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午饭的时候,我对姐姐抱怨。
“我已经被你杀死无数次了。”
我从她的碗里抢走四分之一个甜果,惹得姐姐委屈地噘起了小嘴。
“每次都是很痛的,姐姐知道,我是最讨厌疼痛的意志软弱的坏小孩。”
“讨厌疼痛……”
重复着我的话,姐姐咬住嘴唇,握着叉子的手指有些发白。
“我想说的是。”我让她的脸颊强行转向我,“我们难道不能就这样幸福地一起生活吗?明明好不容易重逢了,只需要开开心心的……”
“不能。”
姐姐挡开我的手,斩钉截铁地瞪视着我。
“我就是要杀死玛利亚……多少次都不够。”
“为什么嘛……”
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我在她身边坐下,有些疲惫。
姐姐继续咬着碗里仅剩的甜果,赌气不愿意再搭理我。
“那这样。”我重新抬起头,“仅限这一次,从现在开始,我会尽全力从姐姐身边逃开。既然姐姐不愿意放过我,那我就得努力回避不想要的结局。这很公平。”
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呢?到底是想要向姐姐证明这样做的正当性,还是仅仅想说服自己……我放弃思考这一点。
“……随你便。”
姐姐依然不看我。
就像寻求主人关注的小猫一样,我绕到姐姐正面,在她身前半跪下来,让她的视线不得不落在我的身上。
“姐姐。”
“……怎么了?”
“不开心的话,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在我逃走之前,也可以在这里杀死我,这样我之前的反抗就作废了,好吗?”
“我没有不开心。”姐姐继续吃着甜果,“只是因为你抢走了我的甜果啦。”
我可不会相信这一点哦。
……
这一次,我和姐姐来到的似乎是雨林深处。
之前和她一起通过采摘果实来维生,勉强在树洞里生活了两天。既然决定要试试从姐姐身边逃开,那就得自力更生了。
雨林里的环境并不适合人类生存。有毒虫毒蛇,有让人陷进去的沼泽,有布满尖刺的藤蔓。我把裙摆的下端尽量往下拉,但还是会露出一小截脚腕的皮肤,此时已经被割得布满伤痕了。
如果没有死在姐姐手里,反而死在瘟疫、毒素或者是野兽手里,那就太可悲了。我绞尽脑汁思考生存下去的办法。
沿着地势较高的干燥地面行走,我四处寻找适合作为扎营地的地方——要足够安全,还要离我和姐姐之前爱的小窝足够远。显然,一位养尊处优在宫廷中长大的公主并没有被教导如何在这片绿色地狱中生存下去的足够知识。我感到相当绝望。
全身都因为过度运动而酸痛,这让我回忆起之前率领骑兵的痛苦日子。有的时候,为了在最前线掌握战况,或者亲自执行最关键的战术任务,我会骑着马和近卫骑兵们一起长途奔袭。每次回来的时候,迎接我的姐姐总是会取笑取得的辉煌战果与女王惨兮兮拖着身体的狼狈模样所形成的鲜明对比,然后温柔地抱着我去沐浴更衣,一连睡上一整天。
要是我心爱的枣红马在这里就好了。我开始不切实际地将愿望寄托在那匹不知道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寿终正寝的宝马良驹身上。不过,就算她来了,估计也拿盘绕的藤蔓和茂密的树丛没什么办法吧。
天色越来越暗,寻找营地的任务也越来越就紧迫。就在我打算破罐子破摔,随便找个平整的地方先休息一会儿再说的时候,不远处夹杂在昏黄夕阳光线中的一抹亮色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油灯的亮光?
丛林深处可能有其他人在的事实让我不禁紧张起来。如果是姐姐抢先我一步到达了那里,我就这样过去无疑是自投罗网,就算是姐姐之外的人,我也未必会受到友好的接待。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在草丛中趴伏下来,仔细地观察着不远处。
那里的确有一间小屋。门关着,窗户上也罩着防止蚊虫进入的布帘。然而,的确有灯光透过布帘传了出来。
虫鸣、水流、鸟啼。小屋里没有传出任何的声响。
我就这样静静地趴在草丛里,监视着那里的一举一动。直到夜幕降临。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终于可以确定,那里没有其他人在,除非是一直保持安静埋伏我的敌人。不过,在如此偏僻的雨林里,一直躲着埋伏经过的什么人无疑是荒谬至极。我站起身来,活动着酸痛的身体,慢慢地走近小屋。
“……你好,有人吗?”
