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扫帚,我抬头望着白石柱长廊顶端漂亮的壁画,舒了一口气。
宁静的阳光从石柱的缝隙照射进来,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漂亮的白弧。脚踩在平整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是属于悠久历史的回响。
“玛利亚姐姐。”
将书本捧在胸口,啪嗒啪嗒地跑过走廊的小女孩对我问好。她穿着和我相同的修女长袍。
“你好,菲琳妹妹。小心点别摔倒了。”
我对她微笑。教会的修女之间都以姐妹相称。
“才没有那么笨呢。”
小修女对我吐了吐舌头。如果是另一位主教看到了,一定会责骂她形象不够稳重,但我并没有那么死板——硬要说起来,我也只是个冒名顶替,滥竽充数的主教罢了。对于可爱的女孩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真好啊,完全是宁静祥和的感觉。我被久违的惬意包围。
没错,这次我变成了某个被田园风光包围的村落教堂的主教。从戴起王冠一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悠闲的生活,感觉精神都要堕落了。
姐姐最近很安分。这也是令我更加轻松的原因之一。
在走廊尽头,我看到了穿着宽松的白色吊带连衣裙,和教堂里修女们的打扮格格不入的少女。
“话说,姐姐的身份是我的助手,所以大概也是修女吧。”
我走到她身边,从怀中取出装着刚刚在厨房烤的饼干的盒子。
“修女的长袍穿起来太热了,我不喜欢。”
姐姐拿起一块饼干。她吃东西的动作总是很随意,让我忘记面前的少女曾经也受过最严格的王室礼仪教育。
“我是拿你没办法啦。”
我无奈地摇摇头。
“饼干很好吃哦。”姐姐摸摸我的头,“玛利亚的手艺一直是最棒的,下次再多放点糖就更好了。”
“吃太甜的东西会长胖。”
温柔的抚摸让我动摇着,差一点就点头顺从她的意思了。在这方面,我也有不能退让的坚持。
“已经死掉的亡灵再说什么呢?我想,就算把一头羊塞进你的胃里,玛利亚也没法再长胖了吧。”
“……羊和我都会很可怜,所以还请不要那么做。”
我也把一块小饼干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甘甜在舌尖化开。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我们去郊游吧,听说开了很多漂亮的花哦。”
面对兴致勃勃的姐姐,我有些歉意地摇了摇头。
“那个……下午有预定的活动,所以可能不行。晚餐我们一起料理好吗?”
“什么活动?”
“索斯切尔家要在这里办婚礼。他们家的儿子娶了邻村的一位姑娘,我得主持仪式。”
“让兰斯伯里那个老太婆去做不就好了?”
姐姐不以为然地说着,我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心点啦,别被她听到。”
兰斯伯里小姐是比我资历更老的另一位主教。已经头发花白的她没有结过婚,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经文、祈祷仪式和赞美诗。所以变得刻薄和神经质一点也是情有可原,我很同情她。
“被听到了有什么的,你也是这里的主教,一点也不怕她。”姐姐可爱地鼓起脸颊,“再说了,我的玛利亚可是全王国的女王、人民的保护者、战争英雄、立法者、一个时代最优秀的骑兵将领……就算是古代的那些英白拉多、凯撒和奥古斯都也不能和你相比……”
“快住嘴。”
姐姐的话实在是让我有些难为情,让我有种成为整日坐在村口的可悲老人,见到年轻人就拉住,开始细数“你知道吗,爷爷我当年可是……”的丢脸感觉。
“玛利亚女王……你们也还记得玛利亚女王?”
有些激动的苍老声音从背后不远处响起。说曹操曹操到,我有些没好气地白了姐姐一眼。
“兰斯伯里小姐,还请您千万小心身体。”
由于她颤颤巍巍地冲了过来,我连忙扶住年迈的老主教。
“玛利亚女王啊……真是怀念,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曾经去过王都,正好赶上玛利亚女王的凯旋仪式。女王骑在白马上,被骑士们簇拥着……红色的斗篷,金发飞扬,真的是,真的是……多么美丽啊!”
