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影倒映在我的眼睛里,不知是第几次从后面看着她了,可我的眼底感到发烫。我的心从上课开始就一直飘忽在水中,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的半吊子水平。明明不该这样的,明明都过了这么久,明明我一直都在她身旁的。可是有什么变了,零酱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吧?一脸无辜的样子。
她表面上和我一样坐在教室里,可她现在在想着什么呢?
零酱偏了偏头,看向窗外。我追随她的视线而去。
窗外的空中有两只鸟在互相追逐,默契地你来我往。真好,不像我们。呐,零酱,看着这幅景象你又会想起什么呢?
无趣。
我转回头来,零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低下了头。唉——,我就应该从一开始就集中注意力听课的。
熬过了早上的课,终于是来到了午休。同学们会将桌子拼到一起,边聊天边吃午饭。遥酱(はる、与春同音)和奈津酱(なつ、与夏同音)也按照惯例轻手轻脚地把桌子凑到我面前。
「我说理惠惠,你发什么呆呀?」遥酱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诶?有这么明显吗?
「啊,那个,什么都没有。」
「诶——?你刚刚明明就瞟了一眼门口吧?还一直皱着眉。这样下去幸福会跑掉的哦。」
遥酱一边打开便当一边坏笑着看着我。
「嘛,嘛,瑶酱你不要这么欺负理惠酱啦,她一幅要哭的样子,再说下去就不好啦。」奈津酱坐在遥酱的对面温柔地说到。
「诶?我看起来是要哭的样子吗?」
遥酱和奈津酱转过头来看我,一幅理所应当的样子。
「你不知道吗?要不要我拍张照给你看。」
「喂!那也太坏心眼了吧!」
遥酱和奈津酱说着一些无所谓的话,我明白那不是故意针对我,不如说她们就是这样的人。但我忍不住想,原来我已经病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了啊?哈哈,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吧。
我打开妈妈准备的便当,我避开了小学时候一直都是最先吃的鸡蛋卷。我能感受到食物的味道,妈妈的便当依旧很美味,稍微将我从低落中拉回些许。
「…呐,你说是吧?理惠惠?」
「诶?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闲聊的两人,说实话刚刚的话题一点也没有进到我的耳朵里。总觉得有点抱歉。
「理惠酱,你真的没问题吗?脸色很差欸?」
奈津酱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的脸。她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用自己的温度附于我的温度之上。
「嗯…也不像是发烧啊。」
这种温柔的地方让我感到很舒适,无形的关心让我即使在孤身一人的时候也能得到些许慰藉。奈津酱就是这样的人。
「啊,该不会是那个吧?」
遥酱让筷子指着天花板,顿了顿像是老师讲课一样,压低声音说到,
「人际关系?感情纠葛?」
像是真的被说中一样,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不会这个也被人看出来了吧?
我僵住了也许是几毫秒,突然反应过来不能再继续下去,于是赶紧看向别处让自己得以冷静。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啦。」
「诶?怎么这么说?明明理惠惠在男生群体里面这么受欢迎的说。你看,又温柔,成绩又好,长得又可爱,而且身材又好,特别是胸——噗啊!」
「遥酱你说的太多啦!」
奈津酱轻轻在遥酱头上拍了一下,制止了她继续对我的特征概以描述的行为。
「理惠酱,你别听这家伙乱说,不管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们商量啊。」
奈津酱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遥酱刚刚被打的地方。
「啊哈哈,我会的。」
我很感谢她们这么照顾我的感受,一直以来的相处风格不如说帮了我一把。如果没有她们作为我的朋友,我真的无法想象国中该怎么度过。
我快速地吃完便当,找了一个借口来到教学楼后边人迹罕至的楼梯口。这个,直接坐下会弄脏裙子的吧?我有点犹豫,但想到不坐的话就要一直像幽灵一样站着,我就忍不住皱眉。嘛,谁管他呢。
我席地而坐。
阳光毫不客气地直射着我的眼睛,我忍不住用手捂住脸。怎么这么倒霉啊?还偏偏选在了这个连太阳都不放过的地方。算了,比这更委屈的事情我都经历过,这点小小的困难也不在话下。
我重新整理好裙褶,端正姿势。
蝉鸣一直不停歇,这些小东西到底是藏在哪里这么肆无忌惮地鸣叫的?真羡慕它们没有烦恼地一直打扰着别人休息。
我用手杵着下巴,让一侧的散发直直地从肩头滑下。
零,现在在哪里又做着什么呢?反正,肯定又是一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事了吧。明明我从来没有说漏嘴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就产生了距离,连小学时候经常一起放学回家也没有再做了。问她也只说年纪大了没必要经常在一起,什么的。其实就是因为是我,所以不想吧?喜新厌旧的家伙。
喜新厌旧,把我抛在身后。最近跟那个女人走的还有点近。那个女人。早崎英子。从幼稚园起,我们共同认识的人。
早崎英子。为什么零转过头去和她眉来眼去的?果然是我差了什么让零感到无聊了吧?
