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时光在这座名为史达夫的石城中缓缓流逝着。转眼间,到了第二年的四月,我们120届与119届的训练生们,共同迎来了第一次大规模的野外生存训练。我们要从组织本部出发,往西南去,在那片我们来时曾走过的沙漠腹地中,跋涉约四天的路程。
我们被分为四人一组。嘉拉迪雅被分到了119届前辈们的组里。我们组的成员则包含了卡蜜拉、图莉娅、我,以及与我们关系一直不错的菲洛梅娜。
“记住水源标记点,控制体力消耗,注意沙暴征兆。”深肤色教官的指令简短而冰冷。
出发前,嘉拉迪雅检查了我的装备,指尖在我水囊的系带上停顿了一下,确保它捆扎牢固。
“沿着有骆驼草痕迹的沙脊走,避开流沙区。只要保存好水源,没有问题的。”她低声说,眼神平静,却给了我莫大的安定。
漫长的跋涉开始了。我们的路线直插沙海深处,沿途几乎都是无人的戈壁滩。
白昼,烈日炙烤着无垠的黄沙,世界只剩下刺目的白与灼热的金。夜晚,气温骤降,银河宛如璀璨的冰河横亘天穹,清晰得让人心悸。有一次,在短暂的休整中,我发现一株岩缝里的仙人掌,顶端竟绽开了一朵鹅黄色的小花,在死寂的沙海中柔弱而倔强地燃烧着。
我指着那花给同组的大家看。卡蜜拉和图莉娅咧嘴笑了,菲洛梅娜则轻声说:“真美。”
那一刻,尽管身体疲惫不堪,某种源于共同发现美好之物的、微弱的暖流,依然在我们之间悄然传递。
我想,这或许便是认同,便是人类在绝境中依然会本能追寻的东西——对生命与美丽的共鸣。只要我们还拥有它,就算肉体已然变为半妖,我们就依然还是人类。
第五天清晨,我们跌跌撞撞地抵达了预定集合点——一条即将干涸的河道旁。有十来只小队,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嘉拉迪雅的队伍也在其中。
我们从白天等到黄昏,陆陆续续地有队伍赶到,可也有几队——我有印象的至少有两三队,成员里面有发色还没褪干净的练习生——她们始终没有回来。
教官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告诉我们不必再等了,明天就启程,走近路,大概两日后返回本部。
明天我们将沿着这条河床遗迹向东北方,宿在一处很久之前被称为“芦苇海”的地方。
“我爷爷讲过,”我望着龟裂的河床,喃喃道,“在他的故事里,那里是一片如大海一般广阔的湖泊。”
同组的菲洛梅娜接口,背诵起《圣书》上一段古老的祷文:“……于是,就在那芦苇的海的中央,圣女弥利亚从迪妮莎女神手中,接过了指引道路的杖——‘我已将地上万国的权柄交到你手上,你只管刚强壮胆,为我荡尽这地上的妖魔’……”
“不知何时,世间还能再出个圣女弥利亚啊……”有人窃窃私语道。
“不止是神话,”我补充道:“爷爷曾经跟我说过,三百年前,留着八字须的蛮族之王,自北方携两千铁骑,跨越雪山和沙海,如雷霆一般横扫东方诸邦的时候,也曾经在那片‘芦苇海’边饮马。”
教官难得地没有打断我们,他那张早早被风沙刻上了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望着西方沉沉的落日。
当我们最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教官的带领下,来到那个传说中的地点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缩小了许多的、浑浊的盐碱水塘。岸边只有大片枯死多年、枝干狰狞扭曲的胡杨林,如同大地伸向天空的、绝望的骨骸。那曾经广阔无边的“芦苇海”早已再无踪迹,曾出没于古老神话中的斑斓猛虎,也再无处可寻了。
