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内,某公园。
灼热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射下来,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响彻云霄、充满夏日气息的音乐,人群的欢呼,泥土的气息,还有食物淡淡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音乐节当天,翼独自一人在后台活动着身体,做着最后的准备。
夏日的酷热与无数观众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将整个会场包裹在滚烫的空气里。即便身处阴凉处,被这股热浪笼罩,汗水也顺着翼的额头不断滑落。
“翼小姐,请加油哦。”
绪川递来毛巾和饮料,轻轻握紧拳头为她鼓劲。翼笑着接过,目光投向贴着出演顺序的公告板。
(还有两组……吗)
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上场了。翼的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她很清楚,这份悸动和以往两人一同登台时截然不同。
这是第一次独自演出。
是第一次身边没有奏的舞台。
光是想象全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就有一股类似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但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将气息沉到丹田。
她绝对不能输。
因为她和奏约好了,要把歌声传递给她。
看向时钟,时间快到下午一点。
马上,就是奏的手术开始的时间了。
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睛,仿佛在像神明祈祷一般。
拜托了,一定要平安无事。
忽然,一滴雨点落在脸上。
抬头望向天空,雨点渐渐密集,短短几分钟后,便化作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没事吧……”
躲在帐篷下担忧地望着天空,雨声中隐约传来广播——演出似乎因为大雨暂时中止。
翼松了口气,又像是被泼了冷水般,轻轻叹了口气。
“是阵雨呢,肯定马上就会停的。”
听着绪川的话,翼按住因紧张而发出不祥悸动的心脏,略带怨恨地瞪着这反复无常的夏日天空。
几天前,即将接受手术的奏,看着脸色发青、垂着头的翼,开口说道:
“不紧张的诀窍?嗯……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就大家常说的,把观众当成土豆之类的?”
“土豆……?为什么是土豆?”
“就算你这么问我,大概是因为他圆圆的和人头有点像吧?总之,你就把他们当成蔬菜、水果那些不是人类的东西就行了。”
“蔬菜……”
“就算不是土豆,比如说觉得那个人像白菜,那个人像茄子,光是这样想着就会觉得好笑,紧张也就消失了对吧?”
脑海里想象出长着白菜头和茄子头的人,翼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呵呵……奏,你平时都在想这种事吗?”
“我?我才不会想这些呢。我只是看翼你很紧张才说给你听的哦。”
说着,奏微微鼓起脸颊,笑了起来。
“我唱歌,是想唱给人听,又不是唱给蔬菜听。”
望着哗哗下雨的阴沉天空,回想起奏的话,左胸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
几十分钟后,正如绪川所说,雨停了。厚重的灰色云层缝隙中,透出了光芒。
演出重新开始,距离翼上场还有几十分钟左右。为了让因休息而微凉的身体再次热起来,翼重新开始活动身体。
抬头望去,雨后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
不安,突然掠过翼的心头。
她在意起此刻应该在手术室里的奏。
手术,还顺利吗?
“绪川さん,可以在上台前让我稍微问一下奏的情况吗?”
“说的也是,距离手术开始应该也差不多也有一个小时了吧。”
说着,绪川把手机递给了翼。
希望奏的家人能接电话,翼按下号码,将手机贴在耳边。
铃声响了几遍后,电话被接起,是玛利亚的母亲。
“啊,我是翼。那个,手术——”
「小翼!??」
咚。
心脏猛地一缩。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剧烈的慌乱。
“是、是我。……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那个,奏她,奏她——」
咚、咚、咚、咚——……
心脏的声音大得仿佛在耳朵里轰鸣,刺耳又剧烈。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翼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僵硬。
手在颤抖,嘴唇发干,明明身处酷暑,全身却像冻僵了一样。
舞台方向传来的欢呼声,像是隔着水一般模糊不清。
——说实话……成功率,好像并不高。
不要。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话。
——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要。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这种疑问。
“——!!”
全身因恐惧而嘶吼。
翼,冲了出去。
“——翼小姐!?”