我想起刚才和遥酱说的话题。我这才意识到。
胸?果然是胸吧?是男人都喜欢这个,但是零是女生。不过女生也会喜欢这种的吧?好像遥酱经常看的漫画里也这么说。
嗯…本来和零一样大小的,不知不觉我就超过了她。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开始吧,我们的发育变得天差地别。胸么?但是早崎同学的胸,普通来说没有我的大吧?感觉上是,我也没有测量过,只能粗略估计。
啊,莫非,零喜欢胸型小一点的?这种事情,根本没听说过啊?况且零也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收回我过于发散的思路。
哈——结果什么都没想明白嘛。
蝉鸣,要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昨天我看到了,早崎同学和零一起回家,然后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早崎同学抱了零,这件事。
过了这么久,我都没抱过的。
普通的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朋友之间互相抱一下很正常,我和遥酱,奈津酱也偶尔会做。
但是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直到我揪着她问。什么啊?朋友的话为什么不早说呢?这不就像是在刻意隐瞒一样吗?我的心里顿时变得烫了起来,像是灌了铅的摆锤一样,被铁链挂着来回摇荡。果然吧?零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这个事实震惊地,像箭一样斜插在我的心脏之上,将我脑海中那烛火般摇曳的期望彻底粉碎。我知道零有些事不想让我知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我不允许我不知道的事,被别的什么人知道。我想做那个,零最信任的人。
我不由得蜷缩起我的双脚,怒火穿过零那无奈的脸颊后,蔓延到她那可恨的、对着任何人都一样的灿烂笑脸。那个,从幼稚园起就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
既然对所有人都一样的话,为什么要对着零做出不一样的表情啊!我攥紧了拳头,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我空空地握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了。我的手失去了知觉。
没错。是她的出现,是她跟零搭了话,我熟知的那个零,那个一切都无所谓的,别人都没法接近的零,开始会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明明那副笑容,从来都没对我展现过。
幼稚园的自己吗?我不愿回想那个我自己都憎恨的小时候的我,如果我有勇气,哪怕我多一份早崎同学的勇敢,到底是谁先让零敞开心扉,到底是谁先看到零毫无防备的表情,都还不一定有确切答案。
果然还是有差距吗?我缓慢地挪动身体看向窗外,试图猜测现在的时间。阳光仍然刺眼,让我不由得伸起手挡在我干涩的眼睛前面。
「嘶啊——!」
手指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手肘的神经麻木得开始抽痛。我才反应过来,这一天的时光,全部都这么在床上无所事事而浪费了。不写作业不行。
我想起上次见面我对零说的话,顿时脸颊发烫了起来。如果任何时候都能像当时一样敢说出来,我是否不用在阴暗的地方活着?零的侧面。
强人所难。
即使回到校园,我也没有勇气去向零搭话。想问的事明明一大堆,但是看到零的背影后,所有的话又堵到了心脏以上,喉咙以下的位置。肯定,又是嫌我麻烦之类的不告诉我吧。
「理惠酱,没事吧?眉头一直解不开哦。」
我抬头看向奈津酱,她像妈妈一样严肃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跟零在一起的缘故,我多少也能辨别别人的真心,这一点也是我长年累积下来的宝贵能力,所以我从内心知道奈津酱是真的在关心我。
「啊,没事的,只是身体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已。」
我将下巴放在课桌上,透过刘海去看奈津酱的脸。
「啊,疼死了。」
「诶?!哪里疼?要赶快去保健室!」
「不,那个,不是啦,我精神的很。」我赶紧拦住她,没能告诉她我这可笑的幼稚反作用于我自己。
「诶——?这样啊…真的没事吗?」
我摇摇头,做出健美运动员会摆出的姿势,希望她能明白可以放着我不管。
「噗——,你那是什么动作嘛,理惠酱!」奈津酱捂着嘴笑了起来。这样也是帮了我大忙了。
「话说理惠酱,放学后你想去哪绕路吗?」
我们一起出去的时间也算不上很多,但是能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光我也是真心感到快乐的。如果能有像『女子茶话会』这样的时间就好了,之类的,我一直在心里期待着。所以真的有机会实施,我才终于明白,这就是长大的感觉。总觉得有种可以拿出去炫耀的自豪感。
我转回到奈津酱问我的话题。这个时候和奈津酱出门吗?
「诶?那遥酱呢?」
「嘘——」奈津酱将食指放在嘴唇前,深不可测的眼睛倒映着我的面孔,
「偶尔也会想两个人嘛,呐~」
全身像电流窜过一样,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坏了,奈津酱没看到我这么动摇吧?我不知为何别过脸,脸颊不由得发烫,火辣辣的,让我无地自容。我赶紧低下头去,祈祷奈津酱没有看到我这一幅狼狈的模样。
她是什么意思?两人单独出去,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这么想?难道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今天才提出来吗?我该怎么回答?如果两个人一起出去了,以后她也会要求我再跟她单独出去吗?总感觉对不起遥酱。一无所知的遥酱。
也许是间隔过久,让我感到不得不回答的压力,我稍微抬起一点头,偷偷观察奈津酱的反应。
她侧着身子,贴心地别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将一缕发丝攥在指尖玩弄。呃,明显就是在等我的回复。
怎么办?我想逃开,不想两人一起出去。为什么就不能像往常一样三人一起啊?总有种现在我答应她了以后不变的日常就会变得支离破碎的预感。但是拒绝了奈津酱的话,我感觉她就会与我们渐行渐远,好不容易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我的胸腔像是受到了挤压,痛苦地没法呼吸。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破坏三人的关系呢?
