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深处的干痒——昨晚那阵被她压抑住的咳嗽,在清晨变得更难忽视。
“早安。”瑟薇尔轻声说,手指抚过伊芙琳额前新添的一缕白发——那银色已经从发梢蔓延到了耳上,像被霜雪缓慢侵蚀的金色麦田。
“早。”伊芙琳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但开口时的沙哑出卖了她。她撑起身子,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瑟薇尔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凯勒斯说今天带我们去彩虹瀑布。”瑟薇尔说,“他说那里的‘虹光洗礼’对恢复精力有帮助。”
伊芙琳扯了扯嘴角。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早餐时,艾莉丝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红发少女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她推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是她从家族带来的提神药剂,味道辛辣刺鼻。
“喝掉。”艾莉丝的语气不容拒绝。
伊芙琳接过杯子,嗅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薄荷与苦根草的气味。她皱起眉,但还是仰头喝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随后是扩散开的暖意,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谢谢。”她说。
艾莉丝只是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切盘子里的发光浆果,但伊芙琳注意到她切水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得多。
凯勒斯在树屋门口等他们。
“彩虹瀑布是龙谷最古老的几个地脉节点之一。”凯勒斯一边带路,一边讲解,声音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平和。“瀑布的水并非普通流水,而是高度浓缩的液态魔力,在特定角度阳光照射下会折射出七种色彩。”
彩虹瀑布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伊芙琳不得不承认,这景象确实值得疲惫的跋涉。
那是七道并行的、颜色各异的瀑布,从百米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坠入下方一汪巨大的圆形湖泊。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水幕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将周围的树木染上淡淡的虹晕。
“靠近瀑布下方,让水流冲刷身体。”凯勒斯说,“虹光会洗涤疲劳,平衡紊乱的能量——虽然对你的生命空洞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你舒服一些。”
伊芙琳脱掉外袍,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和长裤,赤脚走进湖边的浅滩。
水温比想象中温暖,带着微微的电流感。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片红色瀑布的下方。
水流冲击在肩膀上的瞬间,她几乎要跪倒。炽热、奔放、充满生命力的魔力像血液般涌入她的身体,冲刷着魔力回路。
她咬紧牙关,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填补那些空洞,却只是在破损的经络边缘徒劳地打转。
但确实……舒服了一些。那种贯穿全身的虚弱感暂时被压制了。
她睁开眼,透过红色水幕,看见瑟薇尔站在相邻的绿色瀑布下。
翡翠色的水流包裹着白发少女的身体,她闭着眼,双手微微张开,仿佛在拥抱那光芒。周围的植物——湖边的水草、崖壁的藤蔓、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孢子——都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光,同步起伏。
艾莉丝选择了蓝色的瀑布,站在水幕边缘,没有完全走进水流中心。她抱着手臂,眉头紧锁地盯着水面,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半小时后,伊芙琳从瀑布下走出,浑身湿透,但确实感觉轻松了一些。她坐在湖边一块温暖的岩石上,看着瑟薇尔和艾莉丝也陆续离开水流。
瑟薇尔走到她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捧野花,花瓣边缘还闪烁着未散尽的翡翠光点。她跪在伊芙琳身后,开始用手指梳理她湿漉漉的头发。
“别动。”瑟薇尔轻声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伊芙琳僵住了。她能感觉到瑟薇尔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那些新生的白发和依旧金灿的部分仔细分开,然后用柔软的花茎和藤蔓作为固定,开始编织。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艾莉丝在不远处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那枚留影水晶。她没有举起它,只是让水晶平躺在掌心,镜头悄悄对准了那边的两人。
水晶表面泛起微光,开始记录。
花环逐渐成形。瑟薇尔用了七种颜色的花朵,将金色和白色的花蕾巧妙地编在白发最集中的区域。
完成后,她将花环轻轻戴在伊芙琳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些花朵正好遮住耳际蔓延的银丝。
“好了。”瑟薇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伊芙琳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指尖触碰到柔软湿润的花瓣。
她看向水面——倒影中的自己戴着七彩的花冠,那些刺眼的白发被花朵遮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刚刚在瀑布下嬉戏完的少女。
如果忽略她苍白得过分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的话。
“谢谢。”她低声说。
瑟薇尔在她身边坐下,肩膀轻轻靠着她。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湖面虹光荡漾。
艾莉丝关掉了留影水晶,把它收进包里。她盯着水面,但目光没有焦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下午,凯勒斯带他们前往“歌谣苔藓区”。
那是一片位于龙谷腹地的巨大岩洞,岩壁和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苔藓。
“这些苔藓是龙谷最古老的生物之一。”凯勒斯说,声音在岩洞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它们记录着地脉的脉动,并以声波的形式‘唱’出来。闭上眼睛,仔细听。”
伊芙琳依言闭上眼。
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从脚底传来。
那振动逐渐清晰,化作低沉悠长的音调,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吟唱。那音乐没有旋律,却有种原始的、撼动人心的韵律感,仿佛在诉说龙谷千万年的记忆。
她沉浸在这歌声中,几乎忘记了身体的疲惫。
但瑟薇尔的反应却不同。
白发少女从一开始就皱起了眉。她同样闭着眼,但双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在伊芙琳听来和谐恢弘的合唱,在瑟薇尔的感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主旋律确实是地脉平稳的脉动,厚重而温暖。但在那之下,藏着无数细微的、不协调的杂音。
嘶……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擦。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的敲击,每一次都让苔藓的歌声产生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呜…………
悠长的、痛苦的呜咽,埋在合唱的最深处,她能听见。
瑟薇尔睁开眼,看向凯勒斯。老人正闭目聆听,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些杂音。
——他真的没听见吗?
还是说,他已经听了太久,久到将这些杂音当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瑟薇尔的目光转向伊芙琳。伊芙琳依旧闭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放松。花环戴在她头上,七彩的花朵在苔藓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鲜活。
然后瑟薇尔看见了。
在伊芙琳周围,空气中有极其细微的金色光点正在缓慢飘散。非常非常缓慢的流失,像沙漏里无法阻止的流沙。
瑟薇尔咬住下唇,重新闭上眼睛。她主动将感知延伸出去,循着那些杂音,追踪它们的源头。
痛苦来自东北方。
来自那片凯勒斯说过“地脉疼痛”的区域。
来自百年前留下的旧伤。
而每一次旧伤抽搐、地脉疼痛时,伊芙琳的生命就会跟着流失一点点。
瑟薇尔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傍晚返回树屋的路上,伊芙琳的体力再次见底。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刻意控制呼吸。瑟薇尔一直扶着她,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
艾莉丝走在前面,和凯勒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龙谷的气候和生态,但她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后方两人身上。
回到树屋时,伊芙琳几乎是被瑟薇尔半抱上楼梯的。
“我没事。”她在床边坐下,喘着气说,但这句话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瑟薇尔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少女的手很凉,但伊芙琳的手更冷。
瑟薇尔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伊芙琳的手背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伊芙琳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拖累你了。”
“不是拖累。”瑟薇尔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绝对不是。”
艾莉丝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她转身下楼,走向厨房——凯勒斯说今晚要泡一种特殊的龙谷花茶,邀请他们一起品尝。
她在楼梯上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艾莉丝转回头,继续下楼。她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而她的眼神,已经和昨晚那个在黑暗中无助的少女判若两人。
那里面现在只有冷静的、准备战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