老太太的手四处挥舞着,让人很难不为她的热情所折服。
但是……嗯……听别人这样说自己……实在是有点羞耻。我更加难为情了。
“玛利亚妹妹,你的名字和女王一样,真是有缘分啊。好名字……好名字……让我想起了女王陛下和当年的自己……”
幸亏玛利亚是个常见的名字,在王国抓一把都能抓起来几百个。我庆幸地想。
“你说的没错!”令人头疼的人加入了对话,“啊啊,玛利亚女王陛下……那美丽的金发……那微笑的嘴唇……那优美的脖颈……那惹人怜爱的欧……”
姐姐捧着脸,明显进入了不怎么正常的状态。脸庞抽搐着,我伸手狠狠地捏了她的侧腹一下,姐姐被我痛得从地上跳起来。
我连忙出言把话题拐走。
“嗯嗯,我也很喜欢玛利亚女王的事迹哦,和她有关的书我全都看过。”
有这类书吗?应该有吧,但我没有翻开的勇气。我不是一个喜欢自搜的人。
“是吗,那你知道,女王十三岁登基的时候穿的是什么吗?”
“……白色的斯塔瓦礼裙,还有铁百合王冠。”
“哦?看来小姑娘真的是行家。那么,女王最爱吃的荤菜是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的难倒我了。我竭力回忆,最终在三个答案之间徘徊不定。
**烤鸡。这是姐姐学会的第一道料理,我还记得她歉意地挠着头,把烤糊的黑黑的部分全都仔细地切掉,把香甜的鸡肉送到我面前的场景。
柠檬鱼排。这是我登基之后吃的第一餐,当时因为要举行加冕仪式非常匆忙,来不及换掉繁复的礼服。姐姐从女仆手里接过盘子之后,直接端着喂给我吃。柠檬汁和姐姐手指的味道都记忆犹新。
葡萄酒炖牛肉。遭遇了几乎让我丧命的刺杀之后,我惊魂未定,每晚都被失眠困扰。姐姐担心我,让我睡前喝一点酒助眠,但我又不胜酒力。没办法,姐姐只好亲自下厨帮我炖煮了这道菜,用肉汁的醇厚中和了酒气。吃完之后,我们互相依偎着入眠,那是我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安稳的睡眠。
所有的答案都和姐姐有关呢。
脸颊微红,我偷偷看了一眼姐姐,发现她正在吃我烘焙的饼干,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什么嘛。
“是清炖鸽子。”
有点不甘心在本人面前承认。所以我撒了谎。
“哦哦,看来你对女王的了解果然还是比不上老人家我啊。”兰斯伯里小姐一副得意的样子,“听着,当时在王宫里侍奉过陛下的女仆长后来出了回忆录,说女王心仪的料理是鸡炖鱼炖牛肉。听起来果然是很奇怪没错吧?但正是伟大的女王,才配拥有如此独特高雅的味蕾……”
苦笑着,我陪她又聊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得以逃离。
“都怪我。”
离开兰斯伯里小姐之后,姐姐才低着头对我承认错误。
“当时是我让女仆长去准备这么奇怪的料理的。”
“为什么啊?”
我感到有些好笑。
“嘛……”
姐姐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随后又躲开了。我发现她的眸子有点湿润。
“毕竟……当时很想念你……所以一时冲动就把你喜欢的料理全都汇在一起了……”
原来是悼念亡妻造成的误会吗!
……
下午的仪式相当冗长。我并不擅长主持宗教仪式,再说了,我根本就是个冒牌主教,由我祝福的婚姻,真的有任何神圣性的加持吗?