只有风,永恒地刮过沙丘与枯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古亡魂的低语,又像是对辉煌逝去、万物凋零的、平静而巨大的叹息。我站在那死寂的湖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重量。它带走湖泊,带走森林,带走猛虎与英雄,最终,也会带走我们所有关于痛苦、关于美好的记忆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嘉拉迪雅。她也正望着那片枯死的胡杨林,侧脸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暗金,长长的睫毛垂着,掩去了眸中的神色。风拂起她额前的发丝。
那一刻,沙漠的广袤,历史的苍茫,与眼前渺小的我们,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落差。但我忽然觉得,只要身边还有这个沉默的、会在深夜分担我痛苦的身影,那么,即使面对这吞噬一切的时光荒漠,我或许,也能找到一丝继续前行的勇气。
哪怕这勇气,如同那株沙海中的仙人掌花一样,微小而脆弱。
————————————————————
从沙漠归来后,日常生活又再一次被课程与训练填满。我们被正式配发了未开刃的大剑。配剑后的对练愈发残酷,竞争愈发严苛,而个人能力间的鸿沟亦愈发清晰。
然而,在那道鸿沟的彼岸,竟会有一束光投向我——来自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再见到的人。
罗亚路第一次以“临时指导教官”的身份出现在训练场,是在沙漠生存训练归来后的第三个月。那是一天黄昏,夏日的毒辣阳光刚刚退去,训练场上还残留着炙热的余温。我们正在进行枯燥的基础挥剑练习,忽然听见场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
“哟,好久不见啊,小194号!”
我猛地转头。银色的眼眸一如当年,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明亮,金色的齐耳短发则似乎又短了些许。她斜倚在训练场边的石笋旁,冲我挥了挥手——正是当年在那染血的妖魔之夜里,救下我的那位大剑——罗亚路。
“您……您怎么……”
“怎么?不欢迎我?”她大步流星走过来,毫不在意周围训练生惊愕的目光和教官略带敬畏的退让,“正好路过这附近,听说你们这届有个熟人在,就顺道来看看。来,让我瞧瞧你长进了多少。”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冰冷的组织里,竟然还存在一种名为“挂念”的奢侈情感。
从那以后,每隔数月,罗亚路总会出现在基地里。有时是定期述职,有时是执行任务后的短暂休整,有时——我暗自希望——是特意绕道。四年多的时间里,她总共来了七八次,每次停留不过一两个小时,却总是还要抽出时间,单独指点我的剑术。
“你的底子好,”第一次单独指点时,她绕着我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戏班出身的孩子,柔韧和敏捷,都对我的路数。可惜劲儿用错了地方。”
她示范时,那种“行云流水一般的飘逸”扑面而来。她的身形仿佛无处不在,剑光交织成风。我拼命模仿,却始终不得要领。
“放松,”她拍着我僵硬的肩膀,“你太紧了。脑子里装了太多‘要这样要那样’,反而把身体的感觉堵死了。之前练杂耍的时候,是这种紧绷绷的状态吗?”
她的话让我愣住。戏班的日子——那些在绳索上腾挪翻转的清晨,爷爷教我“身体要像柳条,顺着风走,别跟风顶牛”的叮嘱,忽然涌上心头。
“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动,”罗亚路眨眨眼,“只是太久没听它说话了。信任它,别光用脑子。”
那之后,我开始调整。不是机械模仿她的动作,而是试图找回身体本能的记忆——那是一种介于舞蹈与战斗之间的、流畅而自然的律动。进步缓慢,却真实。罗亚路每次来,都能从我剑里看出些新东西,然后咧嘴一笑:“行啊,有长进!”
