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至昏

作者:于潇。
更新时间:2026-03-02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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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不觉中从正中向西边移去。两节课过去,下午三点半,到了放学的时候。体育部的同学赶着去参加每天都有的训练,更多的则按着早已定下的社交约定一起走向校外,不管怀着何种目的,他们陆续离开教室,只剩佐伯同学一人坐在窗边。她翻开手机,看是否有未读信息。事实似乎如她所料,我并未从她脸上看见太多失望,只听到手机合上时的轻声叹息。最终她起身,椅子后退,很响亮地划破沉寂。她最后一次瞥向窗外,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我快步跟上,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湿润、柔软,指尖微凉。我梦想这一刻已经许久。我无数次走在她身边时不住告诉自己这种行为将远远超出友谊的界限,但心底里所渴望的还是某种僭越。底格里斯在不断越界中造就美索不达米亚。可我或许永远无法拥有那般汹涌的勇气。我回想过去,告诉自己友谊来之不易,何必再奢求所谓爱情,所谓占据。内心却清楚无比,这不过是懦弱的托辞。我害怕失去,害怕真正鼓起勇气跨过界限,得到的会是一地破碎。我不敢想象她不解、失望、冷漠的眼神,不敢面对身份带来的巨大鸿沟。

那一天,我们坐在空教室的中间,看日薄西山,云彩掠过天际。我们不再讨论马尔克斯的博尔赫斯笔下的奥雷里亚诺究竟有何样的联系,享受着两个孤独的人彼此的幽寂。我感受着气氛,等待着它恰到好处的一刹。而焦躁的心没有耐心等待。我很久以前便明白她对我有多么重要,而这一刻,我想让她也明白。我站起身,面对她问询的目光,每个夜里组织过一万次的言语,却如车辆遇上丸之内每日下午六时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堵得死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知道我在胆怯。我表面上展现得滴水不漏,从容不迫,她以为我要如常般展示某个瞬息迸出的奇思妙想。我逐渐放松,不是因为不再胆怯,而是对自己失望透顶,心脏坠入谷底。空气静默。思索了许久,她等了许久,我无奈扬起微笑,脱去卡其色校服外衣,搁在椅背上,后退五步,理顺缀有白边的藏青色百褶裙摆,注视着她期待的眼眸。

带有几分戏谑的语气,我打破沉默:

“简,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她愣住了。看得出她正竭力将我的每个字与大脑的褶子匹配。随后莞尔,目光坦然。

“……罗切斯特先生,要我说,你性格孤傲却内心柔软,你看似冷漠却深蕴善良。只是,习惯性地,你总用孤傲掩饰孤独。”

“倒是被你看得透彻,”我作出惊讶的神色。“那么,你呢?你出身卑微,工作卑微,难道一丝自卑不曾有过?”

她脊背挺得更直,神色愈发坦然。“出身与工作,从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我虽贫穷,却活得坦荡;我平凡不错,照有自己的模样。”

我向她走去,于隔着一把椅子处停下,裙摆随之停止晃动。“如此,若我向你告白,你是否觉得我在施舍怜悯?”

天边晚霞红似炉火,映红她的脸颊。她站起身,后退半步,眼神中坚定不减。“先生,若你的告白带有怜悯,那我绝不接受;若你的倾诉夹杂带着轻视,我更将转身离开。”

我苦笑,语调真诚。“我没有怜悯,更不会有轻视。我见过太多上流贵妇,美丽却空洞,华贵而虚伪。唯有你,简·爱,你的灵魂干净纯粹,你的坚韧我无法自拔,我爱你,爱你的一切。”

“你以为我贫穷而相貌平平,便不曾有过灵魂与心?你错了!”她身段大方,胸脯挺直,深吸一口气,抬高音调,眼眶微红。“先生,我的灵魂与你一般重量,我的心与你同样炙热!若上帝赐予我财富与美貌,我注定让你无法离我而去,正如此刻,正如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你身畔离开!”

