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街道两边的路灯刚好亮起来。
昏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落在人行道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希赛琳走在最前面,步子懒洋洋的,银白色的短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岔路口,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然后拐进了通往学校女生宿舍的那条路。
辛瑞亚停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被宿舍楼的阴影吞没。
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还有车声,还有烧烤摊的吆喝,还有人类世界乱七八糟的嘈杂。
但在辛瑞亚听来,那些声音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旁边那个人的呼吸。
薇汐尔站在两步开外,脚底下生了根。
她不想回家。
不是怕她。
她就是……就是不想打架!
对,不想打架。
同班可是有两个天使的!邪恶的恶魔们更应该邪恶地以多欺少!
她一个人回那个公寓,万一那个变态银毛又蹲在她家里怎么办?万一那个银毛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怎么办?万一那个小金毛也跟来怎么办?
她一个血魔,打一个变态天使都费劲,打两个岂不是当场交代?
这叫什么?这叫战略撤退!这叫合理规避风险!这叫——
她的思绪卡住了。
因为她轻微地、非常轻微地,往辛瑞亚的方向偏了偏头。
就那么几毫米的幅度,可能连一厘米都不到。
她只是想看一眼辛瑞亚的表情,想判断一下自己能不能开口说“今晚我去你那儿蹭一晚”。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粉色的桃花眼,在路灯昏黄的光里,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眼神直直地剜过来,要把她的眼珠子从眼眶里挖出来,洗干净,切片,然后当着她的面嚼碎了咽下去。
薇汐尔的后颈一阵发凉。
她飞快地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脖子梗成一根被冻硬的钢管。
不看了。
再也不看了。
她盯着前面那根电线杆,盯着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盯着小广告上那个“重金求子”的女人照片,盯得眼睛都发酸了,就是不敢再动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但每一步都犹如踩在她脊梁骨上。
薇汐尔的牙关开始打颤。她拼命咬住,但那细微的咯咯声还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想起刚才在汉堡店里,辛瑞亚从头到尾都没点餐。
就那么坐着。
垂着眼睛。
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时候薇汐尔还在想,辛瑞亚太明智了,早就知道希赛琳不会爱吃人类食物。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
那个笑不是得意。
那个笑是……是……
她想不出词来形容。
但她知道,从她在空教室里凑到希赛琳面前、从她张开嘴露出那两颗虎牙的那一刻起,辛瑞亚就在笑了。
笑了快整整一天了。
薇汐尔的腿开始发软。
她加快脚步。
她想让这段路快点走完,想赶紧回到那个可能会被天使蹲点的公寓,想把自己锁进那个至少还有一扇门的房间里。
但她的公寓在左边。
辛瑞亚的宿舍在右边。
而她们现在走的方向——是右边。
薇汐尔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
“那个……”她开口,声音干涩,“我往这边走。”
她往左边指了指。
辛瑞亚也停下了。
她站在两步开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粉白色的头发照得有点透明。
那张妖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薇汐尔。
那双桃花眼里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笑意。没有情绪。
就是看着。
薇汐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缩了缩脖子,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一块地砖裂了缝,缝里长出一株细小的草,草叶上沾着一点灰尘。
她盯着那株草,盯得眼睛都发酸了。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猛地抬头——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转过头。
辛瑞亚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远,正在往左边拐。
往她公寓的方向。
薇汐尔的脑子里有一万只无智蠕蜘在爬。
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杀自己了?
不,不对。
她这是要跟着自己回家?
回家干什么?继续杀?
薇汐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粉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那头粉白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看着那双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的手在口袋里。
薇汐尔知道那口袋里有什么。
小刀。
沾过希赛琳的血、可能被她舔了一整夜、现在或许还带着希赛琳气息的那把小刀。
薇汐尔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她咬了咬牙,迈开步子追上去。
不追不行。
不追的话,万一那个变态银毛真的蹲在她家里,她一个人面对两个天使?她直接当场交代。
追上去的话,至少……至少辛瑞亚不会真的杀了她吧?
应该……应该不会吧?
她追得很快,几步就跑到辛瑞亚旁边。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她不敢走在辛瑞亚前面。
也不敢走在辛瑞亚后面。
只能走在旁边。
但走在旁边的话,余光总能瞥见那双垂着的手,总能想起那口袋里的小刀,总能感觉到那股凉飕飕的目光时不时剜过来一下——
薇汐尔选择盯着地面。
直到脚下的地砖变成柏油路,直到她公寓所在的那条街出现在眼前。
街道很安静。
路灯很亮。
那扇熟悉的大门就在前方十几米处。
薇汐尔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她想冲进去,冲上楼,冲进房间,把门锁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刚迈出两步。
后领一紧。
整个人腾空而起。
“唔——?!”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撞上了冰凉的墙面。粗糙的,硌得她生疼。
她下意识想挣扎,想催动命条——
血色的光芒刚在体内微微亮起,她就被一只手捏住了。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那点亮起来的血光瞬间熄灭,她整个人软在墙上,动弹不得。
然后她感受到了。
她额头正中的地方,插进了一把刀。
雪白的刀刃没入墙体,只露出一截刀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还在微微颤动。
她的双手被固定在墙上——左右各一把刀,穿透掌心,钉进墙体。
她的双脚也被固定在墙上——左右各一把,穿透小腿骨,钉进墙体。
五把刀。
一把插在脑袋正上方,四把钉住四肢。
她整个人被钉在墙上。她连转头都转不了。
薇汐尔的呼吸停了。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下来。
那个位置——就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
她的余光还能扫到,希瑞亚正看着她被钉在墙上的样子。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凉飕飕的,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薇汐尔的牙关又开始打颤。
咯咯咯咯咯——
她拼命咬住,咬得腮帮子都酸了,但那声音还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自己的身体在出卖她,在告诉身后那个人——
我怕。
我真的怕。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是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世纪。
薇汐尔终于把那口气喘上来。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无比:
“你先……你先冷静……”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你听我说……如果你把我杀了的话,希赛琳肯定会猜到是你干的。”
身侧没有声音。
但那股凉意没有消失。
薇汐尔咬了咬牙,继续说:
“我明天……我明天就说这个虎牙真的非常不方便,老磨嘴,让希赛琳用你的小刀……”
她咽了咽口水。
“这样……这样可以不?”
依然没有声音。
薇汐尔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些话打动不了她。
那些话完全打动不了她。
她得说点别的。说点能让辛瑞亚在乎的。
什么能让辛瑞亚在乎?
希赛琳。
只有希赛琳。
“你把我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干涩,越来越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希赛琳就再也不可能用你的小刀了呀。”
她顿了顿。
“你冷静想想。”
安静了很久。久到薇汐尔以为自己的脖子又要断了。
久到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这次断脖子要多久才能长好,长好之后要不要连夜逃到一个辛瑞亚找不到的地方——
凉意消失了。
薇汐尔整个人软在墙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她顾不上。
身侧脚步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