“绪川さん,对不起!!”
套上披在演出服外的便服,翼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会场。
什么音乐节,什么演出,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因为奏,比一切都重要。
强忍着快要哭出来的情绪,嘴唇颤抖着,翼朝着奏所在的医院狂奔而去。
“奏!!!”
手术室前,奏的父母和妹妹面色凝重地坐在长椅上。
看到飞奔而来的翼,三人都瞪大了眼睛。
“小翼……?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演出吗——”
“奏呢!?奏没事吧!?”
“——”
母亲被翼近乎哀求的样子逼得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望向手术室的门。
那扇银色金属制成的厚重门扉上方,手术中的灯还亮着。
翼踉跄着靠近,双手撑在门上,垂下了头。
冰冷的触感,仿佛要夺走掌心所有的知觉。
(没事的。绝对没事。因为是奏啊——)
门的另一边,奏一定在努力。奏很坚强,很厉害,总是能超出自己的想象。所以,绝对没事。
翼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可脑海里,却全是不好的想象。
黏腻的汗水,包裹住她的身体。
她用力摇头。
没事的。绝对绝对会没事的。
没事的、会没事的。
咔嗒、咔嗒。
只有时间,在无情地流逝。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时间,黏在身上,缓缓流淌。
咔、嗒。咔、嗒
终于,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
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翼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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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台上眺望的景色,白天和夜晚看起来截然不同。
夜晚的景色,能让人从微暗的广场望向远方闪烁的喧嚣灯火,仿佛有一种这边被世界所孤立的错觉。而傍晚前的街景,无论是鸣着喇叭的车流,还是被母亲牵着的孩子的身影,都清晰可见,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这一点点,给了翼些许勇气。
只想着找一个不用在意任何人目光、能两人独处说话的地方,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平凡的高台广场。
刺骨的冷风拂过脸颊,翼轻轻一颤,缩了缩肩膀。
和往常一样站在熊猫雕塑旁,望向铁栏外的风景后,翼转过身。
『玛利亚,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完全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翼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正题。
玛利亚先是微微睁大眼,随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讨厌你。』
『……可是,你一直在躲着我,对吧。』
玛利亚似乎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面对翼的质问,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移开了视线。
『……我很抱歉。』
『……?』
『生日那天,我对你还不够了解,却多管闲事了。』
翼紧紧咬住嘴唇,皱起眉。
总之,她要先道歉。剩下的,就看玛利亚会不会原谅自己了。
她害怕听到玛利亚接下来的话,视线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可出乎翼的预料,玛利亚动作很大,语气急切地开口。
『才不是那样的!!』
那股突如其来的气势,让翼吓了一跳,猛地睁大了眼睛。
『的确,生日那天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你愿意为我庆祝,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庆幸你愿意听我说话,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才轻松了很多。……就连那条项链,我也觉得非常可爱。那天我说的话绝无谎言。』
“诶……?”
玛利亚的话,让翼的脑袋一片混乱。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迟钝,伤害了玛利亚,所以玛利亚才在生气。
可现在,玛利亚却说她很开心。
『……不是因为我伤害了你。所以才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吗。』
『不是的!』
“……?”
完全出乎意料的展开,让翼说不出话。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玛利亚低下头,用力握紧拳头,紧紧闭上眼。
『翼,你没有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就像听力正常的人各有口头禅一样,听障人士也有各自的“手势习惯”。
说“我的”时,普通人会用单手食指指向自己,而玛利亚的习惯,是用食指轻轻戳一下自己的胸口。想要强调“我的”时,她会用双手做出这个动作。
看着玛利亚用双手食指反复戳着胸口,强调“这是我的问题”,翼心中涌起强烈的疏离感,眉头紧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玛利亚……?”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完全一头雾水。
完全不明白玛利亚想要表达什么。
『是我擅自伤害了翼。……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翼,你听我说。』
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请你——讨厌我。』
“……啊?”