我的内心受到极大震撼。我想倘若她愿意,她必然是一流的话剧演员。

她顿了顿,声音掺上哽咽。“我爱的从不是你的财富和庄园,我要的也从不是依附与施舍,我所追求的只有你的灵魂,只有平等的爱。如若平等无法企及,我宁愿永不相爱。”

我走上前去,思忖是否要将手放于她的臂膀。而她最终并无抗拒,只在身体被触及到的一瞬微微颤抖。我们四目相对,我似乎看见了泪花。她的眼中充满简的坚毅,于我的眼中却无法迸出罗切斯特欣喜的火花。我降低声调,无需刻意而嗓音自然沙哑。

“是我愚笨,是我狭隘,简,你说的对,我们灵魂的重量无差。从今往后,我将以平等待你,以真心爱你,至死不渝。”我感觉出自己声音的有气无力,她也察觉到了,我看到她瞳孔深处一瞬的颤动。

她迟疑了一下,随后向我靠近半步,我们身体间的距离近乎消失,我感受得到她散发出的热量。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胸脯,带着笑将脸贴在我的脖颈与锁骨之间。她闭上眼,睫毛扫过皮肤,很痒。我嗅到了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让人想到柑橘、青草和阳光,好奇她用的洗发水是什么牌子。许久,她没有说话,只有一滴凉在我颈部落下。

“我想要的正是这样的爱,爱德华。”她说,声音只有我们能够听见。


我不知道我们维持了这姿势多久。我终究先松开手,退回到正常距离限度内。戏已演完。她抬起头,将脸颊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收拾起思绪与心情,挂起微笑。

我正要开口夸赞她无与伦比的演技,她却先打破沉默:“很有创意的想法,可想过把我们的文学社改造成话剧社?”她恢复了平时的状态,除了嘴角有些弧度。但我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兴奋,她对我的这次即兴十分满意。

“没有。”我如实回答。“只是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台词功底。”

“我也没有料到,你在这方面竟还有兴趣。”

“有些张扬的工作。”

“嗯,多少和你的气质背道而驰。”

“话说,简的台词你怎么记的这样清?”

“嗯,我想想,”她食指搭在下唇上。“不如先听听你这么熟练的原因?”

“好,其实并无多少渊源,”我像在念叨家常。“在我离开神户的前一阵,《简·爱》被母亲当作睡前故事讲与我听,走时恰巧读到这段。地震后,我每想起她,就读一遍罗切斯特的告白,想象她在对我讲睡前故事。”

“对不起,我不该问。”

“不要紧,你说你的。”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姐姐,大我十岁。她喜欢这些,梦想成为话剧演员。我小的时候,她是她高中话剧社的社长,每天一放学到家,她就拉着我练习对白。一起练过最多的,便是这段告白。”

“很独特的梦想诶。她现在在哪里工作?”

她突然不说话,我有些不知所措,莫非她姐姐未能如愿以偿?倒也能够理解。毕竟如此的家境,长女的爱好很少会得到支持,父母更多会想让她继承家业什么的。

“我11岁那年,她出了车祸。”她垂下眼,用很轻的声音说说。

“对,对不——”

“冲击力很大,头部重创,当场死亡,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我条件反射般的话被她立刻打断。

看着她的神态,震惊之余,我把已到嘴边的安慰的话咽下。我明白,此刻任何一个字都是多余。

“可知道加缪?”她抬眼问道。

“当然,但没怎么读过他的书。”

“他曾经说,因车祸而死是世界上最荒谬的死法。”

我没有说话。

“整个事情来得太突然。直到真真切切地站在姐姐的葬礼上,我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读到加缪这句话,尽管明白他或许想表达某种工业文明对个体存在不留情面的毁灭,但我依然觉得‘荒谬’是对她的死最贴切的形容。”

“加缪正是死于车祸。”

“没错,极富戏剧性与宿命感,姐姐追寻许久的戏剧性,最终被命运以如此形式当作满到慈悲溢出的怜悯赐下。”她的语调克制而平静。这些话,或许她早在无数个深夜里的祷告中独自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这个本应美好的傍晚,突然辗转流连于苦难。

