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镇的复苏，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先是水温。公共浴场那个最大的泉眼，在霍尔安息的第二天清晨，守夜的老矿工发现水面不再蒸腾起那股带着铁锈味的阴冷白气，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柔和的硫磺暖雾。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然消失，只剩下令人安心的温热。
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点，迅速晕染开来。镇民们纷纷打开自家许久未用的温泉管道，惊喜地发现水流不再浑浊泛灰，渐渐恢复了清澈的淡白色。
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也一日淡过一日，被悠远的硫磺味和山林晨雾的清新所取代。
变化是缓慢而坚定的。到了第三天，温泉的温度已经回升到可以舒适泡浴的程度。镇长组织人手清理了公共浴场，傍晚时分，久违的、带着欢声笑语的水汽，再次从石砌的浴池上方袅袅升起。
伊芙琳的伤势也在好转。
罗兰调配的安魂师药膏效果显著，兼具治疗与净化的特性，不仅加速了皮肉愈合，似乎也安抚了她因过度施法和传送冲击而隐隐作痛的魔力回路。
背后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新痂，动作时虽仍有牵扯感，但已无大碍。
伊芙琳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恢复体力所需的时间变长了，集中注意力时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恍惚。
但更关键的，是那瓶星辉泉水。
离开矿洞的第二天晚上，当“雾之宿”旅店重归宁静，伊芙琳终于决定使用它。瑟薇尔和艾莉丝守在她身边，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魔法灯。
水晶瓶中的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梦幻的淡蓝色，内部仿佛有细碎的星光缓慢流转。
伊芙琳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清冽如高山融雪、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气息弥漫开来，连房间角落那盆有些蔫蔫的观赏蕨类都仿佛精神一振。
“直接喝？”艾莉丝有些紧张地问，手里已经准备好了清水和毛巾，“有没有什么仪式？要不要先检测一下？”
“罗兰先生说可以直接饮用，”伊芙琳看着瓶中荡漾的星光，“而且……瑟薇尔能感应到它的‘状态’。”
瑟薇尔轻轻点头：“它很安静。”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将瓶口凑到唇边。
泉水入口的触感更像是一道温凉的光滑入喉咙。没有特别的味道，只有一种纯净的、仿佛置身星空下的通透感。
然后，变化发生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魔力回路——那些因生命能量亏损而萎缩、干涸的部分，像是久旱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萎缩的回路缓缓舒张，魔力在其中重新开始更顺畅的流动，虽然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但那令人不安的滞涩感和隐隐的刺痛，确实在消退。
伊芙琳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星辉泉水仿佛在主动寻找着那些受损最严重的地方，用柔和的光点包裹、滋养。
她能“看到”自己魔力回路的影像——原本黯淡如枯枝的部分，渐渐泛起微弱的淡蓝色光晕。
但这并非根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能量的亏损依然存在，泉水只是“修复”了魔力通道的通行能力，并为那些受损处提供了一层保护性的缓冲。
那种持续的空虚感仍然在那里，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无法填补的洞。
大约一刻钟后，那种明显的渗透感逐渐平息。伊芙琳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艾莉丝立刻凑近，仔细观察她的脸色。
“魔力回路……通畅了很多。”伊芙琳活动了一下手指，一缕柔和的淡金色光丝从指尖浮现，比之前稳定、明亮，“之前施法时的那种滞涩感和隐痛，减轻了大半。”她刻意停顿，然后补充道，“感觉好多了。”
瑟薇尔伸出手，轻轻握住伊芙琳的手腕。
艾莉丝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它能阻止情况恶化，甚至让魔力使用恢复正常水平，但根源问题没解决？”
“嗯。”伊芙琳点头，“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至少现在，我可以正常施法，不用担心魔力回路因为过度使用而彻底崩溃。”
