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字如面

“我喜欢你的字！你能每天都写字给我吗！”

“……哈？”

天桥上，对面的人露出了困扰的笑容，她犹豫着开口：“抱歉，能再说一遍吗？我没太听懂……”啊，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优雅，可谓是人如其字。顺着阳光，我再一次打量起眼前的女生。

欧阳鸢，我的同班同学。成绩在中上游，不过语文时常能考取年级第一，性格也活泼谦和，可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过，她最为人称道的还是她那闭月羞花的容貌。略高的个子，马尾绑在后脑勺偏下，面若春风拂桃花，眉如柳叶现新绿。女生之间常说她笑起来有如“春风荡漾”。

不过不同于我庸俗的同学们，我可不是为她的外表而着迷，而是看中了她的“内心”。

“咳，我是说，我喜欢你的字，所以……”

“等等等等！从这里开始我就听不懂了，什么叫‘喜欢我的字’？”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觉得你写字很好看。啊，特别是你的名字，写的特别飒爽帅气！‘欧阳’写的工整又高挑，‘鸢’又险而不乱，上面的‘戈’写作花体，下面的‘鸟’显得栩栩如生。整体来看三个字又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是专门研究过的吧！”

“呃，并没有特别……”

她那标致的眉眼间浮现出尴尬的笑，稍微退后了一步。

“这样的话不就更厉害了嘛！不过也对，其实你写每个字都很好看。即使没有特别思考过排版也能轻而易举就写成那样！”

因为她伸出两只手来挡我，所以我只能稍微停下前倾的身体。

“那个……”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羞涩，仔细一看她的脸颊也红透了，正如同仲春时饱满绽放的花儿。“谢谢你这么夸我，我……挺高兴的。”

微凉的风从天桥上吹过，桥下汽车的喧闹声不绝于耳。不过很奇妙地，我却能将她那轻如玉响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常有人说我写字很好看，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看得这么认真。”

“是这样吗？那大家根本不懂呢。要辨别一个人的品格的话，第一步就是看她的字吧。”

“那是什么时代的说法了啊。”她看着我笑了起来。同学们都说她长着一双标致的丹凤眼，眼眯起来时特别勾人。如今近在咫尺体验到她的这副笑颜，我也有些静不下来。

看她似乎平静下来了，我又重提刚才的话题：“所以说，可以每天都为我写一幅字吗？我超级想看的！”

“……那是为什么啊？而且看多了真的不会厌吗？”

“不是常说‘书是精神食粮’吗？对我来说好，看的字就是精神食粮。如果不能每天摄入的话会营养不良的！而且你的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会看厌呢！”

“那去看字帖不就好了。”因为她微微撇过头去，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冷淡，为什么呢？我无暇思考太多，只好就这样说出了自己当下的心声：“因为你的字是活着的啊。不同于书法大家的字迹，它们已永远冻结在某一个时刻，未来哪怕几千年也不会有变化。

“如果是你写的字，我每天都能见到新的字，新的写法。即使用完全一样的写法，写出来的也一定会是不一样的字。因为从今往后你的字也会不断变化，所以我才会想要每天见证。看到飘逸的字迹会想，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呢？看到端庄的字迹会想，你是不是写得比以前更好了？看到你的字，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你呈现在白纸黑字上对着我微笑，这可是看任何字帖都得不到的体验！”

“所以说……”我正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她不知何时蹲了下来，背对着我，双手捂着脸颊。

“那个，怎么了吗？”我想，自己的脸上现在露出的，大概就是和刚才的她如出一辙的，困惑的表情。我是说错什么了吗？会不会惹她不高兴了？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不愿意的话拒绝我就好。”

我走到她面前，也蹲了下来，不过眼前的她仍是不发一语。

啊啊，看来是，被拒绝了啊……我站了起来，对她鞠了一躬：“如果造成了你的困扰的话对不起。那，我先走了……”

我本想就这样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却没能成功。

我回过头，看到欧阳鸢仍然蹲着，但她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校服下摆，从校服长袖里露出的手腕白皙又修长。“……”她似乎在说些什么，于是我顺着她拽我的力道，低下身来，“你是笨蛋吗？”却听到她这样说。咦，为什么？

“……啊？”只能这么回答的自己感觉真的就像个傻子一样。

“当然是……可以了。别让我自己说出来啊。”很羞耻啊，她小声补充一句。

什么可以了？过了半响，我才意识到她是在回答我“为我每天写字”的请求。咦，可以吗？有些灰暗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我几乎想要跳起来高声欢呼。“真的吗？！谢谢你！”