太过唐突,太过超乎预料的一句话,让翼下意识发出了不合时宜的、近乎崩溃的声音。
彻底搞不懂状况,翼的脸因困惑而扭曲。
『你、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
『请你讨厌我!拜托你!!』
眼前的玛利亚,脸扭曲得快要哭出来。
眼眶里蓄满泪水,微微颤抖着,一遍遍哀求着让她讨厌自己。
明明完全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可看着她近乎拼命的表情,翼却语塞了,动作也停了下来。
变得讨厌玛利亚?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因为,她喜欢玛利亚啊。
明明那么喜欢,却要去讨厌他,这简直……就像在否定自己的心意一样。
难以忍受的悲伤涌上心头,紧紧攥住心脏。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翼按捺不住焦躁,开口道:
『你说清楚一点!!』
翡翠色的眼眸渐渐湿润。
玛利亚粗暴地抹去泪水,表达出的话,在翼听来几乎是嘶吼。
『我必须……我必须变得坚强起来!!!』
下一秒,玛利亚转身跑了出去。
翼在她身后大喊:“玛利亚!!”
可那声音,却没能停止玛利亚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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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像是在逃避一般,冲下了台阶。
难跑的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
泪水又一次慢慢模糊视线,玛利亚用力摇着头。
(我必须变强。必须变的更强、变强、变强……)
她一口气冲到台阶中段稍宽的平台,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明明没跑多久,呼吸却紊乱得快要哭出来,无法顺利吸入氧气。
这份窒息感,让视线更加模糊。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颤抖,反复急促地呼吸着。
忽然,一双脚映入眼帘。
“——!!”
受惊的玛利亚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站在眼前的人后她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你、好。玛利亚小姐。”
映在玛利亚眼中的,是一个戴着棕色贝雷帽、身材微胖的男人。
男人一字一顿,确保口型能被看清,随后向玛利亚摊开了一本笔记本。
『玛利亚小姐,今天我希望你能说出真相。』
视线追着笔记本上用大字写下的内容,玛利亚连眼泪都忘了,皱紧眉头。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被他跟踪了……?)
男人仿佛无视了她的反应,翻过了一页。
『你失去听力的时间,和你妹妹去世的时间,完全一致。表面上说是突发失聪,但真相,其实和你妹妹的死有关,对不对?』
咯噔。
看到这些文字,内心剧烈地翻涌起来的玛利亚狠狠瞪着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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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是八月八日。
那天,是她准备去和翼赴生日约会的路上。
每年这个时期,一想起那个无法忘怀的夜晚,她的心情就会跌入谷底。
甚至严重到,只要一步走错,就会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的程度,这段时间会有好一阵子什么都做不了。事实上,玛利亚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生日前后一周不安排任何工作,独自面对这季节性顽疾和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
其实,和翼的约会定在八号,她也犹豫了很久很久。
可是,一想到翼,心就会变得轻飘飘的,莫名觉得什么都能做到,想要早点见到说要为自己庆祝生日的翼,回过神时,已经和对方定下了8号那天见面的约定。
而八月八日那天,能和翼约会的喜悦拯救了她。
那天,玛利亚露出了往年少有的开朗表情,走出了家门。
就快到约定地点时,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等玛利亚回过头。
眼前,就是这个陌生的男人。微胖的身材穿着白色Polo衫,搭配卡其色休闲裤,斜挎着一个旧旧的肩包,脖子上挂着数码相机。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像是被刻意放上去一般,戴着一顶棕色贝雷帽。
男人似乎早就知道玛利亚听不见,缓缓拿出笔记本,用笔写了起来。
『初次见面,您是玛利亚·卡登扎夫娜·伊芙小姐吧。』
虽说出门时做了变装,但这个男人显然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玛利亚疑惑地皱起眉,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是做这个的。』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某出版社记者的头衔。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突然打扰很抱歉,但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随后,玛利亚看向男人写在笔记本上的话,猛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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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谎,对不对?』
刺痛。
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大脑中央。
