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叔叔阿姨你们俩这么晚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秋迟一边说，一边坐进去，挨着最先入座的诗予，同时没忘记给最后进来的应晴让出合适的空间。后排坐她们三个身材瘦削的女生刚好，谈不上拥挤，不过多余的宽敞也没有。秋迟的话不完全出于礼节，她自己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尽管由她来思考这个问题总有点古怪，但秋迟还是不希望诗予爸妈担心的。

“没关系。”从后视镜中，秋迟能看见说话时诗予爸爸扬起的嘴角，“诗予有说，你很关心她。一个劲要她告诉我们情况。怎么说呢，我们这个年纪，好人坏人还是能够分辨的。那天晚上，你一路陪着诗予走到小区门口，我就知道你很有心。更何况，诗予提起你很多次。非常多次。”

“最近经常提起你呢。”诗予妈妈笑着补充道，“你好啊，你们俩好，我也是今天才有机会跟你说上话。”

“阿姨你好。”秋迟点头致意，应晴跟了一句招呼和感谢，”是吗？这样子。“

被秋迟投以目光的诗予羞涩腼腆地笑了笑，稍有些难为情地微微低头。隧道中，波浪式忽明忽暗的光线从窗外照入，流过她们周身。谁都不会注意到，诗予悄悄地、鼓起勇气般拉住秋迟的手。秋迟不动声色地作出回应。

诗予妈妈继续开口：”诗予说过，你帮了她很多次。实话讲，我们作为父母，肯定也要感谢你才是。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是吗？我不知道她具体说了哪些，我认为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

”哪里的话！要不是你及时拉住诗予，她都要出意外了。“

”是这事啊……那个司机，当时明明是红灯和斑马线，却完全没有停下来。我也被吓了一跳。“秋迟轻描淡写地避开其中的细节。她不清楚诗予是否把所有东西都讲清楚了，但她觉得无关紧要。诗予已经被她批评一次了，不必因此再多被说教。莫名其妙出现的，宛如保护幼崽一般的思绪。明明面对的是对方的父母。秋迟懒得搞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无所谓。她拒绝剖析自己。

“再怎么说也多亏了你嘛。”

“不用……”她犹豫一下，“好吧。”

“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旁边的应晴半是感慨地说道，看向秋迟。

“是。没这事的话，我跟诗予也不熟。我很少跟班里的同学说话。”她最后一句显然是对诗予爸妈说的，应晴显然知晓这事。为什么要补这么一句呢？秋迟不清楚。她总感觉要是不加上这句心里实在不对味，像乐谱的某一段特别单薄，需要让键盘点缀些装饰音。她没有看应晴投来的眼神——“你啊。”她目光中是这样略带无奈的温情意味——诗予紧张地抓住秋迟的手。

“反正现在熟了嘛。”诗予妈妈笑了笑，“人总有从不熟悉到熟悉的阶段，别说朋友了，父母和子女之间都有的。她爸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当爸爸之后好多了，以前真是个闷葫芦。纯粹的闷葫芦。我每次跟人说，都要讲起这件事，我跟你们说，你知道他当年第一次和我见面是什么情况吗？他坐在咖啡桌前抱着一本历史书，什么历史书来着？都铎王朝？好像是都铎王朝。我还念错了当时。我现在倒知道是哪里的历史了。他就抱着那本书埋头苦读，完全没注意时间，没注意我已经坐在他面前了。完全没有。”

“我那时候的课题是英格兰史嘛。”诗予爸爸语气温和地为自己辩护道。

“你每次都要解释。我知道了的。”诗予妈妈笑着举手示意，像是执行全休止符般利落的动作，“要不是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有点好奇，我早走了。后来算是认识了，认识他，和他周围的人，听他舍友说他在班里也不怎么和人说话。不爱和人交际的人多了去了，坏人在其中反倒是少数。而且，诗予很相信你，我们也相信你。”

秋迟顿住三两秒，终于结束连续休止，应了声：“好。”

窗外的风景开始熟悉。转过这个弯，就能看见小区大门。她该说点什么，又觉得现在什么话题都聊不完。沉默降临。红灯持续了至少三十秒。大概是这个长度。秋迟觉得差不多是这个长度。她没注意实际多久。她和诗予爸爸说她们在前面一点就可以下车。最终，车停在比秋迟预想的更靠前的位置。

应晴先钻出车子，背好自己的琴包，便帮秋迟提她的琴包。她也出了车。

“那——”秋迟瞧了瞧挪到后排这一侧窗边望着她的、眼眸中全是不舍的诗予。接下来，毫无疑问是告别时间。“不嫌弃的话，叔叔阿姨上去坐一会儿吧？”

她做了一次极为罕见的提议，或者说是意料之外的片段，就像灵光一闪似的加花，和应晴对上目光，后者只是给了她一个支持的眼神。秋迟继续补充：“是没什么可招待的，也比较晚了，但，至少喝杯水。”

诗予爸妈相互看了一眼，最终由爸爸开口答应下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