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到了新年前夕。大晦日清晨的天空还是一片阴郁,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被褥凌乱,美纪的发丝散在枕上。凛花从背后抱住她,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和沐浴露的气息。自从住进这里,美纪身上那些呛人的烟草味便再也寻不到了。窗外,苍白稀薄的光正一点点撕扯开暗紫色的凌晨。
突然,手机响了。
美纪先睁开了眼,摸索着拿起凛花的手机。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在上面无声地跳动。
她赶忙摇醒凛花。凛花揉着惺忪的睡眼,目光触及那两个字时,瞬间清醒,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把电话紧贴耳边。
“……喂,妈妈……怎么了?”
对方一阵沉默,然后开了口。
“你在哪?”
声音低沉,像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我……”
“你为什么不在家?”
凛花语塞,慌乱地望向美纪。美纪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现在,马上回到家里来。”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阳光照不进客厅。阳台的窗帘已被母亲完全拉上,昏暗的光线里,一个满面愁容的女人坐在苍凉的沙发上。凛花气喘吁吁地赶到旧公寓时,门大敞着。她轻手轻脚,先将头探了进去。
“进来。”
闻声,凛花挪到母亲边上。面前显得有些苍老的女人拍了拍沙发,示意她坐下。
“你和谁住在一起?”
“……是、是一个学姐。她家里没人,我去借住……”这是美纪教她的说辞。
“学姐?”母亲低着头,昏暗的光线掩住了她的表情。
突然,母亲猛地起身,将手机几乎怼到凛花脸上。屏幕上是偷拍的照片——一个女高中生,和一个身着时尚、妆容浓艳、金色卷发的成熟女人,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上。
“这是你的学姐?!凛花,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母亲吼着,但脸上的愤怒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妈妈这么累,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吗……你就用这种方式回报我?和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
辛苦。回报。又是这些字眼。总是像最细的钢丝一样,勒紧凛花的心脏。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只是想抓住一点点温暖,难道这也是不被允许的罪过吗?
“够了……妈妈。”凛花站了起来,声音轻得发飘,“您做得……一点也不好。如果不是您总不回来,我也不会住到别人家里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母亲摇摇欲坠的理智。羞怒彻底冲垮了疲惫,她扬起手——
“请住手,阿姨。”
一个声音从玄关传来。美纪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门框。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居家针织衫,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凛花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那记尚未落下的巴掌。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惊愕地瞪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你就是那个贱人吧?”她声音尖利,浅浅打量了一下这个不速之客。不用猜,美纪知道自己在这个女人心中自己已经落下了什么印象。她颤抖着再次举起手机,“好,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看看这都是些什么龌龊事!”
凛花脸色煞白,下意识想去抢手机,她明白,如果报警,美纪是一定会被抓走,还有可能坐牢的。
美纪却按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她望着情绪失控的母亲,低下头,沉默了极短的几秒。再抬眼时,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如果您要报警,请便。”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细针落在地上,“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阿姨……”她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看向对方,“在您作为母亲的职责上,您并没有做得比我好。”
这句话,像一块巨大的冰,骤然投入沸腾的油锅。客厅里疯狂翻涌的怒火和哭喊,瞬间被一种死寂的冰冷覆盖
母亲举着手机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当然有资格。”美纪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诚恳,“在您和丈夫争吵、让她无处可去的夜晚,找到她的人是我。在她独自面对空房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里,照顾她的人是我。这些事,不需要我是什么高尚的人才能看清——一个孩子过得好不好,任何人都能看清楚。现在您回来了,不去问她冷不冷、怕不怕,却只是一味地指责她和谁住在一起……这除了让她更痛苦,什么用都没有”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这些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板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捂住了脸,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塑,颓然地跌坐回沙发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
美纪不再看她,也不再等待任何反应。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凛花冰凉的手腕。指尖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带离了这个昏暗、沉重、令人窒息的部屋。
走下楼梯,清冷的晨风灌进领口。凛花忍不住放慢脚步,回头望去。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妈妈她……要是真的报警怎么办?”
美纪停下脚步,转过身。下一刻,凛花被一个用力的拥抱紧紧箍住。她感觉到美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没事的……”美纪的声音埋在布料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如果她报警……就随她去吧。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凛花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这个永远带着笑容、仿佛什么都不怕的女人,此刻把最脆弱的颤抖全然交付。她在害怕,害怕失去自己,也害怕那本就残破不堪的名声被彻底碾碎。
“你相信我的,对吧?”美纪抬起头,泪眼模糊,却努力想看清凛花的脸,“我对你,从没想过要当个坏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凛花抬起手,回抱住她,用尽全力,“美纪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全部都知道。”
她知道的。知道这份爱包裹着多少泥泞与不堪,也知道这泥泞之下,是怎样一颗滚烫、真诚、为她而跳动的心脏。
太阳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将金黄色的光泼洒在寒冷的街道上。阴郁的清晨被彻底驱散,世界一片通透明亮。
她知道。
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