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承侑还没来得及消化“8号求爱者”这个身份,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些抱着晶石沉睡的人意味着什么——那个板正的电子音就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播报,而是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庄重?像在宣读某种无法撤回的判决。
“旅途开始,即将抵达A1区【妄尘】世界。”
妄承侑躺在生物舱里,感觉自己身体正在变得轻盈,像被某种力量从四肢百骸里抽走重量。
透明的舱盖上方,原本冰冷的白色天花板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现开始说明背景——”
那个声音继续,但听起来已经开始变得遥远,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进她耳朵里。
“本次世界创作者在洞洞汪七星球已患病死亡。她所创造的世界未完结,已扭曲异变,濒临崩塌。”
死亡?创作者?
妄承侑想开口问,却发现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听着,听着那些字句一个个砸进她脑子里。
“回溯至初始重启。请遵从创作者的意愿,为其续写下去。”
声音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得像是故意留给她消化信息的时间。
然后继续:“我是归零,无限序列号,将陪伴你的旅程。由于能量不足,请在该次世界中寻找我的意识储存体,唤醒我。”
归零?唤醒?
妄承侑有一千个问题。
怎么找到它?怎么唤醒?创作者的意愿到底是什么啊?这个世界已经扭曲了——那我进去还干什么?我进去怎么办呀?不是,是我进来的太早了吗?为什么不在外面就跟我说清楚?!
她想喊,想挣扎,想从那个生物舱里爬出来——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像被灌满了铅。
漩涡越转越快,把她整个人往里吸,那些冰冷的白光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
然后——
突然又冷静了下来。
很奇怪的那种冷静,像是身体里某个开关被人拨了一下。
没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不了继续肘击地面。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念头刚落,眼前一黑。
等妄承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衣,站在一个古代小村落里。
周围都是茅草屋,屋顶铺着发黄的干草,有的地方还长出了青苔。
泥土路上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积着几个小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几只鸡在路边悠闲地啄食,偶尔抬起头,用那种愚蠢的、圆滚滚的眼睛看她一眼。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还有牲畜的腥臊,混在一起,竟然让她觉得有点……真实。
妄承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布衣,又看了看旁边一只正在吃虫子的芦花鸡。
很好。
不就是农村嘛。
能活。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观察一下周围环境——
然后她一抬头。
就看见天上站着一个“仙女”。
真的,是“站”在天上——踩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悬在半空中,离地面至少十几丈。
她穿着一袭流苏云蕴衣,衣袂在完全没有风的空气中飘动,像有自己的生命。腰间系着复杂的璎珞结,坠着一块温润的玉佩,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她的手指在动——以一种极其复杂、极其优雅的方式在动。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掐出各种形状,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诀印。
妄承侑盯着那双手,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
天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听见一阵沉闷的轰鸣从云层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雷,更像是整片天空在碎裂。
然后雷霆就落下来了。
金的、白的、蓝的——每一道都比人的腰身还粗,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和力量,从天穹直直劈下。
第一道雷霆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化作一蓬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第二道落在水井边。正在打水的老妇人、她的木桶、井沿的青石、井里的水——全部在同一时刻变成了白沫,喷溅得到处都是。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雷霆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精准地、毫无怜悯地劈在每一座茅草屋上,每一条小路上,每一只正在啄食的鸡身上。
没有惨叫声。
因为根本来不及惨叫。
妄承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是不想跑——是根本跑不了。雷霆落在她周围不到三尺的地方,溅起的白色泡沫沾在她的麻布衣上,带着灼热的、刺鼻的焦糊味。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白沫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尖叫着死去。
不敢动。
一点都不敢动。
她僵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刚刚还平静祥和的小村落,在三息之内变成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那些茅草屋没了。
那些鸡没了。
那些人——
一个被劈掉半截身子的青年,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用仅剩的一只手臂,努力地、艰难地,爬到了她的脚边。
他抬起头。
妄承侑看清了他的脸——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努力看着她。
他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口血沫,混着说不清的音节。
“侑妹……”
他叫她。他知道她的名字。
“快逃……快逃!”
然后他没了气。
那半截身子趴在妄承侑脚边,血慢慢渗进泥土里,和那些雷霆留下的白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粉色。
妄承侑低头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还是和她一样从别处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她,为什么要爬过来跟她说这句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思绪正混乱着——那些轰鸣的雷霆忽然停了。
就像开始时那样突然,没有预兆地,全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刺鼻的甜腥。白色的粉尘还在缓缓飘落,像一场诡异的雪。
然后那个“仙女”轻飘飘地、非常优雅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落在那一片废墟和尸体之间。
落在那个半截青年流出的血泊旁边。
她的衣袂甚至没有沾上一丝灰尘。
妄承侑看着她。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皮肤——完美得不像人类,像某种更高维度的生命借用了人类的外形。
眉眼之间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杀戮后的愉悦,也没有施法后的疲惫,什么都没有。
环绕在她周围的白色飘带缓缓飘了过来,抬起了妄承侑的下巴。
那飘带的触感冰凉柔软,像某种活着的丝绸。它强迫妄承侑抬起头,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对视。
“不哭不闹。”
“没感情啊?”
仙女开口了。声音也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脑子里。
“也没有心吗?”
她歪了歪头,打量着妄承侑,那种打量不带任何恶意,也不带任何善意——就像在看一件器物,在判断它的材质和用途。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在冰面上划出的一道痕迹。
“适合修无情道。”
她收回飘带,转过身,背对着妄承侑,踩着虚空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拜我为师吧。”
她的声音飘下来,依然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命令式的语气。不是询问,不是邀请,只是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事实。
妄承侑站在原地,脚下是那个半截青年的血,面前是满目疮痍的废墟,头顶是那个踩在剑上的仙女——不对,现在应该叫师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这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个青年是谁。想问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想问创作者的意愿到底是什么。想问那个叫“归零”的意识储存体该去哪里找。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那个仙女落在她面前开始,她就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没有喊过一声救命,没有表现出任何正常人应该有的恐惧或悲伤。
那些雷霆把整个村子劈成白沫的时候,她只是站在那里。
那个青年爬到她脚边死掉的时候,她只是低头看着。
仙女说她没有感情的时候,她甚至没办法反驳。
因为她好像真的——
妄承侑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那个青年的血,已经开始干涸,变成暗红色。
她没有发抖。
没有想哭。
没有任何感觉。
“适合修无情道。”
那个仙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妄承侑忽然想起那些生物舱里的人,想起他们怀里的晶石——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紫的像淤青,透明的像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会抱什么颜色的。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没有颜色。
也许有些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飘远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些流苏和飘带在灰暗的天光下划出的优雅弧线。
然后她迈开脚步,踩着废墟和血泊,跟了上去。
身后,那个青年的尸体静静地躺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但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再也不会叫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