等她再次站起来，看到她脸上未褪去的红晕我才明白，她刚才大概是害羞了，所以才会像那样缩成一团。咦，这个人会不会太可爱了？这样没关系吗？我后知后觉地想。

“所以，说是写字，具体而言是要写什么呢？”她望向我，面上仍带几分羞色。

“啊，什么都可以哦！只要是你写的字，我都喜欢！”

“……那才是最难办的吧。”她又别过脸去了，这也是在害羞吗？

“是吗？”

“对啊，如果约会时女朋友问你想吃什么，刚才的回答是零分！”

“啊，这么严重吗？”话说，为什么说到这个话题上了？

“没错，赶快想出具体的内容，不然就当我没答应过你。”

“那就……给我写信吧？如果你想不到些什么，抄诗就可以了。”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可行的方案。

“抄诗？什么样的诗？”她总算转过头来，重新面对我。

“你喜欢的就可以。写课本上的也行。”“这样……”她微垂目光，陷入沉思。

明天早上，会把信放到你的抽屉里。临走前，她这么说道。

第二天我来时，教室里人并不多，不过她的身影已在其中。我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很快发现一张纸被小心折好，放在桌子里。我急忙将它抽出来。纸是淡粉色的，散发着似有似无的香气。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起头第一句是“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我读了一遍那封信。

……该怎么说呢？嗯……我会不会太幸福了啊？平时只能匆匆扫过的她的笔迹，竟然有一天能像这样拿在手里慢慢赏析！而且还不止今天，以后也可以像这样不断看到她写给我的字！……感觉已经透支了一生的幸运值，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法买彩票中奖了吧？我想。不过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我低下头来，从第一个字开始从头慢慢品味。

真的，明明只是用中性笔写字，为什么能写出抑扬顿挫的效果呢？写出的字迹是如此帅气飘然，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是像她这样漂亮的女生写出来的。啊，当然不是说不可以啦。不过一般而言，提到女生的字，写出的字迹是会工整又可爱的类型比较多吧？像这样力透纸背的字迹，实在是和她优雅的容貌不太相称。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反差的存在，我才会被她的字迹深深吸引吧。正是因为不相称，所以才能从中看出其后所蕴藏的努力，以及热爱的信念。

人们常说写字时笔画少的字更难写，因为笔画越少越难把握结构，可对她来说似乎不是这样。无论笔画繁简，任何字在她笔下都能信手拈来。这个字看上去很有“春”意，这个字看上去如此凄切，那个字看上去又显得雍容华贵……我乐此不疲地不断看着那一个个呈现在我面前的小世界，时而取出草稿纸试着自己临摹。

她的字或许确实有一种魔力吧，区区一页信纸，纵横不过百多墨点，竟让我翻来覆去几乎看了一整天。当然，上课的时候我没看，万一被没收了就得不偿失了。不过虽然不能看，上课的时候我还是一直在心中回味她的字迹。

放学后，正当我想着可以再看一会的时候，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挡住了我的视线。那是只漂亮的手，皓腕如凝霜雪，指尖上又点缀上桃红。我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欧阳鸢正站在我眼前。

不知为何，她看上去有些生气。淡淡的眉轻轻蹙起，细长的眼此时看来极具压迫感。“别看了，过来。”本来如铃声般清脆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些闷闷的，像是被布蒙住了。我赶紧收拾好书包，跟着她走出了教室。

直到我们并肩走出了校门，她才开口道：“怎么样？”她没有看向我，只是注视着前方。能立刻就明白她是在说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怎么样”，这是不是说明我对她已经有些了解了呢？

“超好看的！我真的超喜欢你的字，感觉只靠这一张纸就够我不吃不喝活过一周了。”

“……那是什么比喻啊，太夸张了。”她仍然不看我，不过嘴角微微扬起，心情似乎已经好了一点。背后的马尾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时而露出她雪白的后颈。

这可不是比喻，是认真的喔，小姐。

“看你看得那么认真，连午饭都没好好吃吧？”

“是啊，因为我想一直看下去。”

“以后，在学校的时候不许一直看，午饭也要好好去吃。”从她口中说出的，是我预料之外的冷淡话语。

“啊，为什么啊？”

“因为有点不好意思，要看的话回家再看。”她注意到我还想说话，又加了一句：“不听话的话，明天就不写信给你了。”