“命运,宿命,你信这种东西吗?我信过,或者说曾经的我不得不去信。听起来很傻很天真,没错吧?从小家里待我严苛,未曾见过父母的笑容,他们也常出门在外,不知幸福为何物。五岁那年父母请了家教,此后六年我盼望的只有每日不变的姐姐在下午放学。这一切造就了你如今见到的我。姐姐去世后的一年,我升上初中,可想而知日子对一个几乎未出过家门,刚刚失去自己的精神支柱的人会有多难过。我曾尝试融入集体,我努力去交朋友,去听大红的流行音乐,去看最畅销的轻小说,去学习许多我难以启齿的社交黑话……而到最终一切努力都被证明付诸东流,我明白过来他们自开始便没想过要接纳我。我自那时起明白,孤独,或许就是我的宿命。它让我生在这个家庭,让我失去依靠,它站在洪流之上肆意嘲弄着我的挣扎。我只得低头,让自己习惯一切,完全埋入学习试图通过这一仅有的强项来获取公布成绩时瞬间释放持续时间却短得可怜的多巴胺短暂逃离痛苦。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我想过自杀。可每当产生这一想法我眼前便自动浮现姐姐带着明媚的笑的脸庞,她绝不会允许我随她去死。我因而放弃,同时屡屡感慨她似乎总对生活怀有无限热情。”

她顿了顿,做了两次深呼吸。

“再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升入高中,在你们面前讲了话。看着台下人群泱泱,我不抱任何希望,上个三年是如何麻木地度过,这个三年照旧便好。直到那次考试结束,有史以来第一次,我的语文成绩被人超过,于是注意到了我名字之上的你。然而,站在成绩榜前,并未听到你的名字被人提起,我被顺理成章地当作了第一。那天看着你独自靠近成绩榜,面对着没一个人关注到你的人群,你没有愤恨,未曾表现悲伤,只是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地走掉,留我从头到尾被震撼在原地。你给我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让我难以遏制对你的好奇。那刻之前我对你的印象停留在‘同类’,我觉得我们一样,都很可怜地被排斥。那之后我开始观察,终究发现你我有本质上的不同。我被迫承受孤独,而你乐在其中。我害怕人群,而你轻视他们。你在心里似乎将自己抬到了最高处,因而对一切不屑一顾。我在你心里被自然而然安置在和芸芸众生相同的位置。我的惊异便来源于此,这是我第一次不被当作特别来对待。我想要接近你,或者说不知为何我感觉我应当去接近你,但你看上去又是那样不好接近。你常常在读小说,语文还那样好,因此选社团时我赌你会报文学社,自己便也在后面打上对勾。第一次社团,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当时的情景,我常常回想,记忆犹新。你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好相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总能照顾到我的情绪,包容我不大会说话,有时候还会将一些奇思妙想付诸实践让彼此开心。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感到无所适从,哪怕某一刻我们都正处于沉默,我也用不着刻意寻找话题,投对方所好去竭力了解我从未了解过也没有一丁点兴趣去了解的事。我们间的所有交流都有如水到渠成,而我们的爱好又极其相似。在你出现在我生命中前,孤独、绝望、麻木的灰是我生命的全部底色。人们常以为,人的一生中会有一个特别的存在。我曾以为对于我,那是我的姐姐,她是来到人间让我不囿于孤独的天使。可上天却用一场车祸把她唤回,无力地剥夺走我赖以活着的希望。直到遇见你,我精神与肉体上的孤独都得到了解脱。这是多大程度的幸运,我不得而知,我也不想去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感激一个人的存在。自那一天起,我便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随着与你的相处日益加深。事实终究证实了我的感觉:你便是我的唯一。给予泥泞中的我以宽慰在伸出手将我拉出泥潭前似乎显得微不足道,而这一切,只有你能同时做到。”