『你听不见的原因,真的是突发性失聪吗?』
心脏开始发出不舒服的声音、呼吸变得浅促、这个男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已经调查过你的过去了。』
倒吸一口凉气。
被翼这束光暂时安抚的黑暗,猛地睁开眼睛,开始苏醒。
紧握的手心渗出冷汗。脑袋深处,伴随着脉搏传来一阵阵抽痛。
『你的妹妹已经去世了吧,就在七年前的昨天。你听不见的原因和这件事有关,对不对?』
那段她想要封印的八月七日,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啪
玛利亚粗暴地抢过那本笔记本。
她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夺过他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狂乱地写下一行字,狠狠怼到男人面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突然搭话,很失礼你知道吗?』
冰冷的气场笼罩全身,她狠狠瞪着男人。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
『失礼了。那我改日再来。下次,希望你能告诉我真相。』
男人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玛利亚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无法抑制左胸深处的躁动。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
好不容易,才能和翼见面。
她紧紧咬着后槽牙,朝着翼的方向走去。
心底,抱着那团发出不祥悸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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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男人屡次趁玛利亚独自一人时搭话。
并且,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请告诉我真相。”
“你在说谎。”
那语气近乎指责。
看着笔记本上男人的文字,玛利亚内心剧烈动摇。
明明和往常一样的话,明明每次都一脸不快地装作不知道、把他赶走。
可为什么,唯独今天,会如此动摇。
脑海里,突然闪过翼悲伤的脸。
一想到那个样子,胸口又是一阵刺痛,什么情绪都涌了上来。
“……!”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的翼,却被自己任性地伤害、弄哭。
翼一次次主动靠近,自己却全都拒之门外,把自己关在壳里。
伤害翼是没办法的事?
怎么可能是没办法的事。
自己到底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难道把翼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吗。
这么不堪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让翼受伤。
只会伤害翼的自己。
让最重要的翼露出那么悲伤表情的是自己。
让翼痛苦的也是自己。
可自己却不敢看那样的翼,只会逃避,还默许翼为自己受伤。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愚蠢的人。
所以自己才是最差劲的人,所以自己才会受到惩罚,所以神明才会带来不幸。
所以,塞莲娜会死,声音会消失,朋友会不再是朋友,这些全都是、全都是自己的错。
——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一直以来,全都是我的错。
没有力量,什么都做不到,唯独特别擅长让别人感到不快,甚至连最重要的人都只会伤害。
是最差劲的那种人。
为什么,我会是这种人呢。
心脏像是被粗针扎入般疼痛,心跳越来越快。
无法顺畅呼吸,呼吸开始紊乱得近乎过度换气。
大脑深处仿佛麻痹,世界变得模糊,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飘忽不定。
『玛利亚小姐,请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
濒临崩溃的心,只能一味地渴求着坚强。
她用力夺过笔记本,指尖几乎要将本子捏皱。
(变强、变强,必须变强,必须变强……变强,变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强大)
手在颤抖,脚使不上力气。
可支撑着她的,只有胸中那股强烈的念头——“必须变强”。
她抢过笔,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凌乱而巨大的文字。
『你适可而止一点!!!!』
剧烈地起伏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看着因愤怒和动摇而满脸通红的玛利亚,男人脸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笑容。
『你这个反应,果然被我猜对了。』
“——”
那令人不适的扭曲笑容,让玛利亚一阵恶心。
为什么,他能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他能问出这种事。
为什么,他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最重要的人的死亡。
一直强撑着的心之假面,一片片剥落下来。
(我不要。到底是为什么,我不要这样……)
玛利亚抱住头,几乎要蹲坐在地上。
(我不要。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明明下定决心不哭,眼泪却越来越多地蓄满眼眶。
(我不要啊!!!)
就在泪水即将滑落、冲破眼睑的那一刻。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被人从身后用力抓住肩膀,强行转了过去。
“你……”
玛利亚抬起头。
视线的尽头,是用无比坚定的眼神瞪着男人的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