站在门前,我犹豫了一下,姑且还是礼貌性地开口询问。在未得到任何答复之后,我才推了推门。
门没有上锁,我很轻松就进入了小屋。
果然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然而,生活的用品几乎是一应俱全,从烹饪用的炉灶到睡觉用的毯子。一切都很整洁,既没有落上灰尘,也没有被潮气侵蚀。
有些不可思议。然而,去世的人回到这个世界,这样不可思议到极点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事感到惊奇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地方真是救了我的命。就这样,我在小屋里安顿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吃了堆放在食品柜里的硬面包。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也硬到必须得用水泡才能咬得动,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我来说,这无疑已经是人间佳肴。
现在的姐姐在做什么呢?她已经开始寻找我了吗?裹着毯子入睡之前,我想着姐姐的事情。
在我离开的时候,小窝里的储备还算充足,摘的果子足够吃上几天。附近的水源并不清洁,但在我的帮助下,同样出身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的姐姐已经学会了将水煮沸后过滤饮用,应该不用太担心……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竟然光是在担心姐姐的安危。
拍拍脸颊,将那个只是一心想要取走我性命的人放在一边。我侧过身,抱着毯子,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就失眠了一整夜。
在这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我的身体原来已经习惯了在入睡时怀中抱着什么柔软的东西。没错,这个“柔软的东西”其实是有特指的,毕竟毯子也很柔软,但根本无法帮助我入睡……要我说出特指的究竟是什么,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是有点羞耻。我决定三缄其口。
顶着黑眼圈,在鸟鸣和浓重的露水中爬起来,我打开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森林深处晨间的空气。
小溪的味道。混着水汽的风的味道。树上新开花朵的味道。离开姐姐身边的味道。
生起火驱散潮气,我坐在干藤蔓编织的躺椅上,无聊地翻看着小屋里的几本书。
以插图为主的绘本讲述的是小兔子和妈妈的故事,这让我回想起我和姐姐的母亲。作为一位几乎没怎么踏出过宫门的内向公主,她只是一味地支持她的兄长兼丈夫,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之前,和我说过的话都非常少。姐姐对母亲有更深的印象吗?之后该找她聊聊这个话题。
封面是张牙舞爪的龙的幻想小说讲述的是来自贫民区的街头混混洗心革面,踏上冒险旅途最终战胜恶龙的故事。我记得在刚刚学会听说的时候,姐姐给我读过很多类似的童话,当时小小的我不知为什么总是对邪恶角色情有独钟,还把床单披在身上,扮做似像非像的恶龙模样,让姐姐作为勇者来打倒我。结果,我每一次都被姐姐打败了,真是不懂得让着年幼妹妹的坏姐姐。
以白色的雪花作为主题的作品讲述的是刻骨铭心的三角恋故事。虽然主角听上去像是无可救药的人渣,但作品的刻画描写无疑是顶级,能够以不可思议的程度调动人的感情,反正我是看哭了两次。我要是也脚踏两只船会怎样?大概姐姐会以各种残忍的方式把我追杀到天涯海角吧。啊嘞,奇怪,我现在好像已经是这样的处境了?明明什么都没做,真不公平啊。感想是骗你的。我现在好像被其他的什么角色附身了。
合上书本,我把它们全都放回原位,叹了口气。
嗯……出门走走吧。
早晨的露水很重,挂在随处可见的草叶上,让我的鞋子完全湿掉了。我尽量提起裙角,不让衣服被打湿,绿油油的青草拂过脚踝,让我觉得痒痒的。
凭借着记忆中的地形,我往姐姐和我之前的藏身处慢慢踱步,来到一处视线较为开阔的地方之后,我从口袋中取出备用的发带,系在路中央伸出的一根树枝上。
这样似乎还不够显眼。我四处寻找,收集了十几块小石头,将它们摆在空地上,形成一个箭头,指向我发现的小木屋。
终于满意了,我伸展了一下胳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事到如今我已经懒得去找借口了。
回到木屋,我先是用小桶去河边接水,回来架在火上烧热之后,再把水倒在大桶里。想要泡澡的想法让我吃了苦头,因为我的双臂实在是过于虚弱,每次只能勉强拎半桶水回来,想要盛满大桶完全是杯水车薪。结果,后面接的水还在烧,前面倒进大桶的水就已经凉了。没办法,我只好改成了淋浴。
总算是将身上的泥土和汗水都洗掉了。我披着从衣柜里找到的一件适合我穿的干衣服,躺在藤椅上,惬意地伸着懒腰。