我感激她。不止因为剑术。更因为,她是那个在我最绝望的夜晚,安慰我,帮我埋葬了我所有亲人的人。我从未亲口对她说过谢谢,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太久,反而说不出口。但每次看见她,心里某个角落就会暖起来——仿佛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还残留着一丝与“家”相关的温度。
————————————————————
嘉拉迪雅依旧是个天才。这一点,在涉及“妖气”的领域,体现得更为明晰。
第二年结束,她的妖气量和感知范围已是我的两倍。第三年,这个差距扩大到几乎无法逾越——当大多数人连感知对手明确的妖气轨迹都略显勉强的时候,她已经单靠自己就悟出了一种,运用自身妖气去感知、进而轻微干扰对手动作的技巧——一种被瑞娅称为“妖气同调”的高阶技能的雏形。
有一次,我曾经忍不住好奇问过她,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思索了片刻,银色的眼眸如一泓平静的湖水,映着训练场冰冷的石壁。
“很难形容。”她的声音平稳而耐心,说的却是我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并非浸入对方意识那么深入……更像是,在汹涌的河流边,感受到另一股水流的脉动。然后,尝试用一块小石头,在特定的位置,投入那股水流中,让它泛起一点预期的涟漪。”
她顿了顿,看向我:“同样是感知型的战士,你其实也能做到的。”
看见我疑惑的神情。她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一闪即逝,却让旁边的卡蜜拉吹了声口哨:“哇,嘉拉迪雅怎么总是对拉维妮娅笑啊,也对我多笑笑不好嘛?”
“我记得有一次模拟战,”嘉拉迪雅没理她,“你好像试着在很近的距离内,用一瞬的妖气爆发,试着阻滞了一下我的妖气流动——那其实也是“妖气同调”,只是不够精细。”
“那是笨办法。”我苦笑。
“笨办法也是办法。”她认真地看着我,“将来我们上了战场,没有机灵和笨拙之分,只有活下来,和没活下来。”
卡蜜拉在旁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她真关心你”。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泛起暖意。
然而对我而言,嘉拉迪雅口中的这条“河流”大多时候只是模糊的回响。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感知到对手妖气的分布轮廓,想要“投石问路”,引导其产生有效干扰?我做不到。无数次尝试的结果,最多不过是让对手握剑的手腕产生一瞬间的轻微颤抖,如同风吹过叶尖,无关痛痒。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缓慢缠绕心脏。我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妖气同调”这条通往“眼”之殿堂的道路上,我的天赋,远远不及嘉拉迪雅。那并非努力可以完全弥补的鸿沟。
卡蜜拉依旧是我们的“太阳”。尽管这太阳有时会蒙上阴霾。
第五年,融合后妖力快速增长的尾声。最后一次妖力测试结果公布了——卡蜜拉的数值依旧停留在“偏低”的区间。这意味着,以她的资质,即使成为大剑,排名也只能徘徊在三十位开外。
我们都懂那意味着什么。排位越低,执行的任务就越危险,越容易在与妖魔的战斗中死去。组织的逻辑简单而残酷:排名靠后的大剑,本就是消耗品。
那天晚上,卡蜜拉没有去食堂。我和嘉拉迪雅在宿舍角落找到她时,她正靠墙坐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两边坐下。嘉拉迪雅靠在墙上,望着对面的石壁,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我挨着卡蜜拉,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忽然发出一个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哽咽。
“三十五位。”她闷在手臂里说,“教官说,以我的潜力,撑死了三十五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五位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
“我妈死的那天,”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妖魔破门进来的时候,她把我推进了碗柜里。很小,很黑,我蜷成一团,从门缝里看见……”
她顿了顿。
“她背对着我,站在柜子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缝隙。妖魔从她身后扑上来,她至死都没有挪开一步。血流到我藏身的柜子下面,温的,黏的……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喉咙发紧。
“……我一直想,等我变强了,就去找那个妖魔,把它碎尸万段。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三十位以下的战士,履职的平均时间只有三年左右。那个“报仇”的念头,对她来说已经变得那么遥远,那么可笑。
我想要安慰卡蜜拉,想说你不一定会死,想说排位不代表一切,想说……想说什么呢?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转头看向嘉拉迪雅,她只是静静望着卡蜜拉的侧脸,银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还报个什么仇?”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却不是哭腔,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的自嘲,“说不定还没找到那个妖魔,自己就先被哪只路边的妖魔杂碎给啃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们,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我就是不甘心。”她说,“不甘心死那么早,不甘心杀不了那个畜生,不甘心——”