她看向剩下的两瓶星辉泉水。一瓶她打算留给母亲艾莉娅研究——母亲在信中提到过对星辉泉水很感兴趣；另一瓶则作为紧急储备。
治疗带来的疲惫感很快涌上。星辉泉水修复魔力回路的过程消耗了她不少精力。瑟薇尔扶她躺下，艾莉丝熄了灯，只留窗外月光渗入。
第二天清晨，伊芙琳是被窗外的鸟鸣和隐隐的人声唤醒的。
她坐起身，第一时间感受体内的魔力——流动平稳。她尝试凝聚一个小光球，光球在她掌心稳定地亮起，光芒纯净，没有丝毫颤抖。背后的伤口也只剩下轻微的痒感，那是新肉生长的征兆。
她靠在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多的人影和恢复生气的摊贩。镇民们脸上多了笑容，相互打招呼时声音也响亮了些。
“就像大病初愈。”艾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加了镇特产蜂蜜的花草茶，放在伊芙琳手边。
伊芙琳接过温热的陶杯，氤氲的香气扑面而来。“罗兰先生说，地脉的彻底平复还需要时间，但这种趋势已经不可逆了。”
“那个死灵……安魂师，”艾莉丝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在窗台另一边坐下，“他做事挺扎实。这两天带着镇里几个懂点仪式的老人，在矿洞入口和几个主要的泉眼处做了净化仪式。虽然我看不太懂那些符文，但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力流动顺畅多了。”
“他是在弥补。”伊芙琳轻声道，“弥补最初因偏见而生的敌意，也弥补……安魂师职责内该做的善后。”
房门被轻轻推开。瑟薇尔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她在伊芙琳身边坐下，将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烤成金黄色的麦饼，散发着朴实的粮食香气。
“老板娘刚烤好的。”瑟薇尔拿起一块，递给伊芙琳，“她说，用恢复温度的温泉水揉面，饼会特别软。”
伊芙琳接过，咬了一口。麦香浓郁，口感确实柔软中带着韧劲，淡淡的咸味恰到好处。很简单的食物，却让人从胃里暖起来。
“莉莉怎么样了？”伊芙琳问。昨天下午，她们在镇长的陪同下，去了莉莉和奶奶家。
瑟薇尔眼神柔和了些：“她和奶奶收下了水晶和怀表。哭了很久，但……也笑了。”她停顿了一下，“奶奶说，谢谢我们让霍尔‘回家’。也谢谢我们，没有让马尔斯叔叔……彻底变成怪物。”
艾莉丝也拿起一块麦饼，闷闷地说：“那孩子把紫色水晶放在窗台上，说这样爸爸每天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怀表她一直攥在手里。”
三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早餐，晨光透过窗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艾莉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晃了晃，发出钱币碰撞的轻响。
“镇长给的酬金，说是全镇凑的心意。我推脱不过，打开看了一眼，”她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数额相当可观。”
伊芙琳接过钱袋，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微微一怔。“那我就收下了，”她说，“这是镇子的心意，也是我们应得的。”
“接下来呢？”艾莉丝看向伊芙琳，“温泉问题解决了，星辉泉水也拿到了，你的伤也好了。回白塔城？”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昨天的回信在脑海里浮现。
除了日常的关切，还夹杂着一句提点：“……对了，听往东边走的行商提起，龙谷那片的地脉活动最近有些特别的变化。虽然路途遥远，但如果你们有机会往那个方向去，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生命能量’的线索。当然，只是传闻，安全第一。”
龙谷。东方。
“我们去东方。”她说。
艾莉丝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抱起胳膊，别过脸去：“随便你。反正……反正我接下来也要往东边去。家族在那边有几个商站和联络点，本来就要去‘视察’的。”
她特意加重了“视察”两个字，耳根却有点红。
伊芙琳笑意更深了：“那正好同路。”
艾莉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只是顺路！顺路而已！”
瑟薇尔看着她们，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伊芙琳放在窗台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暖。
伊芙琳反手握住她，又看向还在闹别扭的艾莉丝，伸出另一只手。
艾莉丝瞪着她，又瞪了瞪那只手，最后飞快地、用力地拍了一下伊芙琳的掌心，然后迅速收回手，抱起胳膊看向窗外。“……快点吃，吃完收拾东西。”
晨光正好，落满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