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琛说完那几个字,肉眼可见地抖了抖。她站在那里,手攥着工装的衣摆,攥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妄承侑看着那张被刘海遮住的脸,看着那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的下颌线条。
她忽然有点不敢呼吸。
何秀琛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走到那把折叠椅旁边。
坐下去,身体每弯下一寸都要用尽全力。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重启前的故事……”
声音抖得厉害。
她又停住了。就那么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盯着倒影里那个她自己都不敢认的自己。
“末世降临那天,我女……”
她尝试换一种说法,但那几个字每一个都成了带着倒刺的钩子,从喉咙深处往外拉,拉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她又停住了。
不知道要用怎样的称谓。
女朋友?
爱人?
背叛者?
还是——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胳膊。身体又开始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坐着的椅子都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女朋友把你迷晕了。”
妄瑰霖的声音插进来,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妄承侑恍然,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叫金娜妍的女孩子吧。”
何秀琛抬起头。透过那层厚重的刘海,透过那些遮住眼睛的碎发,看了她们一眼。
就一眼。带着不敢置信,最后的侥幸,“也许你们会说出不一样的话”的微弱期待。
然后那一眼熄灭了。
什么都没剩下。
“是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那天我醒来就发现自己的左胳膊整个被切断了。”
她的手还捂着左臂。手指陷进工装的布料里,陷进那层厚厚的、沾着机油和汗渍的布料里。
她在捂什么?
妄承侑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节——
她在捂着的是一段她永远无法忘记、却又恨不得从未发生过的记忆。
“然后包扎处理还很糟糕,极有可能会有失血再次昏迷的风险。”
妄瑰霖的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妄承侑狠狠捏了她一下。用力到妄瑰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凶凶的。
妄瑰霖不敢说话。
只是看了妄承侑一眼。
“我不知道。”
何秀琛的声音从椅子那边飘过来,随时会散掉。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身体开始往下缩。
整个人一点一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小成恨不得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一团。
“而且娜妍也不见了。”
那声音从那一团里传出来。
闷闷的。
沙哑的。
带着一种已经哭不出来、或者说已经哭够了、现在只剩下空洞的声音。
妄承侑连忙坐过去。伸出手,轻轻放在何秀琛后背上。
隔着那些汗水浸透的痕迹,隔着那些她看不见的、早已结痂又撕开的伤口。
轻轻拍着。
一下。
两下。
妄瑰霖看着那只落在别人后背上的手,眸色微微暗了一点。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点:
“她原本给你留了纸条来着。”
何秀琛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继续蜷缩着。
“但是你当时的状态混乱又虚弱,较为急躁的动作,让那张纸条掉进了缝隙。”
妄瑰霖顿了顿。
“以至于你后面找齐装备,做足准备要离开时,都没有发现。”
何秀琛抬起头。
她透过刘海的缝隙看着妄瑰霖,那双被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光。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原来……原来留了纸条啊。”
她的声音变了。有了一点温度,有了一点活气,有了一点希望。
她身体的颤抖有明显减轻。但她仍然不愿意把脸露出来。
仍然把自己藏在那些厚重的刘海后面,藏在那些遮住一切的阴影里。
也不愿问纸条的内容。
好似有点猜到了。那点微弱的希望,只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妄瑰霖看着她。
然后开口。
没有给她继续逃避的时间。
“但是纸条上也只写了,她要去找何清瑾。”
那几个字落下来。刀割锤击般,要把人砸碎。
何秀琛的身体猛地一震。剧烈到妄承侑的手都被弹开了一点。
“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你he的选项。”
妄瑰霖的声音继续响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钉进何秀琛的骨头里。
“不管是创作者给你的性格还是情节安排。”
“你的结局是注定的。”
何秀琛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抬起手去擦,手背蹭过脸颊,蹭过下巴,蹭过那些怎么也止不住的水痕。
越擦越多。
越擦越狼狈。
越擦越像是徒劳地在和什么东西抗争。
“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从那些眼泪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样,破碎得不成形。
“为什么要去找何清瑾?”
她没有质问命运。
没有问“为什么是我”。
没有问“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她爱的人,为什么要切断她的一条胳膊,还跑去找别的人。
那个问题落在这片沉默里。
没有回音。
只有眼泪还在流。
只有那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只有那条左臂,还在被她下意识地捂着。
捂得那么紧。
紧得像还在疼。
紧得像永远不会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