她顿住了,目光在我和嘉拉迪雅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甘心把你们两个扔在这儿啊。‘大小姐’要是没了我,谁来替你说出心里话。‘二愣子’要是没了我,发起疯来谁拦着你呢……”
我鼻子一酸。
嘉拉迪雅依旧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卡蜜拉攥紧的拳头上。那动作很轻,却稳稳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也伸出手,覆在嘉拉迪雅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沉默再次笼罩了我们。只听见卡蜜拉吸鼻子的声音。
最后,卡蜜拉深吸一口气,用力抽回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她站起来,背对着我们,“明天还要早起训练呢,你俩赶紧滚回自己床上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但我看见她在转身的那一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和嘉拉迪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卡蜜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们,蜷成小小的一团。
走出宿舍,走廊里很暗。嘉拉迪雅走在我前面两步,脚步很慢。快到我们的房间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我们多帮帮她吧。”
第二天,卡蜜拉比往常更拼命地训练。我和嘉拉迪雅也毫无保留的将练习得到的经验都交给她。
我知道我们想着相同的事情——活下来的机会,多一点是一点。
————————————————————
岁月来到第六年。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女的圆钝。颧骨的线条清晰起来,眉眼间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这些年无数次咬牙撑过去的痕迹。身体抽高了,肩膀宽了些,握着剑的手掌也磨出了剑茧。
六年。足够一个普通女孩从孩童长成大姑娘。也足够让我们120期训练生,从一百来个,变成只剩六十个出头。
那消失的三十多人,有些是妖力解放过度被处决,有些只是某天突然失踪,再也没有出现。没有人告诉我们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在这座石城里,我们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我的剑术在进步,妖气的运用也在进步。可每次望着嘉拉迪雅演练“妖气同调”时那般的从容,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灰蒙。不是嫉妒。是某种更深的——认命,又不甘认命。
罗亚路上次来的时候,说我“又沉稳了些”。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是越来越明白,即使我不想被嘉拉迪雅甩开,但有些距离,不是靠拼命就能追上的。
可还是要拼命。
因为不拼命的话,就连现在这点距离都守不住。
瑞娅也偶尔会来指导嘉拉迪雅和我的妖气感知与同调能力。她是位优秀而严格的老师。每次总能准确且毫不客气的指出我们的问题所在,只可惜每次她停留的时间总是太短,待不了两三刻,便要匆匆离去。
一次,她忽然在指导后单独把我叫道训练场外,认真对我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训练生。”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惜努力不能弥补一切。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
我点头。我知道。
感知力不够精细,范围也不够大。妖气同调的精度永远追不上嘉拉迪雅。我能做的,只是把自己擅长的——“妖气阻滞”——磨练到极致。那种在极近的距离爆发妖气、干扰对手关键部位妖气运转的技巧,三年间已被我反复锤炼。从最初只能让对手的手腕微颤,到现在能够在交剑的瞬间让对方手臂麻痹半拍——代价是,每次施展后,自己也会因妖气反噬而剧痛片刻。
瑞娅听完我的解释,沉吟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拉维妮娅,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并且不放弃能做的事——这已经比很多天才强了。”
我怔住了。那是我第一次从她那里听到近似肯定的话。
但夜深人静时,那些肯定便会被更深的怀疑吞噬。
该死,我做不到。
这个认知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对比中,一点点渗入骨髓。那种无力感并非暴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性的钝痛,悄然侵蚀着信心,在每一次力不从心的训练后,在每一个疲惫却无法安眠的深夜里,细细地研磨着心脏。
我根本不是姐姐口中那个“前途无量”的家伙。我的努力,在天赋的壁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或许姐姐那句话,只是对亲人毫无根据的安慰,或者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解......
露西亚,如果你现在还在的话,会对我怎么说呢?会用那双湖蓝色的、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说出怎样温暖而坚定的话语,来驱散这片迷雾?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加倍的空落。连这最后的想象,都因她的缺席而显得虚幻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