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之前我们一起搭建的临时避难所远比这里更简陋。要清洁身体的话,就只能去附近的河道。我还记得第一天帮姐姐擦身体的时候,她怕冷哆哆嗦嗦的样子。
哼,姐姐执意要杀我,所以落得这种下场也是自作自受啦。希望她能早点悔改。
昨天晚上失眠了很久,沐浴后的身体又很放松,困意逐渐袭来。我慢慢地合上眼,蜷缩在藤椅上,陷入了梦乡。
我梦到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偷偷逃出王宫的事。那时候,姐姐比我要活泼好动,我几乎是被裹挟着加入了她的各种异想天开的计划。如果不是被王宫的卫兵发现并护送回来的话,真的不敢想象我们要是被坏人或者敌人盯上了该怎么办。
不过,那时候的阳光、微风和芝麻糕,全都留在了我的心里,就算我已经忘记了许多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跟在姐姐背后脱离生活常轨的那个下午,依旧是我一生珍贵的宝物。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伸手去抱睡在旁边的姐姐,入手处却空空如也。
是哦。我从姐姐身边逃走了。
揉着困倦的双眼,来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门缝,我窥视着笼罩在皎洁月光下的雨林。
青蛙的声音此起彼伏,和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昆虫的鸣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浪又一浪的波涛,让我意识到有多少生灵正在共享这片生机盎然的世界。
现在出门的话,一定会分辨不清方向,然后迷失在夜色中,陷入某个泥潭吧。我明白,不管再怎么心急,要见到姐姐的话,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笨蛋。笨蛋姐姐,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找到我呢,明明已经给她留下提示了。
关上门,我并没有生火,而是就这样在黑暗中坐下。
反正缺少了专属抱枕的我也会失眠,那索性就让自己变得更精神一点,做些喜欢的事情吧。
“悠悠的海浪……”
开口轻轻地唱着,我摇晃着上半身,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
我依然记得这首被当成礼物送给我的歌。
“宁静的山岗……”
代替姐姐成为王位继承人的最初几周里,我一直对姐姐抱有愧疚的感情。父王的选择有他的道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姐姐并没有显现出任何魔力,而我却拥有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力,恰恰还是“魅力”这种最适合成为君主的魔法。和我说过话的人全都尊崇我,就算是最桀骜不驯的反叛者也会对我卑躬屈膝。父王说服我代替姐姐只用了一句话——“这样做的话,你就会拥有足以保护最喜欢的姐姐的力量。”
“美丽的金发女孩怀抱着夕阳……”
没错。姐姐是脆弱的,是纤细的,是需要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她只要开心地在我身边露出微笑就行,我要成为最伟大的王,让我的王后仅仅是在我的身边活着就已经是足够的功绩。到那时,谁也不敢对她说三道四,再也没有那些“废物公主”或者“无魔力的私生女”之类的诋毁。
“我看清了她的模样……”
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希望的。
“她漂亮的眼眸中带着迷惘……”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我吻上她,带走她的哀伤……”
不管怎样,这都是我最喜欢的歌。在因为国务而忙到一天只能睡两个小时的日子里,姐姐总会抱着我,轻轻地唱着曲调悠扬的小调,哄我进入短暂的安眠。随后,又依依不舍地叫我起来,陪我一起前往王座厅、议会或者校练场。
姐姐,好想让你再抱住我一次。
“哪怕代价是我的死亡。”
……
回到小窝的路途顺利地超乎想象。因为,我已经在半梦半醒之中把这条通往姐姐的路在记忆中反刍了无数次。
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真希望她还留在小窝里没有出门啊,不过如果能遇到正在火急火燎地寻找我的姐姐的话,这样的展开似乎也不错。
姐姐虽然是个不懂得浪漫的大笨蛋,但应该不至于一见面就切开我的喉咙。只要能对她倾诉我的思念,再让她摸摸我的头的话,姐姐之后再要把我怎么样全都没关系。
脚步更加急切了,我双手提着裙摆,小跑着向前。
熟悉的景象出现在面前。那座破破烂烂的小庇护所还保持着前天我离开时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什么变化。
然而,从树皮、树叶和藤蔓之间,却传出少女有些痛苦的呼吸声。
“姐姐!”
