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香樟树枝生满了新叶。

这周五下午第三节是活动课。

操场上人声浮动，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羽毛球拍挥破空气的轻响、还有学生们围坐在草坪上聊天的笑语，全都混合在四月温热的阳光里。

钟灵和林毓秀并没有参与其中。她们占据了看台最高处的一角，那排水泥台阶的尽头有香樟树的浓荫遮着，斜斜漏下的光斑在地面跳荡，像一地的碎金。

钟灵摊开速写本，又摸出一块有些发旧的橡皮，笔尖虚虚一点台阶下方被阳光眷顾的位置：“坐那儿吧，侧对着我，光线好。”

林毓秀背着光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瞥了眼摊开的空白画纸，小声问：“怎么想起来画画了？”

“天气这么好，不画你，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

林毓秀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又听她说：“不用这么正式。”

“那要怎么坐？”林毓秀放松了些，肩膀微微塌下来，却仍不敢乱动。

“就像你平时那样。”钟灵忍不住笑出声，笔尖悬在半空，“发呆也好，听歌也好，或者……”，她目光落在林毓秀紧绷的肩膀上，“就像高一那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看窗外那样。”

“高一？”林毓秀侧过脸，“你观察过我？”表面上是问询，内心却有小小的喜悦。

“嗯，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怎么那么冷啊，像块冰，明明坐在教室里，却好像跟全世界都隔了一堵墙。我偶尔回头看你，你都在看窗外，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什么事。”

林毓秀鼓了鼓脸颊，忽然轻声反问：“那你知道我当时怎么看你吗？”

“怎么看？”钟灵笔尖没停，目光在画纸与林毓秀之间来回游移。

“我觉得你好装。”

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钟灵挑眉：“什么？”

“真的。”林毓秀侧过脸，看向操场远处，嘴没有停， “那时候你坐在前面，对谁都笑，我就想，‘这个人好假，又是一个好学生模板’。”

钟灵慢慢消化完这个句子，笑倒在本子上，肩膀抖个不停。

“原来那时候我在你眼里是那种形象……”，她一边笑一边摇头，“我还以为你会认为我很有亲和力呢。”

“现在知道破绽百出了吧。”林毓秀转过头来看她，看见钟灵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后来发现，你其实会对着窗户发呆，还会偷偷看闲书，还会——”

“还会什么？”

“还会在值日的时候，把粉笔灰蹭得满脸都是。”

钟灵停下笔，看着林毓秀，四月的阳光穿过香樟新叶的缝隙，落在林毓秀发间，把那些细软的黑发染成了浅棕色。

“现在呢？”钟灵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现在觉得我还装吗？”

“现在，”林毓秀往后仰了仰，把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姿态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笨。”却还是被钟灵捕捉到了。

“我哪里笨了？”

“练歌的时候，你明明就很紧张啊，还硬要假装很懂。”

“那是为了哄你开口！”钟灵抗议着，但笔没停，接着问道：“那……我是什么时候露馅的？”

林毓秀沉默了两秒，目光垂落在膝头："军训，你一个人在窗户旁边看雨。那个时候……我就有点好奇了。"

钟灵的笔尖停住。她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带着笑意，睁眼看向林毓秀。

“好早啊，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观察我了？”

“……只是觉得，会那样看雨的人，和平时那个你，不太像。”林毓秀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向远处。

“我还以为没人发现呢。”

“所以说你笨。”

“那上体育课偷听MP3被发现还脸红的是谁？”

两人笑作一团。

“别动。”钟灵忽然说，声音低下来，“就这个角度，别动。”

林毓秀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手还撑在身后，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眼睛因为刚刚的笑意而含着一层水光。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她半边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柔和而生动。

钟灵低下头，铅笔在纸上疾速游走。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有沙沙的摩擦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林毓秀渐渐觉得脖子有些酸。她看着钟灵专注的侧脸，她嘴唇微抿，时不时拿起橡皮擦擦。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香樟那种微辛的清香，混着远处操场飘来的青草味，但这里却很安静，带上些许阳光，仿佛她们置身于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琥珀里。

“好了。”

钟灵吹了吹纸面上橡皮屑，把速写本递过去。

线条干净利落，抓住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态——带着笑意的，放松又略带慵懒的，眼角眉梢都柔软下来的林毓秀。

没有在教室里的紧绷，没有面对人群时的警惕，只是一个在四月阳光下绽放笑颜的少女。

“这张……”林毓秀看着画里的自己，有些恍惚，“原来我是这样的吗？”

“嗯。”钟灵把本子翻回去，“还有好几张，你看，这张你在写作业，这张你在午睡，这张……”她忽然顿住，耳尖微红，“这张算了。”

林毓秀眼尖，一把按住她的手：“给我看看。”

“真的不行……”

钟灵试图合上本子，但林毓秀已经看到了。那一页画的是她上课时用手撑住额头打瞌睡的侧脸，但嘴角被画了几道胡子，头发上也画了两只猫耳，旁边还画了一只打着呼噜的小猫，稚气又可爱。

“钟灵！”林毓秀去挠她的腰，“你怎么这样！”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钟灵很怕痒，碰一下腰就会弹起来。

"谁让你说我笨！"钟灵笑着躲闪，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被林毓秀一把拽住手腕。

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住。风又吹过来，翻动速写本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林毓秀瞥见，那本子前面的十几页，画的似乎都是她。各种角度的她：低头的她，侧脸的她，笑着的她。

“你……画了这么多？”

钟灵把本子合上。

“又不能带手机拍照。”她小声说，“总得有个办法记住你。”

活动课结束的铃声在远处响起，悠长而懒散。操场上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移动。

“走吧。”钟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向林毓秀伸出手，“下次再画。”

林毓秀把手放进她掌心，借力站起来。

“下次……”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轻的，“画好看一点。”

"遵命。"钟灵握紧了她的手。

林毓秀的日记

高二 4月29日

活动课，钟灵给我画画。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看我了。

她说高一觉得我像冰，像玻璃。我说我觉得她像假人。

我们好像把那时候没说出口的嫌弃，都变成了现在的笑话。

她画了好多张。有正经的，也有画成小猫的。

本子里那么多页，全是我。

开心。

钟灵二三事

活动课阳光太好了，不给毓秀画张画总觉得可惜。

不能带手机，只能用铅笔。但这样更好，亲手画下的，记忆更深。

她换了新的洗发水，混着她身上一直有的柠檬味，好闻。

她说我高一好装。

确实有点。

但现在在她面前，我可以画不好，可以五音不全，可以笑到从台阶上滑下去。

想把她的每一个样子都画下来，想把和她一起的所有时间都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