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4.6

作者:HiNaruu
更新时间:2026-03-05 20:21
点击:26
章节字数:5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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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汐,往年除夕你是怎么过的啊?”外婆跨过我,向小汐问道。

“爸爸有时间就和他一起在家过吧。要是在家,他就陪我看电视上的新年档节目,和我聊聊去年发生了什么,还有对今年的期望。下午做一大桌年夜饭,傍晚在房间里点起灯笼彩灯,还有电子鞭炮。半夜还要吃饺子。若是在医院,他就在家做好饭拿给我。”

“今年他在工作啊。没关系,还有外公外婆和沫沫陪着你呢。”

“爸爸他不在时比较多啦,过年有时是我和护士姐姐一起。所以今年,我很开心!”

小汐双手置于膝上,身体一颤,仿佛即刻就要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能看出她此刻确实有些激动,苍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了一抹血色红晕。

“那就好,以后每年都来这过年吧,你爸爸休假,就也跟着来,大家一起过年。”

“好。”

大家,一起,过年。

今天虽是除夕,可对于我,说不定并不特殊,日后我还会复刻很多次这般的除夕,和外公外婆,和小汐一起过。一切会持续下去,不会发生大的变化……吗?

曾经的我也如是想,可到头来,恍然间就落得了个物是人非事事休。在我以为圆满家庭会始终如一时,父亲离开了,而当我习惯了三个人的生活,开始幻想美好未来时,林却走了——下一步会怎样呢?如今约定的未来,究竟属于此岸,还是那永无到达之日的彼方呢?

终有一日,外公,外婆,小汐,或是我,母亲,甚至吴梦……人与人的羁绊并不牢靠,不似坚固铁链,而只是飘摇丝线。

我转头看向外婆,又看向小汐,她们二人对我的举动倍感困惑。自然,我也满心困惑。

你感受过这种恐慌吗:想起某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心跳就乱了节奏,呼吸变得急促,自己像迷了路的孩子似的想找个依凭,恨不得立刻就要惶恐得抓住其他人的手,甚至一把抱住他们——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可是我不敢握住外婆和小汐的手,更不敢拥抱她们,肆意宣泄情绪的自己终将把困惑与恐惧传递给他人。

可我也想找个依凭啊。

我从果盘中拿出一颗开心果,它朝我张着口,可看不出是在开心,惊讶,还是因过度伤怀而喘不过气来。

说不定开心果并不开心,而是会让吃它的人变得开心呢?于是我撬开外壳,将绿色果仁放入口中。

微甜,很咸,我大抵是喜欢这个味道的,可吃起来却并不开心。

一定是外婆买到假开心果了。

“沫沫从小就很喜欢开心果呢。”

那当然是因为,它是“开心”果啊。我拗不过,就从果盘中又拿出了奶糖。在口中弥散的甜味是会让人有满足感的,我想它才是名副其实的“开心果”。

“哦!”

小汐身体一僵,而后弓着腰默默起身向二楼走去,看样子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不愿开口说给我们。张着“抱歉”与“谢谢”大伞的她一定不会默然离席,为了显得礼貌,就算用编的,她也定是会客气的说出个缘由。

……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手机要没电了。我去充下电。”

我找了个还算自然的理由,离开座位向二楼走。并非过度担心小汐,也根本没必要那么在乎她。她若不舒服,就算不说出口,也一定能表于色,可今天的她始终活力满满……

好吧,我都行动起来了,再说不在意定是自欺欺人的。我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在乎她了呢?仔细想来,甚至越来越少的对她的举动产生怀疑,我已经好久没用“伪装”一词来形容她了。

我想,究其原因,是人的“良心”在作祟,是对另一个个体的同情,希望她免受苦痛,才对其倍加关注。我们对陌生人都会施以援手,对身居同一屋檐下的同居者自然更会如此。

我只能这样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才能让一直以来深爱着林的自己存续下去——心情会变易,各种形式的爱也会随时间转移,若自己的心意某天从“林”上分散甚至移开,现在的我定是无法原谅将变成那样的自己。

所以归根结底,我还是要说服自己——至少我对小汐没那么在意。

我轻叩两下房门,而后将其打开。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如既往的空旷房间,和站在房间中央的桌前的小汐。她手持着某种在阳光下会反射光的物体,随着她手的动作,其还会发出硬脆的铝箔褶皱声。

她注意到我,于是视线抛向我,褶皱声霎时间消失,那尖锐散乱的声音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不舒服吗?”