我惊慌失色,三两步闯入其中。姐姐正蜷缩在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那模样……简直就和我昨天晚上失眠辗转反侧时如出一辙。
“姐姐!”
我再次呼喊她。姐姐的双眉紧紧地皱着,呼吸有些火热,全身都有点发抖。然而,她还是听到了我的呼唤,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玛利亚……”
“嗯,姐姐,是我。”
我在她面前跪下来,挽住她的手。
“幻觉……”
姐姐的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
“不不,这并非是幻觉。我就在这里,姐姐。”
抓着她的手,将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向姐姐昭示自己的存在。我发现姐姐的双手冰冷到可怕。
与此同时,她的额头却滚烫如火。
“姐姐生病了吗?抱歉,是我一时任性跑出去了,不仅害得姐姐生病,还不能在身边照顾你……”
我自责得几乎想要戳瞎自己的双眼。姐姐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一点,见我如此,她疲惫地笑着。
“玛利亚……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姐姐。除了姐姐身边,我哪里也不会去了。”
姐姐的眼睛似乎随时都会闭上。我急切地向前挺起身,想让自己多占据一点她的视线,更多一点。
“昨天……”姐姐苦笑着,“我去找你,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一直到傍晚……我急得大哭了一场……回来之后就病倒了……”
姐姐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扶着她的背,帮她支起上半身,让姐姐稍微轻松一点。
“对不起啊,玛利亚。”
姐姐好像要摸我的头,但现在的她连这样的动作都有些费劲了。我连忙抬起她的手压在我的头上,体会着姐姐的手指轻抚过发丝的触感。
“玛利亚说,自己不想要痛苦……我还是杀了你那么多次……一定很痛吧……抱歉。”
“没关系的,只要姐姐希望,把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不能说出口的话脱口而出。面前姐姐的模样让我已经松开了理性的螺丝。
“嗯……是啊……玛利亚回到我身边了……真好啊……”
姐姐笑着。察觉到她的笑容是发自肺腑之后,我稍微感觉有些安心。
“姐姐,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处,等你身体恢复一点,我就扶你过去住。姐姐渴吗?我去拿木桶过来,给你烧点水喝……”
说到一半,姐姐的手指向下滑动,点在了我的嘴唇上,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话。
“玛利亚。”
姐姐闭上了眼。我静静地凝视着她。
许久之后,姐姐才重新睁开眼。
“玛利亚,我给你一次机会。”
“姐姐……”
“玛利亚,我这回应该是……应该是不行了。你可以回到你刚才说的那个避难所去……咳咳……咳咳……总有一天,你会有机会离开这片森林……在那之后……你就可以真正自由地生活了……没有我这种人……咳咳……”
姐姐咳嗽得说不出话。我想要打断她,但姐姐严厉地盯着我,让我畏缩地低下了头。
“如果……如果玛利亚是个懦弱、胆小,无论如何……就算还会经历很多痛苦……也要和姐姐在一起的……无可救药的坏妹妹的话……那就喝了那个。”
姐姐指着放在床头的一个小瓶。我记得这是她随身携带的香水瓶,但现在里面似乎装着不一样的液体。
“那是……我昨天……咳咳……搜索你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植物。从前学习宫廷谋略的时候,我知道这种毒药……只要喝上一点点就足以致命……一点也不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所以就取了一点回来。”
“现在,玛利亚……你可以做出选择了。请记住……这也许是你从我这个糟糕透顶的姐姐身边……逃走的唯一机会了……这辈子如此……以后无穷无尽的生命中,或许也是如此。”