她停下了。一口气倾吐完心事的她微喘着,胸口起伏,晚霞的光芒铺勾出脸颊的形状。她的话带给我极大的触动,我感到嘴唇发干,难以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同时又在心底苦笑,本来应该由我先坦露心迹,反倒让不善于表达的她抢了先。但我明白其中的些许差异,我对她的感情,或许远没有她对我的那般纯粹。我静静等着,看着她眼神侧向一旁,双手攥成拳头,显然是在做心理建设。我知道这么大一段话她一定准备了很长时间,我感动之至。而语意未尽,我明白她的话还没说完。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感谢有你。今天我说了相当多,请你不要觉得烦——不,你一定不会这样想。只是,只是……我还有一句话要说,嗯,就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双眼躲闪着垂下。

“我……你……”她的声音几近耳语。

“我们能不能……”

“什么?”我问道。她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啊不,不不不,没什么…”她猛然摇摇头,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

“……我只是想说,我想……”

她又顿住,又深吸一口气,表情难以捉摸。

“……想和你做一辈子好朋友。”

她根本不肯正眼看我,甚至转头看向窗外。

我格外认真地点点头。


回过神来,我已站在那间教室的门外,从在这里的第一次邂逅开始,我们的社团活动频率就缓慢地增长着。按照学校规定,非体育类社团每周只有两次活动时间,具体定在周几自行安排。但毕竟“文学社”是一个不在花名册上的“非正规”社团,因而无需在意什么规章制度,随意一些,彼此开心就好。让我惊讶的是,佐伯同学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竟独自走到这里来参加社团活动,这相当罕见。丧假结束后的头一次社团,她带了抹布,我问她可是要做些什么,她一脸认真:“得擦擦才行。”我扬起眉毛。直到走到常坐的位置前,发现桌面上铺了层灰,原木的纹路已有些难以分辨。她一直不曾来过。

“我以为你会自己来看一下午书。”擦干净后,我们坐下,我说。

“在哪看都差不多。”她扬了扬嘴角,随后很仔细地看起我的新发型。


她的手放在了门上。这个季节天还有些凉,她猛地一颤,像突然从梦中醒来,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惊讶。她拿出手机,荧光映在脸上,确认着什么,随后放回兜里。她迟疑了一会儿,推门进入。看着她像往常般坐进靠窗的位子,我没坐到自己的位置,在房间里踱起步来,看教室后当初我们一起堆起的桌椅,看渐渐落下的太阳的余晖打在她身上。她的位置经常被太阳直射,而我的正相反。今天很奇怪,我的桌面不知为何竟也被照亮。她缓缓从包中拿出书,中午那本,凭本能翻到上次结束时那页。十分钟后,她翻过一页。半个小时后,她又翻过一页。阳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书还剩下十页左右。在最后一页我给她留有一份惊喜。那是张借书卡,借书人写了她的名字,在背面,我用铅笔偷偷画了她的脸。我期盼她能够在今天看到最后一页,但似乎实现的可能性很小,许久过去,她还在注视着当下这页。她今天格外奇怪,平时看起书分明相当迅速。我感到疲倦,于是走近些坐下。天慢慢暗下,我有些不耐烦,伸手试图帮她翻动书页,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徒劳地搅动着空气。她又一次掏出了手机。教室里光线昏暗,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照亮,我倾过头去看,看看这一天究竟是什么让她魂牵梦绕,她垂着眼,屏幕停在与我的聊天页面。


“嗳,睡了吗?明天有惊喜哦。”3月14日,1时03分,我的头像下冒出气泡。

“你还没睡吗?

“熬夜对身体不好。”3月14日,1时03分,佐伯同学头像下连续有两个气泡。

“你明明也还没睡。”3月14日,1时04分,我冒泡。

“……

“什么惊喜?”3月14日,1时05分。

“不能多说,你可以期待一下,晚安。”3月14日,1时05分。

“好……晚安。”3月14日,1时14分。


她盯着灰调的我的头像和名字发呆,手指很久之后才放在键盘上。

“今天没在学校见到你,是有什么事吗?”敲击键盘的声音格外清脆,她的大拇指已经放在了发送键上,却又停下许久,最后把文字悉数删去,收起手机。她双手支在桌面上,撑着额头,头埋得很深。屋里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了不久后,一抹晶莹滑落鼻尖,碎在下面摊开的书上,不知会把纸洇透几页。随后,她的身子开始颤抖,我听到了啜泣声。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我没办法再坐下去了,于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的身前。我看到了泛红的鼻尖,豆大般顺完美的脸颊不停掉下的眼泪。她没有去擦。