不,我不想说这个,可它还是下意识的被拾掇出来。

“没有啊,”小汐有些疑惑,但意识到自己手中正拿着的铝箔药板后,就像绷紧的弦忽然断掉似的微笑起来,“这个是辅助恢复的药品啦,忽然想起来早饭后没吃,就上来取了。”

我有些僵硬,故作镇定的走到床头,给手机插上充电器。手机恍然一震,数字“90”赫然浮现在屏幕中央——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枕旁。

“小沫姐姐,是在关心我吗?”

不,并不全是。我本该转身正视着她,把否定传达出去,可此刻,我只得脱力似的放下手机,勉强将自己弓着的身体挺直以保持站在床边的状态。

“你希望是这样吗?”

“是的。但若真是如此……我又有些害怕。”

“害怕?”

我没转过身,只是背对着小汐,用力扇动颚骨,将每个字咬的坚实。这样一来,既避免了因看到她的表情而打乱言语,又迫使自己张口,至少要把否定或疑惑传达出去。

“我,我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小沫姐姐在意的事。我害怕忽来的温柔。”

“那我只需要对你冷淡些就好?”

“不是的!”小汐拉高了音量与声调,像是除夕受爆竹惊吓的小猫——我幻想着她忽然跳起,然后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可她毕竟不是猫,也没发出爪子和地板碰撞的声音,她只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小汐而已,“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我可能是个有些矛盾的人。”

忽来的温柔?指我吗?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沉溺过去的人,只要思考起自己的事情就无暇他顾。我不曾温柔,那些关心只是源于……

不,我不能妄下断言。倘若方才对失去的恐惧源于未来,那么当下就一定有我在意的事物存在,就在这个家中,甚至可能就在我的身边……

还不对,那一定是因为外公外婆,是他们年岁已高,我只是害怕失去他们,和小汐无关……

可这么想,她未免也太可怜了。

“哈……”小汐做了个深呼吸,听上去像是打哈欠,随后发出“哒哒哒”的渐强声响,直至我后颈感到微弱的空气流动才停止,“可以转过身来,看着我吗?”

我的背后传来了她沉郁又悦耳的嗓音,它震动我的鼓膜,化作神经冲动,直击脑中,如靶向药般精准的挑逗着我紧绷的神经。我下意识握拳,将指甲扣进掌心,刺痛让得神经绷得更紧,更不易松懈,使我更有信心转过身去,直面那么些我久久不愿面对的东西。

我咬紧牙,一鼓作气转过身来,这动作比想象中来的轻易,所谓阻碍尽是源自我的内心。

眼前的小汐就站在距离我一臂远的地方,和方才大不一样——她将睡衣的兜帽戴在头上,原本披散着的飘逸长发只有两缕搭在脸颊,框住了她那挤满困惑与担忧的脸。

或许见此状况的我,第一反应是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位可爱姑娘,她正忽扇忽扇的向我眨眼,等待我张口,期待着我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可对于如今不想甚至不该一直以“伪装”一词来形容她的我来说,这份可爱是一剂致命毒药,它或许会让我渐沉渐深,直至忘记曾经的自己,也让我不敢轻易诋毁贬低它,对它的亵渎会化作名为“道德”的利刃插进我的心脏。

我在转过身前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比如刚刚提到的疑惑与拒绝,可现在,我脑袋像是漏了底的水缸,很快就要变得空空荡荡。

“小沫姐姐的表情,很可怕。”

她低声说,而后将我们交叠的视线错开。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搞不懂自己,只能凭心情粗略猜测此刻可能有几分踌躇,几分畏惧,还有多半的麻木。

“可以朝我笑一笑吗?”

