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意外,不过相比之下更多的是感到恶心吧——他们还在“烦”着我。
他们会在这个时候要我回去,多半也是没事找事……可是父亲也已经这样说了,终究还是不能真的无视掉……
“啊~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
“月还好吗?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星华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温柔,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就从额头处传了过来,让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后脑勺。
“没发烧啊,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我本来并不想和星华奈说这件事,那些关于家族、关于母亲的糟心事,我从来都不想让她掺和进来,但她早晚都会知道的,所以我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什么的了。
“没有,就是有点别的事情。”
“发生什么了呀?”
“明天我要回去一趟,家里人找我。”
“诶?诶?诶?”
看她惊讶的样子很是有趣,不过我现在没什么心情继续去捉弄她了。
“是要回伦敦嘛?可是明天就是2月14日了欸!”
“2月14日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能看得出来她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自己急忙咽了回去,急忙改口了,“……你要回去待多久啊……?”
“不知道。”
“月认真一点回答啊。”
“我已经很认真的在回答了。”毕竟也没人和我说具体是什么事、要多久,不过我也肯定是能早点走就早点走就是了,“那星华奈是怎么想的?”
她的眼睛先是看了我一会儿,又像是害怕一样迅速躲开了。神情也开始变得有点怪,不像先前的那样温柔和顽皮,或是刚才那样惊讶和慌乱,而是一种很难在她脸上出现的复杂神情,不过我也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颜情了——上一次是去年4月份,再上一次是去年3月份……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呢,不过既然是家事总该要回去看一眼的吧,也说不定会是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着急向你转告呢~”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
我已经猜到她在担心着什么了,怕我这一回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毕竟仔细想想的话,确实是我能做出来的事,而且我也已经做过一次了。
“不过班尼不会跟我一起去的,所以你这几天要照顾好它。”虽然我不是很想去考虑星华奈的心情,但我也不想让她为此太过不安,“等我回来要是看见它出了什么事,绝对饶不了你。”
说完这句话,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星华奈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班尼毛茸茸的耳朵。它温热的鼻尖蹭过我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听懂了我要暂时离开它,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板,扫过我的脚踝,带着点委屈的意味。
她愣了一小下,不过很快又露出那副熟悉的、略带狡黠又藏不住担忧的笑容,只不过这次相比刚才带了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好好~你就放心吧,保证对待它比对待我自己还要认真~”
“还有你别再喂它太多零食了,它最近都胖了。”
“诶嘿~那要我送你去机场嘛?”
“算了,等到时候会有人直接接我走的。”
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她总会因为这件事而苦恼——有些告别,本就不该有送别的仪式……
“唔……”
“诶?月你没事吧?”
最近头越来越疼了……这个倒是最近刚出现的,起初还只是些许的头晕,忍一下也就过去了,可现在明显更严重了——没准也是星华奈导致的,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冤枉她吧。
“没事……”推开她想伸过来的手,我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月不要总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嘛~”
“你不要多管闲事就好。”
“多被别人关系还不好嘛~?”
“滚……”
……
坐上车,往机场的方向走,我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北海道,看着那一片片被白雪覆盖的草地和树林,看着那一棵棵傲然立在雪地里的松柏,心里竟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我向来不喜欢留恋一个地方,也不喜欢留恋一个人,只是星华奈……确实会有点不一样……
到了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在等着了,径直走向登机梯。一切流程依旧很是的熟悉,不过倒不如说是麻木,在进去之前我总会习惯性的回望一眼——并没有特别的什么原因,不过一定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在期待有谁会出现在自己身后吧,不过这次也并不意外,一个人都没有。
飞机上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闭上眼睛时,脑子里就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她的样子,她笑眯眯的样子,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她担忧的样子,还有她温柔的样子。也冒出班尼的样子,它摇着尾巴蹭我手心的样子,它趴在我脚边睡觉的样子,它欢快地跑在雪地里的样子。
唔……我敢肯定最近的头疼症状绝对是星华奈在“作祟”了。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暗,舷窗外是深邃的墨蓝,不过看样子已经离陆地不远了。
走出飞机,一股阴冷的湿风瞬间涌了过来,和北海道的干冷不同,伦敦的初春,风是湿冷的,带着淡淡的雨雾,刮在脸上,像针扎一样。机场的地面上,只有零星的残雪,大部分的雪都已经融化了,露出了湿漉漉的路面,街道上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冬青,还带着一点绿色。
又回来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但同样这里也是我的“家”。
和北海道的纯白不同,伦敦的初春,是灰蒙蒙的,天空是淡灰色的,建筑是深灰色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丝灰蒙蒙的压抑,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我瞬间感到一阵头晕,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只想吐。
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多呆哪怕一秒钟,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而正是这种熟悉感,总能让我想起那些不堪的、恶心的回忆,它们像无数把匕首,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月公主~最近过得还好吗?”来接我的人并不意外,是科卡琳。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久违的、我并不喜欢的笑容。
“不好。”
“很抱歉这种时候打扰你们两个,不过确实是凯瑟琳的要求,你哪怕象征性的也还是要见一下的。”
“她又有什么事啊?”
