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是在第三天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罗兰和塞西莉亚已经等在“雾之宿”的门口。
罗兰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却整洁的灰袍,古木法杖握在手中,身形笔直如岩壁上的孤松。塞西莉亚站在他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显得有些紧张,时不时踮脚张望。
伊芙琳三人走下楼梯时,老板娘正将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塞进艾莉丝手里。“路上吃的,刚烤好的肉馅饼和苹果干。东边的路长,别饿着。”
“谢谢您。”伊芙琳真诚地道谢。这几日的照料,已让这位面容慈祥、做事利落的老板娘像一位亲切的长辈。
走到门口,罗兰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伊芙琳脸上。“伤如何?”
“好多了,多亏您的药膏。”伊芙琳活动了一下肩膀示意。她刻意表现出轻松的姿态,尽管仍然能感觉到那种深层的疲惫感。
罗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深褐色皮带仔细扎好的卷轴。卷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皮质的表面带着磨损的痕迹,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这个,给你们。”他将卷轴递给伊芙琳。
伊芙琳双手接过。卷轴比想象中轻,但拿在手里却有种奇异的“重量感”。
“里面记录了一些安魂师的基础理念,以及几种应对低阶亡灵、稳定心神、辨别灵魂残痕的小技巧。”罗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并非高深术法,更多是……看待生死、理解执念的角度。你们的力量体系与我们不同,但这些思路,或许能在某些时刻提供另一种选择。”
他顿了顿,灰眸直视伊芙琳:“亡灵法术亦可安抚悲魂,光明的力量未必不能带来灼痛。关键在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使用者的心,与对生命与逝者最基本的敬畏。”
伊芙琳郑重地将卷轴收进随身的行囊。“我记住了,罗兰先生。谢谢您。”
另一边,塞西莉亚已经凑到了瑟薇尔身边。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相对整齐的浅蓝色衣裙,银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了大半。
她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折叠得十分精致的白色纸鹤。
“瑟薇尔姐姐,这个给你。”她将纸鹤捧到瑟薇尔面前,脸上带着一点羞赧,“是用特制的信笺折的,里面融了一点我的魔力印记。”
“如果你以后……遇到和灵魂啊、执念啊有关的问题,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话,就往里面注入一点点魔力,然后对着它说话。只要距离不是远得离谱,我这边对应的纸鹤就会微微发热,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瑟薇尔。
瑟薇尔接过那几只玲珑的纸鹤,捧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纸鹤折得十分精巧,翅膀的线条流畅。她能感觉到其中微弱的、稳定的魔法波动。
“很漂亮。”瑟薇尔轻声说。
她想了想,从自己随身的布袋里拿出昨晚用院子里采来的小野花和柔韧草茎编织成的一个朴素花环。花环很小,用的是淡紫色的雏菊和白色的星点草,点缀着几片翠绿的叶子。
“这个,给你。”瑟薇尔将花环递给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惊喜地接过,立刻戴在了头上。大小正合适,衬着她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衣裙,显得清新可爱。“谢谢!我好喜欢!”她摸了摸头上的小花,笑容灿烂。
艾莉丝站在稍远处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随即又撇下去,抱着胳膊扭开头,假装在看旅店门口那棵正在抽新芽的老树。
最后,罗兰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只有近前的伊芙琳能听清。
“伊芙琳小姐,你们接下来的路途,请务必谨慎。”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瑟薇尔小姐身上的特质……终究难以长久隐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东方……未必是更安全的选择。那片土地古老而复杂,谧星会的影响力同样存在。”
伊芙琳心中一凛,面色肃然:“谢谢您的提醒,罗兰先生。我们会小心的。”
罗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瑟薇尔,眼神复杂。塞西莉亚则用力地朝她们挥手,脸上满是不舍和祝福。
告别了罗兰师徒和热情相送的镇长、老板娘,三人来到镇外空旷处。
伊芙琳召出扫帚,瑟薇尔习惯性地侧坐上去,手臂自然地环住伊芙琳的腰。
“走啦!”艾莉丝率先催动扫帚,升上天空。
伊芙琳轻笑,扫帚也随之轻盈离地。她们在空中盘旋半圈,朝着下方送行的人群,也朝着站在边缘处静立的罗兰师徒,最后挥了挥手。
温泉镇在脚下逐渐缩小,化作青翠山林间一片冒着袅袅暖雾的宁静聚落。
飞行平稳后,瑟薇尔忽然松开了环着伊芙琳腰的手,从自己那简单的小行囊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东西。她轻轻拉了拉伊芙琳的衣角。
“伊芙琳。”
“嗯?”伊芙琳微微侧头。
瑟薇尔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戒身是很简单的银色指环,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但在指环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未经打磨却自然透亮的白色石头,像是温泉边某种矿物的结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这个,”瑟薇尔的眼睛亮晶晶的,“送给你。”
伊芙琳一下子愣住了,扫帚都轻微晃了一下。“这、这是……?”
“在温泉镇买的。”瑟薇尔说得理所当然,“用我们帮忙后,老板娘非要塞给我的钱。那个卖矿石的老爷爷说,这个石头是温泉滋养的,很温和。”
她顿了顿,看着伊芙琳,用她那特有的、直白而认真的语气说:“新娘,就应该要有戒指。”
微风掠过,将她的尾音吹得有些散。前方不远处的艾莉丝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词,疑惑地侧身回望——正好瞥见瑟薇尔往伊芙琳手里递了什么,而伊芙琳的侧脸……似乎漫开了一层薄红?
艾莉丝挑了挑眉,轻哼一声转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心里嘀咕:“……又在偷偷摸摸搞什么小动作。”
伊芙琳只感觉耳根发热,心跳快了几拍。这枚戒指简单至极,甚至算不上贵重,可其中蕴含的心意,却比任何宝石都更让她悸动。
她伸出手,瑟薇尔便小心地将戒指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居然意外地合适。那枚温润的小石头贴着她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温泉地脉的淡淡暖意,以及瑟薇尔掌心的温度。
“……谢谢。”伊芙琳的声音比平时轻软,她反手向后,紧紧握了一下瑟薇尔的手,“很漂亮。我很喜欢。”
瑟薇尔满足地笑了,重新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背上。
扫帚划过天际,向着东方前进。下方是绵延的绿色林海,远处隐约可见古老山脉的轮廓,更东方,传说与迷雾交织,隐藏着精灵的遗迹、失落的文明,以及……或许真的存在的龙影。
前路未知。
身体深处,生命力的流失仍在持续,像沙漏中的细沙,无声地滑落。
但此刻,阳光正好,无名指上的戒指承载着最简单的承诺,前方是并肩同行的友人。
现在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