她将两根食指搭在嘴角,而后做了个上提的动作。嘴角被人为勾起,而她的眼角却低垂着,这个表情不像笑,倒更像是无可奈何。很明显,此刻的小汐笑不出来。

那我呢?我就能挤出一抹笑意了?笑又不是海绵里的水。

……我怎么真的在考虑笑的事情,明明奇怪的是小汐才对。自从刚才踏进这个屋内,小汐一直占据着情感流向的主导,我始终被她指引或诱导,成了被她牵引就立即行动的木偶。

这很奇怪。

“我笑不出来。”

“因为面前是我吗?”

“……”

我不知道。

“小沫姐姐为什么会想向这种人分享过去呢?明明看着她都笑不出来,心情复杂。明明来外公家前对她闭口不谈的事,忽然就被聊起来。明明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味的说着想和你搞好关系。”

“……”

小汐说的看似在理,让我一时间不知从何反驳。我扣进手掌的指甲更加用力,嵌的更深。

“小沫姐姐昨晚和她说,自己做这些是因为心中不安,对这个家的现状过意不去。但,请不要为了这些去做违心的事了。如果做某些事会让自己难过的话,不要做就好了。那些过去不想让她知道,就不和她说,不想和她分享的心情也藏在心里。不把她当回事就好了。不要因为她说了‘想搞好关系’就迎合她,也不要看她可怜就施舍她,更不要因某种心理因素的驱使,就觉得应该把她变得重要——请为自己的心情想想啊。”

这是我迄今为止听过她说过最长,最快,声调也最震颤的话。说实话,我对其不得要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对我如是说,可事实上,她说的倒是没错,我确实做了她所说的事——但那不是施舍,也并非违心,我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过去,而妄图用自己的过去作为交换。在两人更熟知对方后,才能更好的把握相互间的距离,而非像现在这般飘摇不定——我敢说,这就是我的真心,但这样一来,不就意味着我在主动和她维系关系了吗?不就意味着我开始在乎她了吗?不,不应该,我们才相识不到一个月……但三周很短吗?近三年,我有和人朝夕相处持续三周吗?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渴望和人建立羁绊的性格……

不是,我为什么开始怀疑起自己了?是我想和她建立起联系?甚至是在她不作为林的替代品的情况下——我要开始接受新妹妹了?

荒唐荒唐荒唐!这样对得起林吗?

可凝望着眼前这位姑娘,我若还如是想,不就是在漠视她吗?既然我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对不起林了,那么也就是说,我已然在做和小汐建立羁绊的事了。

“不,小汐,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我急忙将含在口中的话语倒出,可只有这些,其后的内容被我的思绪所磨损。我已然不知能言几何了。

“也就是说,小沫姐姐真的想和她产生牵绊吗?”

我想吗?可我却已然如是做了。确实会在心头产生屡屡阵痛,或贯穿似的刺痛,可意识到时,我已经做了。

“或许。”

我定夺不出答案,于是说出了个模糊词汇。事实上,我在纠结时,就已经输了。

“或许……小沫姐姐,要和她,形成牵绊了吗?”

“……”

小汐皱着眉头,表情逐渐扭曲,像是一时间发生了剧烈的胃痛。连半眯着的眼,其神色都添了几分锐利。

这又超出了我对她的认知。

对这般不熟悉的她,我不禁感到慌乱,心跳散乱又沉重的鼓动,像是胸口寄居了一只活力四射的小兔。

“那我呢?小沫姐姐想和我建立羁绊吗?”

“小汐?”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她也随之上前一步——就站在距离我不足半臂远的地方。

“是哦,我是小汐。但小沫姐姐想建立牵绊的,是‘她’——那个你脑海中那个‘小汐’吧,如果有些小心思呢?有些坏心眼呢?实际上更任性,性格更恶劣,甚至带点自私呢?小沫姐姐还想和这样的我有所联系吗?”