我听着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不知道听了多久。

我无法再忍受思绪的浪花对心涯的拍打,弯下腰,一手捧起她的脸,一手轻轻抚开她的刘海。好久好久,我吻在她的额头。泪水夺眶而出。

而她终究没有看到末页。当夕阳最后一抹辉光消失在大地的尽头,抽泣声在此刻停下。她很直地坐着,湿漉漉的手对同样湿的脸不再支撑,从包中拿出纸巾,慢慢把手和脸擦干。深呼吸后,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等到什么了,书湿透了也没办法,迅速合上放回包中,站起身。椅子划过地板的噪声未落,她已匆匆离开。我跟在身后,随她离开走廊,离开教学楼。我没法叫住她,因而没法擦去眼泪。晚风荡漾,夹杂着清香。回忆睁开双眼,爱情搁浅,风也彷徨。泪水只能等待风干。

偷窥自己内心的秘密,感慨于往事的如梦。我宽慰自己,一切没什么大不了,死去的今日一如昨日。今时或许比往日更好。同样在无人在意中度过,而我毕竟牵到了从未牵过的手,吻到了所爱之人的额头。我走在她身边,或许还能在她回家的路上默默陪伴。校门外到电车站,一路上我们未碰见一人,也许人们都在不知名的某处享受着这个不同寻常的白色情人节。我们静静地坐在车轨旁站台上的长椅,不在乎时间溜走多少。等到空无一人的车厢停在面前,发觉甚至连乘务员都消失不见,说不定他也正与恋人共度良宵。车门缓缓打开,厢顶灯光暖白,佐伯同学站起身,徐步走入,落座在车门边的座位,脸上看不出情绪。长长的椅座的边沿距车门有一点点距离,中间一根不锈钢柱串着玻璃作为隔断。门以打开时的速度再次合上,合上时门扇碰撞发出轻微声响,电车由此开动。

于我而言,这是一段很神奇的经历,我似乎由此更多的涉入了佐伯同学的生活。我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车厢的内饰,听到身旁发出声响,佐伯同学再次拿出了《追忆似水年华》,很容易地翻到泪水浸透的那页,平摊在腿上,目光落向字行。我再次开始期待她能够读到最后。

电车停下,到了下一站。这是不是佐伯同学家附近的那站?应该不是,她没有抬头,不去管身侧车门开合。我看向车厢外,站台上空无一人。这样很好,意味着我们至少还有一站的独处时光。佐伯同学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目光没有游离,注意力都在皱巴巴的书页上。

我也要被这样注视。

我突然冒出如此念头,随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可这种神情是佐伯同学面对我时不曾有过的,我又想。我被自己天真的想法逗得想笑。我竟然在同一本书争风吃醋。但妒意难以遏制。我于是突发奇想,抬腿旋转腰部将整个身子置于座位上,艰难调整位置完毕,背对着佐伯同学将身子向后缓缓放下,右手紧紧抓住椅背,左手予身体以支撑。我屏息凝神,心想医院里的外科医生在做人生中最要紧的一场手术时心情也不过如此。头发先接触到大腿,我能感受到它们被盘曲折叠。由于头发并不太长,紧接着后脑勺便传来柔软的触感,最终完美地枕上佐伯同学的大腿。隔着校服裙子,她身体的热量清晰的侵入我的感官。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同时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她又翻过一页,目光游移,停在我左腮下的位置,随后扫过下颌,右腮下,接着回到左腮,在经过嘴唇时停了好一会儿。是书的这个地方有什么难懂的词吗?我想。我看着她脸的下半部分因目光移动而很小幅度的轻微晃动,感慨这样的角度这张脸仍然好看到让人快要忘记呼吸。她是不是整过容?我此时思绪纷乱,好多奇怪的想法一涌而出。我抬起胳膊,探出手试图捏捏她的鼻子看如此的挺拔究竟是否为天然形成。然而却不能够,鼻子所在处没有任何着力点。我一捏再捏,最终放弃努力。而当手放下时,佐伯同学动了,她又一次拿出了手机。我发觉她在这页已停了许久,目光也略有涣散,想来早已在想些别的事。莫非她又在看昨晚的聊天记录?那有什么可看的。我想看看她在看什么的冲动在某一刻再次压过崇高道德的劝阻,挣扎着起身,脑袋穿过由她双臂组成的环,靠在胸脯与肩胛之间。香与热同时袭来,我偎在她的怀中,目光投向手机屏幕。