“……这边的新郎。”
即便如此,在一对新人热切的目光中,我还是硬着头皮捧起绣着金色圣百合花的经书,把手搭在小伙子的肩膀上。
……他长得很高,我几乎是在仰视他。真可恶。
“你是否发誓娶她为妻,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
百合教教会的神职人员以女性为主,而且不能与异性结合。在主持此类仪式的时候,她们是否在内心深处有过对当事人的羡慕和向往呢?一边念着祝词,我一边想着。
姐姐和我并没有办过真正意义上的婚礼。在我的加冕礼上,我首先受傅油后戴上王冠,接着从宫廷司祭的手上接过后冠,把它戴在跪在我面前的姐姐头上,我们就成为了女王与王后。稍微有点遗憾呢。
目光下意识地在坐在下面,观看婚礼的人群中扫视,但却没有姐姐的身影,只看到了双方的亲朋好友。我晃晃脑袋,把这些杂念驱除,专心主持仪式。
终于,在宣布二人成婚,见证过热烈的吻之后,婚礼在大家的掌声中结束了。我微笑着送大家离开礼堂,背靠在长桌上,感觉有些疲倦。
闭目养神片刻,等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来到空无一人的门边,轻轻掩上礼堂的大门。
转过头,我的脚步顿住了。
姐姐就站在刚刚举办婚礼的台上,笑盈盈地望着我。
而她穿着的衣服……
“姐姐,你是什么时候……”
“在你刚刚送走宾客的时候溜进来的。”
可爱地眨眨眼,姐姐双手提起裙摆,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纯白蝴蝶。
“好看吗?”
“嗯,很漂亮哦。”
我被这只在我心头起舞的蝴蝶倾倒。
“呵呵,女孩子有的时候想被夸可爱,有的时候却想被夸漂亮。你算是及格了。”
姐姐的心情看起来很好。穿着婚纱的她向我伸出手,我则像个真正的新郎那样,牵住她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让她来到我的身边。
现在我身上穿的是修女裙,而不是燕尾服。虽然颜色类似,但还是有点遗憾。
“从哪里弄来的这套衣服?”
我有些惊讶地问她。
“刚才看到一半,发现玛利亚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之后,我就去裁缝店那里借来了。嘿嘿,是不是应该夸夸我……”
穿着婚纱,姐姐惹人怜爱的程度似乎都上升了几个层次。我轻轻地抱着她,帮她把衣服整理整齐。
“嗯,一点都没有逃脱姐姐的眼睛,姐姐做的很棒。”
我坦率地夸奖我的新娘。
“我们也来办婚礼吧。”
“好哦。”
毫不犹豫地,我向她点点头。
姐姐拉着我来到台中央。西斜的阳光穿过礼堂彩色的玻璃窗,洒在少女的脸上,让她宝石色的眸子显得更加熠熠生辉,美丽动人。
“玛利亚。”
姐姐的声音柔软到几乎让我融化。
“姐姐。”
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面前的少女。
这并非此情此景所造成的冲动,而是我们长年累月的相处已经造就的事实。
“玛利亚是修女主教,所以不需要由别人来主持我们的婚礼。”
如果姐姐希望的话,这里会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对她点点头。
“所以,我们就自己来念吧。”
她对我嫣然一笑。
“玛利亚,你是否愿意娶我为妻?”
这些词是我刚刚念过一遍的,我再熟悉不过。但是,从近在咫尺的姐姐口中吐出,却带有让我为之疯狂的魔力。
“我愿意。”
是啊,我爱姐姐,已经爱到了我自己都看不清楚的程度。
“按照圣经的教训与我同住,在神面前和我结为一体。”
“按照圣经的教训与我同住,在神面前和我结为一体。”
不自觉地,我跟随姐姐的话语,吟咏着永恒的誓词。
“爱我、安慰我、尊重我、保护我,像爱自己一样。”
“爱我、安慰我、尊重我、保护我,像爱自己一样。”
姐姐松开挽着我的手臂,像是在向我索取更多。
“不论生病或是健康……”
“不论生病或是健康。”
她对我露出甜美的微笑。
“不论富有或是贫穷……”
“不论富有或是贫穷。”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有些痛苦。
“始终忠于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始终忠于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话音刚落,喉咙处就突然一疼。
艰难地抽回手,捂着脖颈,我慢慢地软倒在姐姐怀里。
洁白的婚纱已经被浸透了鲜红。
在这种时候动手……还真是不够浪漫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