“……”

步步紧逼的小汐已经和我脑海中的她难以重叠,可仔细想想,一直以来,小汐都是能把心中想说的话说出口的人,这样的人本就不算柔弱,说不定那弱不禁风的姿态只是她示人的伪装。

所以她所说的那个“我”,只是更真实的“小汐”而已。我本就不了解她,负面表现只会补全我心中“小汐”的形象,让她更像个立体的人。

和自己的幻想交朋友是轻而易举的,它不似真人复杂,始终符合常识,甚至可以随意变换形态来适应你。可与真实的人交往就是场棋局博弈,要磨炼自己的精神以迎合对方,又要旁敲侧击地指引对方来接纳你。

接受一切好坏才是真正接纳了一个人,而现在的我,真的有接纳小汐的觉悟吗?她的背后说不定有只凶恶野兽,只是还从未亮过利爪与獠牙。说到底,一切的疑惑都因我根本不了解她。

“小汐,我,”我松开了握拳的手,与此同时,仿佛某种一直紧握的情感被放逐,我可能已然不是昨天的我了,“我现在还没真正了解过你。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无从知晓你的想法。直到现在,我对你的了解也只是你叫小汐而已。

“可即便如此,我也像是被什么人,或是某个念头从背后推着,向你靠近……是因为你的可爱外表吗?还是胆怯的性格?是‘新妹妹’这个身份?还是不时散发出的‘圣洁感’与‘勇气’?说真的,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你演给我看的,是骗我的。可为什么,仅仅过了三周,我就无法用‘伪装’来说服自己了,为什么……”

“可我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

“我的心中说不定有只野兽。”

“我依稀感受到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和这种人……小沫姐姐一定有其他想法吧?不能告诉我的那些,唯独不能和我说的那些。是它们迫使你不得不靠近我,而它们背后,一定有一个目的。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舍弃我。”

小汐颤抖双着肩,低着头,紧握双拳,如是讲道。语气非歇斯底里,却像是在呐喊,穿入我耳中,振聋发聩,而音量却不大,似在娓娓道来。

此刻,我终是长舒口气,幡然醒悟: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是不熟悉的二人间缺乏信任而导致局势失控——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可依然让我松了口气——我在担心小汐会取代林的位置,害怕自己被小汐的“伪装”欺骗,沉溺其中,忘却自己;小汐担忧自己能否在这个家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想和我处好关系,却又害怕着相互接触间,来自我的恶意。应该是这样。

一直以来,都并非是我单方面承受心理煎熬,也不是小汐一味受到我的冷落。这并非一场回合制游戏。我们一直在对峙。

而平心而论,来自我的恶意自是子虚乌有,小汐取代林,也纯属天方夜谭。没人能代替林,林是从时空角度来说独一无二的存在。我所顾虑地,或许向来是:失去林的我,是否还有资格接受他人给予的幸福。

综上,这一切的源头大抵是林的离去,在我心头留下的,难以治愈又无法抚慰的心病。将此病痛引起的躁郁宣泄给与其无关的小汐,我真是太差劲了。

抱歉——我不能如是回应,这样听上去像是我承认了自己要舍弃她。

“等等,小汐,我,现在有点混乱。但我感保证,自己从未动过想要伤害你的念头。”

“真的?”

“嗯。”

“真的只是想更了解我?”

“……对。”

小汐的眉头舒展开,终于愿意抬起头来和我对视。那双琉璃般的眸映着我背后倾泻来的、金粒似的阳光,剔透晶莹。它又仿佛快要盈溢的湖水,或是即将陨坠向我的整个夜幕。

她默默地伸出右手,置于自己的胸口,而后,那只手立刻化为拳头,直逼我的胸口撞来。

这一拳看似轻飘飘的,实际有点力道,像是街上两个穿着厚棉服的人撞了个满怀。我因推力被迫后退一步,脚后跟忽然被墙抵住,左手恰碰触窗台边缘,而右半边身体则隐匿于扎捆着的窗帘所营造的阴翳里。

“那就请你,不要再以冷漠的态度接近我,又以热情的姿态疏离啊!小沫姐姐,你个,混蛋……抱歉,说太重了。你个,大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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