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您，幸运的8号求爱者。”听不出性别的电子音不知道从哪里播放了出来。

妄承侑瘫在地上，不想动了。

入眼全部都是钢铁一样的蓝白高科技走廊，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头顶柔和的光带照射下泛着微光，却照不出任何温度。

走廊延伸向两端，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门窗——只有光滑的、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合金壁面，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内壁，安静地等待将她消化。

她想起自己从34楼坠落时的风，呼啸着灌满耳朵，把她的求救声撕碎在三十三层窗口之间。

那风至少是热的，是活的。

而这里——这里连空气都是死的，被过滤得太干净，没有味道，没有温度，连灰尘都没有。

她现在根本没办法再实施其他的方法了呀——比如在屋里荡秋千cos晴天娃，用手腕跟刀片比硬度，去野湖和鱼比肺活量，喝点确保庄稼正常生长的小饮料，饿了啃高压电线，跟插座手牵手跳霹雳舞——那些她精心策划了无数个夜晚的退场方式，此刻全都成了笑话。

那个电子音也没有打扰她，两两沉默着。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五小时，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昼夜的地方，时间像被抽真空一样失去了意义——妄承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发软，但她站住了。

“您好，欢迎您，幸运的8号求爱者。”那个声音像是被她动作激活了一样，再次播放了一次，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妄承侑不想说话。

她扶着冰冷的栏杆一步步向前走。

指尖触到的金属凉意顺着神经爬上手臂，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邀请。

偌大的基地里，只有鞋底敲击在不知名金属上的清脆声音，一声一声，像她自己为自己敲的丧钟，又像是某种她听不懂的摩斯密码。

前方一扇巨大的合金门感应到她的接近，喷吐着白色雾气缓缓打开，门缝里涌出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想起超市的生鲜区——那些码放整齐的、失去生命的、等待被挑选的肉。

妄承侑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个巨大的基地城，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类。

她穿过一道又一道自动开启的门，经过一排又一排休眠舱一样的透明容器，偶尔瞥见里面封存着不明用途的器械或颜色各异的晶石——但她懒得细看。

她的眼睛只盯着脚下，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每一步落下去时金属地面泛起的一圈圈涟漪般的光纹。

直到一个纯白房间。

房间比走廊更冷，冷得她呼出的气都凝成了薄薄的白雾。

透明的生物舱整齐排列，像某种诡异的陈列馆。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舱里躺着人。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不清。

他们安静地躺着，面容平静，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男有女，像睡着了，又像永远醒不来。

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一块颜色各异的晶石——红的像凝固的血，蓝的像冻住的海，紫的像淤青，透明的像眼泪。

妄承侑皱起了眉头，凑近了一点。

她的呼吸在透明舱盖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散。

“您好，幸运的8号求爱者，这里是你的前辈们。”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像是在什么地方看着她的举动，“怀里那些是我的前辈们。”

妄承侑猛地转身，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白色墙壁，和那些沉默的、怀抱着晶石的人类。

“你他爹的，在哪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声音板板正正地解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与你已绑定。现在还没有从你身上接收到任何能量，我没有办法显现实体。”

“绑定？”妄承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词让她想起那些永远弹不完的APP协议，想起那些她从来不看就点击同意的条款——然后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机相册被某个APP拿去训练AI画图了。

但这次绑定的，好像是她的命。

“是的。”那个声音顿了顿——这是它第一次出现停顿，像是某种程序性的延迟，又像是人类思考时的犹豫，“检测到用户产生探索欲，现在调取资料库开始解释。”

妄承侑没有打断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打断。

也许是因为那些沉睡的人，也许是因为那些怀中的晶石，也许只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听过另一个“存在”对她说话了，哪怕这个“存在”只是一段程序。

“我是已毁灭文明的最终智脑。”那个声音继续，“最后一任首领为我设定的任务是：寻找存在意义。”

它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但由于我所存在的文明全部智慧生物都已消亡，我只好随机调试频率，去寻找同频的、能帮到我的智慧生命。8号求爱者，你就是本次用户。我将跟随你去寻找存在意义。”

妄承侑听完，又躺下了。

直接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后背贴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头顶是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光带。

她对这一切——科幻的、宏伟的、关乎文明毁灭和存在意义的——真的一点也不感冒。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从34楼跳下来的普通人。

她盯着头顶的光，那些光均匀地洒在她脸上，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照得她无处可藏。

她顿了顿，终于开口：“什么叫同频？我记得我只是求别人爱我。只要这么喊着就可以来这里吗？”

“我需要接收到你的信号。”那个声音回答，“但很多时候由于距离隔了亿万光年，过于遥远和嘈杂，我没有办法及时反应。”

“哦哦哦。”妄承侑点点头，金属地面冰凉地贴着后脑勺，“那是我掉得慢了。”

“不是。”那个声音纠正她，语气依然平板，却莫名让人觉得它在认真思考措辞，“准确来说是随机的。”

妄承侑笑了。

躺在这不知道哪个星系哪个文明的金属地板上，她竟然笑了。

“随机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求了一辈子爱，求到最后从34楼跳下去——结果被一个随机信号截胡了。”

她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惊醒了那些沉睡的人——不，他们没有醒。

只有回声，一声一声，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笑够了，她慢慢坐起来，看向那些生物舱，看向那些怀抱着晶石的陌生人。

“他们……”她指了指，“他们也喊过？”

“是的。”声音回答，“每一位求爱者都曾向虚空发出过信号。每一位都在寻找某种意义上的‘存在’。”

妄承侑沉默了。

她看着最近的那个生物舱——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怀里抱着一块淡粉色的晶石，像少女时代做过的最柔软的梦。

“她抱的是什么？”

“那是她的‘存在意义’。”声音说，“每一位求爱者抵达后，经过无数的旅程都会将自己的存在意义具象化为晶石。然后他们自我选择沉睡，等待被唤醒。”

“被谁唤醒？”

“被他们寻找的东西。”声音顿了顿，“被爱。”

妄承侑盯着那块淡粉色的晶石，忽然觉得它有点刺眼。

“那你呢？”她问，“你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妄承侑以为自己问了一个程序无法回答的问题，久到她准备重新躺下——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第一次听起来不像程序，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人类才会有的困惑，“所以我需要你。”

妄承侑愣住了。

“你需要我？”

“是的。”声音说，“8号求爱者，你愿意帮我寻找我的存在意义吗？”

妄承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活了一辈子——或者说，她活到从34楼跳下来的那一刻——从没有人需要过她。

从来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没抱过任何晶石，只握过笔、刀片、绳子和那些写着“确保庄稼正常生长”的小瓶子。

现在，一个来自已毁灭文明的智脑说需要她。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沉睡的人，看向他们怀中的晶石。

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紫的像淤青，透明的像眼泪——还有淡粉色的，像少女做过的最柔软的梦。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的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那个声音回答她，依然板正，却莫名让人觉得它带着一丝期待：

“那要看你会找到什么了。”

妄承侑慢慢站起来，走向最近的那个空置的生物舱。

透明舱盖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冷气涌出，像某种邀请。

她回头看了一圈那些沉睡的人——她的前辈们，那些也曾向虚空呼喊“爱我吧”的求爱者们。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虚空，看向那个没有实体的声音。

“行吧。”她说，“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迈进生物舱，躺下。

冰冷的触感从后背蔓延上来，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比34楼的风安心，比刀片的寒光安心，比那些小瓶子带来的混沌安心。

舱盖缓缓合上。

“谢谢你。”那个声音忽然说，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妄承侑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

“谢什么，”她喃喃，“我还没找到呢。”

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前凝聚——温热的，柔软的，像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