姐姐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宛如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说不出话来。
姐姐说的没错。这次的轮回是我最有机会从姐姐身边逃走的一次了。她病的很重,甚至没办法直接来杀我,所以才要用上这种毒药……我可能真的可以从这无尽的轮回中逃离,在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忧死亡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
姐姐还会杀我很多次。我比任何人都爱她。她比任何人都爱我。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不变的事实。
所以……
我站起身来。
从床边拿起玻璃瓶,仰起头,然后把里面的液体倒进喉咙。
甜甜的。
“姐姐,剩下的一半留给你了哦。”
把玻璃瓶递到姐姐面前,我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
姐姐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说实话……真不想喝下这个啊……”
“为什么不呢?与其被痛苦折磨,慢慢病死,还不如早一点和我一起去下一个轮回……一点痛苦都没有,就像睡着了一样,这不是姐姐自己说的吗?”
伸出舌头,有些调皮地舔了舔嘴唇,提醒姐姐我已经喝下的事实。
“唉……”
长叹一声。姐姐乖巧地张开小嘴,任由我喂她喝下剩下一半的树汁。
在床上躺下,我紧紧地抱着姐姐,把她发烫的额头贴在我的胸口。
静得能听见姐姐因为发烧而变得痛苦难耐的呼吸声。雨林里的各种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姐姐的额头渗出汗珠,身体也开始在我的怀里扭曲起来。
“这个……还真疼啊……”
从紧紧咬住的牙齿缝隙间,姐姐露出无可奈何的苦涩。
“嗯……哈……哈……彼此彼此吧……”
我也在床上痛苦地缩起身体。从食道到胃部,腐蚀般的剧痛传遍全身,即使拼命忍耐,也还是会忍不住发出惨声。
“其实……这种毒药……死前会超级痛啦……哈哈……”
姐姐脸色苍白,有些歉意地抓着我的衣襟。
“嗯……我知道的哦……”
真是的。我可是姐姐的妹妹诶,姐姐学到过的毒药,难道我就没有学过吗?
“坏妹妹……”
姐姐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委屈。
“害怕我知道了就不会喝的……姐姐……也是……坏姐姐……”
明明想要放我离开,明明言语之间劝诱着我去选择放弃,但姐姐还是隐瞒了毒药的效果。这种小心思简直可爱到让我都要被萌化了,我要紧紧地抱住姐姐才行。
“那个……疼得厉害,就咬我吧……”
出于歉意,姐姐抬起手臂,送到我面前。
看着近在咫尺的,如同玉石般光洁美丽的肌肤,我张开了嘴,却用嘴唇包住牙齿,只是轻轻地舔着。
“呜……”
明明五脏六腑都已经在燃烧了,却还是因为轻舔而发出难为情的声音吗?姐姐你……
“玛利亚……你很怕痛吗?”
沉重地呼吸着,姐姐问我。
“应该……还是很怕的吧。”
额头上渗出冷汗,知道现在自己的这副模样没办法说谎,我老实承认。
“可是……玛利亚在那个时候……却说自己不痛呢。”
我无言以对。
是啊。这种程度的疼痛,我早就已经感受过了。
十九岁那年,我在一次御前会议上昏倒,身体随即每况愈下。一开始,为了不让姐姐担心,我会隐瞒每夜每夜都折磨着我的剧痛。后来,在一次痛到受不了从床上滚下来被姐姐发现之后,我才不得不坦白了自己的秘密。
“玛利亚……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这是你最后的……获得自由的机会……”
能感觉到怀中姐姐的挣扎逐渐停止了。她瘫软下来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缓缓说着。
才不会呢。选择和姐姐在一起,才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后悔的决定。
可惜,我已经没有办法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