真的如我所想,画面又一次停在同我的聊天页面,手指仍旧悬在键盘上空。我面带不解抬头去看她此刻作何表情,试图揣摩她的内心。可刚一抬头,我便愣住了。她的脸几乎占据了我整个视野,头顶灯光打下,她脸上的所有细节呈现前所未有的生动。极富冲击力的画面让我猛然意识到我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我清楚地听到她的呼吸。注意力一瞬的分散使我的所有感官敏感百倍不止。喧响宛若鼓鸣,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心脏响个不停,周遭热气升腾,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身体正在发烫。柔软舒心那必定是她的肌肤,撩人情思搔痒着我的脖颈的只会是整个上午都在玩弄的发梢。我很难挪开视线。难以名状的香经由鼻腔无礼地搅动我的大脑,浑身力气渐失险些向后瘫倒。我感到整个自己在炸掉的边沿,如果此刻面前有个镜子,耳朵必定要红得滴出血。我无法思考,喉头耸动,用力将头别过。正巧,她已下定决心,指尖按上键盘。

“你好吗?”她按下发送。

随后握紧手机,双臂自然搭在腿上,盯着屏幕静待消息。我蜷起身蠕动着贴她更紧,陪她一起等候提示消息抵达的震动。

我们全神贯注,盯着手机,期许着奇迹终要发生,不知道等过多久。窗外明灭,车门开合,不知道过了几站。屏幕长久静止,一动不动。

漫长的等待中,她从包里拿出一盒我借予的磁带,又抽出理得极顺的同样源于我的耳机,利落地插进磁带的侧孔。她总这样先接磁带后戴耳机。磁带运作起来,发出沙沙底噪。我记得这张,录有许多日语民谣,是我几年前幸运淘到的孤品。有了音乐,或许等待终于不再无聊。


她还不要下车吗?许久,我内心生出疑问。抬头看看,她闭着眼,均匀地吐着气。我感到一阵心安,脸上扬起微笑,抬手摘下她左耳的耳机,塞进相应的自己的耳中。正播着首镇魂曲,名字不大记得,听嗓音是青葉市子。这的确是首适合睡觉听的歌。随后再次低下头,贴近她的胸脯,边听着极简的吉他编排,边继续注视手机屏幕,打算等消息弹出的那刻,立马把她叫醒。

我忽然哈欠不止,眼皮妄图打架。或许是旋律过于舒缓的缘故。

我感到出奇的暖和,眼睛根本睁不动。算了,就睡一会儿。我想,只睡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过会儿再醒就是。

意识朦胧中,我听到手机震动的声响。然而佐伯同学并没有醒来。我不再同困意做无谓的抵抗,她既然没醒,我也不好醒着。

我暗自为生命哀悼,为生命祈祷。孤独,是孤独的人注定孤独的宿命。

至于那条消息……她总是要醒的。我想,这大概是意识与现实脱节前的最后一缕遗存。那么在她醒来之后,会用多久发现我已经死掉的事实,又究竟要生何样的想法呢?我忍不住想象。

但困意实在难熬,我只得轻声叹息,旋即沉沉睡去。


耳机的一端无端从空气中滑落,落到女孩膝上的书,啪嗒一声,分外清脆。

曲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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