“她也没和我说,只是执意想要见你。”
执意想要见我?这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毕竟自从我表明不再听她的任何话了之后,她也就没有再怎么主动找过我,所以这次我根本猜不到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车子终于开到了家里,一座别墅,坐落在伦敦的郊外,周围是大片的草坪,还有几棵高大的橡树,只是初春的草坪,还是枯黄的,橡树的枝桠,也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气。
我没有打算等她,推开车门,就径直向大门走去。
“月公主!先去一趟夫人的办公室啦!她在等你呢!”还没走进大门,身后就传来科卡琳着急的声音。
“知道了。”
母亲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尽头,也是她平时躲起来喝酒、吃药的地方。我走到门口,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一丝药味,瞬间涌了过来,让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点缝隙,淡淡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道细细的光带。皮革的沙发摆在书架旁,壁炉里没有火,只有冰冷的灰烬,母亲的办公桌摆在书房的正中央,桌上摆着厚厚的看不懂的文件,还有一个冷掉的咖啡杯,杯壁上沾着咖啡渍,看起来有些凌乱……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很是凌乱。
不过相比之下,更凌乱的应该是她本人了——至少在我记忆中,也就是1年多以前,她至少对外还保持着端庄冷艳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被“打回了原型”。
不禁让人想到以前总会有人拿我和她对比,说我是她最完美的作品,可现在呢,我明显要比她“得体”得多。一想到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小得意了。
她眼下挂着重重的乌青,紫黑色的,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一直蔓延到颧骨的位置,衬得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像一张纸。原本总是带着锐利和骄傲的瞳孔,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水汽,涣散得没有一点焦点,连看向我的时候,都像是过了好几秒才对上焦距。感觉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
我对她现在的样子并不会有任何波澜,没有心疼,没有怜悯,甚至连一点惊讶都没有。毕竟,在我心里她其实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只不过是终于“装”不下去了而已。
“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愣愣地看着我,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也是我从来没有在她那里见到过的神情。她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了,“月……”
诶?月?
月……她可不会这么称呼我,我还记得她很讨厌我的这个名字,因此在那之后她又给我取了一个副名——“维多利亚”。一想到这些,脑袋不禁又开始嗡嗡作响,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在意刚才的声音,毕竟我是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说出“月”的,在以前连想像都没有过。
虽然我确实被她的这一句话惊讶到了,但也就只是这样了,即使她突然改口,我也不会对她、对这里的态度有任何改变的。等她说完事之后,我就会马上回去,相比之下,和星华奈在一起会更轻松一些。
“我和你父亲聊了快一年了……”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关于你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上了点我从没听到过的音调,“我和你父亲聊了很久,从你去年一声不吭地跑去北海道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在聊了。聊了快一年,现在……我妥协了。”
诶?妥协?……看来她在这一年里不光是外表变了啊。
“对不起,虽然我很清楚你不会原谅我的,不过我确实想认真的对你说。月,真的很对不起。”
她这样的人会哭么?我不知道,我没怎么哭过,也更没有见到她流泪的样子,即使现在也是如此。
“我以后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了,你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好,妈妈也很想在乎你的,只是妈妈很笨……”
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可“在乎”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像生锈的刀片刮过玻璃,听得我有点犯头晕了。
她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如果她真的是这个样子的话,那先前对我的命令,我先前执行她的命令去做了那么多事,又算什么啊……?
头晕也不是形容词,而是真实袭来的眩晕,那些被我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的、腐烂的、发臭的回忆,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全都翻了上来。脑袋开始愈发晕眩,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办公桌、台灯、她的脸,都开始重影,耳边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吵得我头疼欲裂。
“对不起……我……道歉……不好……”连她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下意识地抬起手,撑到桌子上,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月……好吗?”
“……先吃点……”虽然已经很难听进去她在说些什么了,但看到她缓缓拿出来的药板,也已经猜到大概是什么了……
难道妈妈吃这些东西也是因为头痛嘛?
……
我想对她说点什么,或许是愤恨,或许是质问,不过结果都一样没说出来就是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她皱着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她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难看,嘴里不停地说着德语,语气急促而严厉,时不时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挂了电话,站起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药瓶,脸上露出了两难的神情。可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催得更急了。
最终,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门口走。
“月,妈妈公司那边出了急事,我必须马上过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药就在桌上,你要是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吃一点。门锁我不锁,你想在这里待着,或者想回房间休息,都随你。”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出去,带上了门,高跟鞋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楼梯口。
整个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还有桌上那片,静静躺着的药。
“嗯……”
疼痛感让人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顺着桌子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所有的感官都被脑子里那阵炸裂般的疼痛占据了
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耳鸣的嗡嗡声。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晕过去的。
可是……我说过不会和她一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