子和外衣，躺到靠墙的那张床上。

床垫比想象中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艾莉丝帮她拉上薄毯，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从手提包里取出纸笔，开始整理刚才获得的情报。

伊芙琳闭上眼睛。

疲倦带来的黑暗淹没伊芙琳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