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碎裂的巨响与地脉的哀鸣混合成一种刺耳的末日交响。
凯勒斯几乎在屏障遭受轰击的同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老人骨杖重重顿地,全身魔力如火山般喷涌而出,以自身为支点,强行加固那摇摇欲坠的龙谷屏障。
“去祭坛!”他吼道,声音在魔力洪流中嘶哑变形,“我撑不了多久!”
三道纯白光柱已经穿透屏障的薄弱处,如审判之剑般刺向祭坛方向。
凯勒斯挥杖,三道同等粗壮的翡翠龙息迎头撞上,在空中炸开一圈圈能量涟漪。爆炸的冲击波将断崖边缘的岩石震成齑粉。
但还有四道光柱。
还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谧星会执行者——银灰色制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潮水。
艾莉丝站在祭坛边缘,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狂风中眯起。
她的视线掠过天空的战局,掠过凯勒斯以一人之力硬撼七道光柱的壮烈,最终落回祭坛中央。
落在瑟薇尔身上。
少女跪坐在那里,身体却已不再完整。
晶化。
那些剔透的翡翠结晶已经覆盖了她整个右半身。晶莹的材质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美丽的光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但左半身还在挣扎。
左手的指尖颤抖着,试图抬起来,试图去触碰胸前那道猩红色的光束连接。每一次尝试都让结晶化的边界向前推进一分。
七道细微却致命的纯白射线,如同扎根在她身上的毒荆棘,从她胸前、背心、四肢关节等连接点透出,持续释放着瓦解与崩坏的力量。
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停止。
祭坛上空,翡翠色能量狂暴地旋转、冲撞,形成了一道无形却更加危险的屏障,拒绝一切靠近的绝对领域。
伊芙琳就被挡在这片领域之外。她徒劳地一次次用魔法冲击,魔杖尖端的光芒撞上混乱的翡翠乱流,如同石子投入怒涛,瞬间被吞噬、弹开。
她的眼中布满血丝,银白的长发在能量飓风中狂舞。
艾莉丝的手探入腰间的小包,手指触碰到那片龙鳞。
永久损伤……对于一个魔女而言,这无异于断绝未来的道路。
没有时间权衡了。
艾莉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碾碎。她猛地抽出逆鳞。
“伊芙琳!”艾莉丝用尽力气嘶喊,同时将自身全部的魔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决绝地注入逆鳞之中。
鳞片骤然变得灼热、耀眼,内部的星云仿佛被点燃,开始疯狂旋转。
下一秒,艾莉丝没有半分迟疑,用拇指抵住鳞片中心最脆弱的一道天然纹路,狠狠捏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
时间,在这一刻被撕裂。
以艾莉丝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球形区域中——一切都凝固了。
风停止了流动,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定格在原处,祭坛边缘崩落的碎石悬停在半空。
翡翠色的能量乱流像是被封在琥珀中的狂暴海浪,保持着最后一刻翻涌的姿态,却不再有丝毫运动。
瑟薇尔的身体凝固在剧痛与挣扎的瞬间,晶化的纹路停止了蔓延。那七道纯白的“秩序瓦解射线”也定格了,如同七根冰冷的水晶柱。
伊芙琳保持着向前冲的姿态,银白的长发飞扬在半空,却凝固成了静止的雕塑。
十米外,凯勒斯仍在与光柱对抗,爆炸的火焰在天空中燃烧,谧星会的执行者正在冲锋——但在十米内的球形领域里,这一切都成了无声的背景。
唯一能动的,只有艾莉丝自己。
代价已经显现。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回路正在寸寸断裂,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直达灵魂深处。
鲜血从她的眼角、鼻孔、耳中渗出,但她强行支撑着,看向伊芙琳凝固的身影。
三秒。
她强行凝聚起正在飞速溃散的最后魔力,将目光投向那凝固的翡翠乱流深处——瑟薇尔身边。
寻常的传送或冲击在此刻毫无意义,狂暴的灵核能量会撕碎一切闯入者。
但在这绝对静止的三秒内,混乱暴露出其唯一的“结构”。
艾莉丝看到了,在那些被定格的能量湍流中,存在着因瞬间凝固而产生的、细微如发丝的“间隙”。
她将魔力丝线沿着那些凝固的“间隙”穿入、延展,在狂暴但静止的能量场中,编织出一条短暂却稳固的通道。
艾莉丝用意志牵引着通道的尽头,触及伊芙琳凝固的身影。
然后,将最后一股柔和而坚定的推力,沿着这条奇迹般的路径送出。
伊芙琳的身影,“出现”在了领域中心,瑟薇尔的面前。
三秒结束。
凝固的世界骤然恢复流动。
风重新呼啸,尘埃继续飘散,碎石坠落地面,翡翠乱流再次狂暴翻涌——
伊芙琳发现自己已站在领域之内。
只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艾莉丝。
用她最珍贵的东西,为自己开辟了这条通往瑟薇尔身边的、唯一的路。
一股沉重的暖流与尖锐的痛楚同时攥住了伊芙琳的心脏。
她太了解艾莉丝了,了解那份骄傲,了解魔法对她意味着什么。