「那,那个,是有什么不能对遥酱说的话吗?」我颤抖着问出来。
「啊,理惠酱要是可以的话,遥酱听到也没事哦。」
「诶?」冷汗爬上了我的背脊。
「我说理惠酱,最近你很不对劲吧?我知道你和牧山同学是青梅竹马,但是她最近和早崎同学走得很近哦,所以我就想,你是在想这件事吧~之类的」
「诶?」
我的脸僵住了。为什么会知道?我真的全部都摆到脸上了吗?我的耳朵不自觉地热了起来,讨厌的阳光就这么灼烧着我的自尊心。
「啊哈哈哈!」奈津酱放声大笑。原来她这么坏心眼啊,平时一副乖巧女孩的样子。
「理惠酱你啦,太好懂了,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看向牧山同学都一副小狗讨好主人的样子诶。」
「!喂!你不要这么大声啊!」她是生怕别人听不到吗?我赶紧巡视教室里有没有当事人的存在。嗯,很好。零好像正痴迷于面前的书的样子。
「奈津酱你是不是意外的坏心眼呐?」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啦。」奈津酱用食指擦拭着眼角,嘴巴却关不住地咧着。随后,她便收住笑容,变得严肃起来,随后郑重地看着我说道,
「呐,理惠酱,我听说人呢,到最后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即使以前是同一条路,在以后也会遇到不同的岔路。只有极少数人能一直走同一条路的。所以你放心吧,会有人和你走同一条路的。」
奈津酱说着听上去像是在哪部电影或者哪本书里面出现过的台词,缓缓地等着我回答。
呃,我是很感谢啦,这么照顾我的心情。
「啊,嗯。谢谢。」
奈津酱恢复到一直以来的样子,转了回去。
「我回来了。」
我向厨房里忙碌的妈妈打了招呼。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能够把握好时间给我准备晚饭,果然天下的妈妈都很厉害吧?
「哦哦~理惠,欢迎回来,晚饭马上就好了快点下来哦。」
「知道了啦。」我随意地朝妈妈挥了挥手,路过正在客厅看报纸的爸爸,上了楼。
要不今天久违地收拾一下房间吧,总觉得今天有做这个的心情呢。我走向衣柜旁边被毛毯盖住的角落。
这个角落虽然在我房间里,但却像废弃的地方一样堆放着杂物。我把毛毯拉开,灰尘瞬间散落进我的肺里,引得我阵阵咳嗽。
里面主要是小时候的一些东西,玩具呀,画呀,总之就是再也不会用的东西。我将纸箱费劲地搬出来,准备把不再需要而应该被丢弃的东西整理出来。
里面的东西很杂,我拿出一堆故事书,还有绘本这样的东西。嘛,反正应该也不会再用到了。我将它们整齐地叠放在一边。
就在我快收拾完的时候,我翻出了一个带有装饰的蓝色盒子,里面是空的。诶?我试图在记忆中搜寻这个盒子的来历。啊,有一点线索。这个盒子,和什么东西是配套的。我将目光移回到这个盒子上。
「妈妈,你还记得这个盒子从哪里来的吗?」
「嗯…我记得,好像是生日的时候拿到的吧?」
生日吗?我瞪着眼前那个简陋的盒子,思索以往的生日残留下来的记忆碎片。
「啊,好像是零酱给你的吧?」
「诶?零?」
「想不起来了吗?小学的时候你还高兴得在我们面前炫耀。」
「不是啦,炫耀这个我当然记得,但是这个盒子我好像没有印象——」
什么线索,让我混沌的记忆突然一亮。该不会是——?
我一路小跑上房间,跑到我的桌子前拉开抽屉,在那里表饰着的,那副完美无缺,犹如崭新的贝壳编织而成的项链,是否认识这套尘封已久的蓝色外壳?
我轻轻拿起装着项链的画框。啊,想起来了。
这是『和好的证明』。而这个外壳,由于失去了内容物,而被我遗弃。
心中有一丝惭愧。明明是零花费时间给我准备的东西,明明是合为一体的东西,我却将价值少的那部分这么随意丢弃。是我太忘乎所以,以为零从此就会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才没有发现。明明处于三人之中被排挤的立场,明明这么久以来从零那里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装作富有余裕的样子处置零那里得到的珍藏。
是我不够努力吧?我明明只有你了啊。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差的太多了吧。」
话语不自觉地通过嘴巴露出。我将盒子放进抽屉里,将收拾好的物品重新放进角落,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