“遵命，大人！”

我们像昨日一样在天桥上告别，然后我走上回家的路。路上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突然会那样说呢？不过果然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算了算了，还是早点回家吧。写完作业后，就能继续看她的字了。我这么想着，小步跑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从桌子里翻出信时发现折起来的背面写着“谨记”二字。我转过头去看她，她也正看向我，眯着眼睛像只奶凶凶的小猫。我微笑着对她招招手，她犹豫了一会，也举起手小幅摆动了一下。

唉，只好等等再看了。我为不能立刻大饱眼福而感到遗憾，将信装进了昨天买的文件夹里。

早读后，为履行科代表的指责，我站起来，开始环绕全班收作业。经过欧阳鸢身边时，她稍微睁大眼睛，把作业交给我，小声嘀咕着：“对哦，你是语文科代表来着。”我佯装镇静，对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其实我背后已经在流冷汗了。

……好像被看穿了。其实身为语文科代表，我时常滥用职权，故意把应该交上去的作业拖延一阵，或者单独抽走她的作业，就是为了能偷偷观赏她的字迹。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会对她的字那么痴迷。没关系，有了她写信给我的承诺，今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应该吧。

“在干什么？”我正盯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发呆，熟悉的身影又闯入眼帘。丹凤眼，柳叶眉，垂到肩后的马尾。总感觉最近看到她这张脸的机会变多了，这应该是件好事吧？

“如你所见……只是在发呆。”我摆摆双手，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让我看看你的字吧。”欧阳鸢这么说道。

“我的，字吗？”

“是啊，不然只有我被看，也太不公平了。”

“可以啊。不过我写的挺烂的，看了不准笑我哦。”我一边说，一边拖过草稿纸写起我自己的名字，“你应该练过毛笔字吧？我连硬笔字都没练过，只是自己瞎写的。”

欧阳鸢凑近桌面，仔细看着我写上去的字。话说，她睫毛也好长。“挺好的啊……不过你这个写法，写太慢了，平时应该不会这么写吧？”

“……是啊。”我从书包里找出笔记本，翻开来给她看。上面的字都歪歪斜斜，别说美感了，连辨认都困难。

“……嘛，多练就好了。”眼前的少女看着我那不堪入目的字迹，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说起来，你的名字。”

“嗯，名字怎么了吗？”我看向与我并排走在一起的她。

其实与人并肩一起走这件事，意外地困难呢，我想道。因为她比我要高一点，我们两个的步幅不同，很容易就会错开步子。然后就要观察着对方的步调，试着调整自己的脚步。即使如此，过一段时间，步伐又会错开，只能再次调整。似乎直到一起行走的时间结束为止，都只能这样不断调整下去。因为这两天放学后都和她走在一起，我才想到这一点。

“你的名字，宋琅玕，读起来很不顺口呢。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抬起头时，她那深邃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的光彩，直直撞入我的视野来。

“琅玕( lánɡ gān)就是玉的意思。我爸妈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挺有韵味吧。”

“那我该怎么叫你比较好呢，琅玕听起来很男孩子气呢。”不太适合你，她低咕了一句。

“那要不叫我宋玉吧！伯乐善识马，而宋玉善识美人。不觉得是很适合我的别称吗？”啊，终于有机会说出这个我费尽心思想出来的梗了，我为之洋洋得意。

高一才刚开始，还不太有机会能找到人聊这种话题，所以能和她说这些让我非常高兴。不过是她的话，是不是应该补充一句更容易理解呢？“不过，我的话，不是善识美人，应该说善识墨迹吧？”

没错，这样才更符合我的情况，我这么想着转过头去，却发现刚才还走在一起的她已经停在我身后几步的地方。诶，她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眼前的她低着头，不仅脸颊，耳朵也变得通红起来。抬起头时，那双狭长的眼里却带着明显的怒意。咦，我又惹她生气了吗？我也停下脚步，在脑中思索着道歉的话语。

“你这个字痴，恋字癖！明天不会给你写信了！”她这么说着，快步从我旁边走过，咚咚咚走上了天桥。她鼓起红透了的双颊，仿佛是一只熟透了的樱桃。别追上来，她回头撇下这么一句，就这么匆匆走开。

……喂，也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我只是单纯喜欢你的字而已。我望着气冲冲走过天桥的她，在内心悄悄反驳道。

顺带一提，她那天写的几乎都是韦庄的词。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