这份认知压在她的肩头,更烧灼着她的决心。但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辜负。
近在咫尺,是瑟薇尔。
看着那双眼睛——一只已经晶化,另一只还在努力地看着她,眼中涌动着太多的情绪:歉意,眷恋,不舍,还有……告别。
瑟薇尔在向她告别。
“不。”
伊芙琳轻声说。
她没有再看天空的战局,没有再看周围正在崩塌的世界。
她的眼中只有瑟薇尔。
只有那个正在一点点变成翡翠结晶的、她一见钟情的女孩。
“瑟薇尔。”她唤道,声音在混乱的能量场中显得异常微弱,“看着我。”
少女的睫毛颤抖。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伊芙琳继续说。
伊芙琳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张开手掌,轻轻地、缓缓地贴上瑟薇尔那半边尚未完全晶化的脸颊。
掌心接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瑟薇尔身体的颤抖。
“你记得吗?”她说,声音开始颤抖,“在那个早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花丛里,整个人像刚从梦里出来。”
瑟薇尔的左眼中,泪光闪烁。
“你可爱得让我挪不开眼,也让我只想做一件事。”伊芙琳笑了,眼泪却从眼眶滑落,“所以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
泪珠从瑟薇尔的左眼中滚落,划过尚未晶化的脸颊,在下颌处悬停片刻,然后坠落。
泪滴在半空中就开始结晶。
变成一颗小小的、翡翠色的珠子,掉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来我们一起旅行……你学会做煎蛋,学会编花环,学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伊芙琳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抱着我,会在我逞强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会在我头发变白的时候偷偷难过……”
瑟薇尔的嘴唇翕动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闭上眼睛。
调动体内最后残存的一切。
生命能量。
是作为“伊芙琳·罗塞尔”这个存在最根本的东西,是呼吸,是心跳,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温热。
她将它们全部调动起来。
从每一个细胞深处,从灵魂最核心的位置——抽出来,汇聚起来,然后通过掌心接触的位置,反向输送给瑟薇尔。
光芒流淌进瑟薇尔的身体,所过之处,那疯狂蔓延的结晶化纹路,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瑟薇尔的身体颤抖起来。
她的左眼中涌出更多的泪,这一次的泪没有结晶,滴在伊芙琳的手背上。
她在抗拒。
她在拒绝这份馈赠。
但伊芙琳没有停。
她将更多的生命能量输送给瑟薇尔,毫无保留,不计后果。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冷,呼吸正在变浅,心跳正在变慢。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掌心下那具身体的温度——那正在一点点回升的温度,那证明瑟薇尔还活着的温度。
祭坛外,艾莉丝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魔力回路的痛苦与灵魂的灼烧感几乎将她吞噬,但她死死咬住意识,没有沉入黑暗。她仍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与能量余波,死死锁定了翡翠乱流的中心——锁定在那两个身影,以及她们之间那缕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芒上。
天空,凯勒斯硬生生扛下又一轮光柱轰击,咳出一口鲜血,屏障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远方,谧星会的执行者已经突破到断崖之下,银灰色的潮水开始向上攀爬。
而祭坛中央,伊芙琳的白发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像枯萎的花,像燃尽的烛,像所有生命力被抽走后留下的、空洞的苍白。
最后一丝生命能量离开身体的瞬间,伊芙琳向前倾倒。
倒在瑟薇尔怀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模糊中,她能看到瑟薇尔那只还能动的左眼,能看到其中翻涌的、几乎要将世界淹没的情感。
“……笨蛋……”瑟薇尔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晶化声带的摩擦音,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伊芙琳想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碰了碰瑟薇尔的脸颊。
然后,她的手垂落。
白发彻底失去光泽,如枯萎的雪,铺散在瑟薇尔膝上。
祭坛上,那原本因灵核暴走而冲天的翡翠光柱,骤然熄灭。
天空中的能量涟漪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