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和艾莉丝站在那片桦树林的边缘，隔着约两里宽的农田与牧场，眺望着那座人类王国的心脏。

城墙高耸，至少有五十英尺，由一种泛着淡银灰色的巨石砌成——那是开采自北方山脉的“星银石”，对魔法有天然的弱化效果。

城墙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座尖顶塔楼，塔顶飘着王室的狮鹫旗与谧星会的“秩序之瞳”徽章旗。

即使隔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的“重量”。仿佛整座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魔法仪器，每一个部件都必须严格遵循某种预设的轨道。

“比记忆中更……压抑了。”艾莉丝轻声说，从包里取出一面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仪容。

伊芙琳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城门口。

黎明时分，入城的人流已经开始聚集：运货的马车、赶早市的农夫、行商、还有几队穿着统一制服的佣兵。

四个城门中，她们正对的这个“东门”规模最大，两侧的卫兵岗哨里，她能看见至少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以及——一个穿着谧星会灰蓝色长袍、手持魔杖的魔导士。

魔导士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看似在闭目养神，但伊芙琳注意到，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睁开眼，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

“那个魔导士，”伊芙琳低声说，“在探测魔法波动。”

“标准程序。”艾莉丝收起镜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皮革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羊皮纸文件，“王都现在对所有入城者进行基础魔法扫描。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伪装身份。”

她把文件夹递给伊芙琳。

最上面是一份“维尔德家族商队随行人员登记证明”，上面有艾莉丝的签名和维尔德家族的蜡封。

伊芙琳翻开自己的那份。姓名栏写着“艾琳·怀特”，职业是“药剂师助理”，年龄二十三岁，备注栏用娟秀的字迹注明：“大病初愈，需定期服药，无传染风险。”

“艾琳·怀特。”伊芙琳暗道。

她将手探入斗篷内侧，握住了那枚冰凉的魔女徽章。

闭上眼，调动体内残存的魔力。能量如细针般刺入徽章深处，沿着金属内部的每一道纹路渗透、震荡。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闷在掌心与布料之间。徽章在她手中化为一捧不规则的碎片，边缘锋利，闪着细碎的银光。

她摊开手，碎片坠入脚下泥土。靴尖轻拨落叶掩盖，那些银芒在土壤中一闪即逝。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魔女伊芙琳·罗塞尔”。在王都，她只能是“药剂师助理艾琳·怀特”。

艾莉丝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换上这个。商队随行人员的标准装束，不起眼。”

布包里是一件深褐色的棉质长裙，外搭一件灰扑扑的亚麻短斗篷，还有一双结实的短靴。

伊芙琳迅速换上衣服。长裙略宽松，正好遮掩了瘦削的身形；斗篷的兜帽足够深，拉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和头发。

换好衣服走出来时，艾莉丝也已经换上了一套相似但做工更精致的行头。

暗红色的束腰外衣配深色长裤，外面罩一件带兜帽的旅行斗篷，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工具包，俨然一副精明能干的商队管事模样。

“怎么样？”艾莉丝转了个圈。

“像个真正的小管事。”伊芙琳说。

“本来就是。”艾莉丝哼了一声，从手提包里取出最后两样东西：一副平光眼镜，以及一个小巧的木质的维尔德家族纹章。

她把眼镜戴上，徽章别在斗篷内侧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样看起来更‘文职’一些。好了，我们走。记住，我是维尔德家族派往王都采购药材的二级管事‘艾莉西亚·维尔德’，你是我的表姐兼助手‘艾琳’。”

“你因为长期在实验室工作接触有毒试剂，病了一场，头发白了，身体还虚弱。我们三天前从南方的枫叶镇出发，路上因为你的病情耽搁了一天。”

伊芙琳点头，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靠近城门时，排队的人群已经拉出了二十多码的长队。大部分是农夫和商贩，推着装满蔬菜、谷物或手工艺品的推车；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冒险者或佣兵的人，背着武器，神情警惕。

艾莉丝很自然地带着伊芙琳排在一个运粮马车后面。车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正和前面卖陶器的小贩抱怨今年的税收又涨了。

“谧星会那群老爷，”老农嘟囔着，“说什么要加强城防，征收‘魔法维护费’。我种了一辈子地，连魔杖长啥样都不知道，凭什么交这个钱？”

“少说两句吧，”陶器贩子压低声音，“上个月铁匠铺的，就因为在酒馆里抱怨了几句，第二天就被带走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她们前面那辆运粮马车时，卫兵仔细检查了车上的货物，还用一根短棍似的魔法探测仪在粮袋上扫了一遍。

那个谧星会魔导士终于动了——他走到车旁，伸出手，掌心悬浮起一个淡蓝色的光球。光球缓缓飘过马车，没有变化。

“通过。”卫兵挥手放行。

然后轮到她们。

“身份证明。”卫兵是个年轻小伙子，脸颊上有道新鲜的疤，语气公事公办。

艾莉丝微笑着递上文件夹：“您好。我们是维尔德家族商队的，来王都采购一批药材。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和通行许可，还有我表姐的健康证明。”

卫兵接过文件，粗略地翻看。当他看到维尔德家族的蜡封时，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大家族的商队总是少些麻烦。

但他抬起头看向伊芙琳时，眼神还是顿了一下。

伊芙琳拉低了兜帽，但仍有一缕白发滑了出来，垂在肩头。她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怎么回事？”卫兵问。

“我表姐是药剂师助理，”艾莉丝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前阵子在实验室里不小心接触了还没完全中和的魔荧草萃取液，中了毒。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头发白了，身体也一直没恢复。医生说要换个环境休养，我就带她一起出来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这话时，手很自然地搭在伊芙琳肩上，轻轻捏了捏。伊芙琳适时地低头轻咳了两声，声音虚弱。

卫兵打量着伊芙琳。这时，那个谧星会魔导士走了过来。

“有问题？”魔导士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消瘦，眼窝深陷。

“这位小姐看起来……”卫兵斟酌着用词。

魔导士没理会卫兵，直接看向伊芙琳。他手中的魔杖顶端，那颗嵌着的淡黄色水晶开始发出微光。

艾莉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笑容不变：“魔导士大人，我表姐身体虚弱，经不起太强的魔法扫描。她现在的魔力回路很不稳定，任何外来的魔法扰动都可能引发后遗症。您看……”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向前走了一小步，正好挡在伊芙琳和魔导士之间一半的位置。

同时，她的手看似无意地撩了一下斗篷，露出了内侧维尔德家族的徽章。

魔导士的目光落在徽章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魔杖上的光芒暗了下去。

“维尔德家族的人。”他像是陈述事实，而非询问。

“是的，大人。”艾莉丝欠身，“家母是伊丽莎白·维尔德，现任家族在王都区域的贸易代表。我们这次来，除了采购药材，也是要跟家母汇报一些南方的生意情况。”

魔导士点了点头，看向卫兵：“检查一下她们的随身物品，如果没有违禁品，就放行。”

“是。”卫兵明显松了口气。

艾莉丝配合地打开手提包——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文书、一小袋金币、几瓶常见的药剂、还有一些女性随身用品。没有武器，没有可疑的魔法物品。

伊芙琳的行李更简单：一个小布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本破旧的草药图鉴。

“可以了。”卫兵把东西还给她们，在通行证上盖了章，“进去吧。如果有住宿需求，建议去有正规执照的旅店，不要租住私人房屋——最近查得严。”

“谢谢提醒。”艾莉丝微笑接过文件，轻轻拉了拉伊芙琳的胳膊。

两人穿过城门拱洞。石头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伊芙琳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城墙内侧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是加强版的“秩序稳定法阵”，能抑制未经许可的魔法波动，同时增强守城魔导士的探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