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依喜欢柔柔的眼镜,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喜欢柔柔,
柔柔身上每个小小的变化都让她心动不已,
换个发夹,改个丸子头,又或者穿件新衣服,
每个不一样的柔柔都让她的心底冒出很多很多的喜欢。
而戴上眼镜的柔柔让她看得走了神,
明亮如宝石般的瞳孔藏在镜框内,致密的长长的睫毛压在眼底,清冷渺远又飘逸脱俗,
似乎隔了个眼镜,她就没办法和柔柔透过眼神有心灵的沟通,
这反而更让她痴迷,更想与这样的柔柔亲近。
但不同于在KTV时候,那时候的她心潮澎湃,开心到想立刻抱着柔柔亲吻,
这样的柔柔漂亮到她不舍得接近,
好看到她再想不出要把柔柔藏起来这样的念头,
再把柔柔藏起来,她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的可耻的念头。
但是...仅限约会这一天,
她终于愿意在这一天将柔柔的美展露,
终于舍得告诉所有盯着她们看的人,
这么好看的人是她喜欢的人。
她享受着约会,
一切都比她梦中的约会还要幸福还要美妙,
她被柔柔抱着拍了大头贴,
虽然有些可惜,要躲着爸爸妈妈,所以这样精心准备的大头贴不能拿出来多看,
但是这个会被柔柔好好保存起来,以后...总有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看。
柔柔在她身后拉着她的手抓娃娃,
仅仅是柔柔的呼吸打在她的耳朵,就让她心动不已,
更别说她又有了可爱的玩偶。
动物园也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但是,比起凶猛或可爱的动物,
与柔柔一起体验这样的时光更为重要。
她拉着柔柔看小熊猫,和柔柔约定好以后要养只小猫,
她指着圆滚滚的企鹅,与柔柔约定长大后要去南极洲,
不知道柔柔有没有发现,今天柔柔说过的话已经超过了过去两周的总和,她有点贪婪地听着柔柔的声音,想把这一切好好记在脑海中,
现在,就好像过去,
就好像那个没有长大的她,和那个没有长大的柔柔。
真好,
这就是约会的意义,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词,
就能让她的柔柔不再想躲着她。
这份幸福就足以让她落泪,
但她没想到是柔柔先在她的面前哭泣。
她不懂柔柔的眼泪。
原本的约会积蓄的开心与幸福,
瞬间就全数化为了对柔柔的关心。
从小到大,柔柔很少哭,
而她一哭柔柔就会哭,所以她也很少哭,
她还记得她和柔柔的初吻,是小小的她主动亲了柔柔的嘴唇,
就是为了让她的柔柔不再哭泣。
昨天因为照片的事掉眼泪,她已经很羞耻了,
今天是她和柔柔的约会,她不止在忍耐着不亲柔柔,也在忍耐着不因为幸福落泪,
就连上午都适合柔柔为她唱歌,这样开心又幸福到无法言语的时刻,
她都好好忍住了。
但她没想到是柔柔先哭,
柔柔的眼泪淅淅沥沥,挂在镜框上,顺着鼻梁滑落。
为什么?
柔柔似乎对自己的哭泣很是惊讶,抬手拭去泪珠,却总是拭不干净,
她伸出双手摘下柔柔的眼镜。
她没有太着急地问柔柔原因,
因为她相信着与她一起约会的柔柔有与她一样开心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她时刻向柔柔探出的情感触角能察觉到柔柔身上的气氛,
她太了解柔柔,所以很清楚,
柔柔的哭泣不是因为伤心。
她转身牵着柔柔的手坐到了展厅内的长椅上,柔柔的手心里满是泪水,
她没多说什么,伸出手抱住柔柔的脑袋,埋进她的胸脯。
她右手抱着柔柔的脑袋,左手轻轻拍着柔柔的后背。
她的柔柔身体在颤抖,在她怀里很小声地啜泣着,
柔柔的泪水打湿了她胸口的衣物,
虽然她知道柔柔不是因为伤心而哭,
但抱着这样哭泣着的柔柔,
她第一次觉得她一直很坚强的柔柔有些脆弱,
她好心疼。
她的胸口其实很敏感,几乎仅次于她的耳朵和下身。
如果是平时,柔柔的脑袋这样压着她的胸口,
她会有点在意,会稍微有些异样的感觉。
但现在她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异样通通压下,
今天她已经忍耐了很多很多,再忍耐一些也无所谓,
只要她能给柔柔些安慰。
过了很久,柔柔不再哭泣,
似乎想从她的怀里起身,
“别动。”
她在柔柔的耳边开口,
她在长椅上向后挪动了些身子,把柔柔的脑袋按到了她的腿上,
柔柔顺着她的动作转动上身和脑袋,后脑勺压在她的大腿上。
这样的膝枕会让柔柔舒服点吗?
她低着头,眼前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的精致脸蛋泪眼婆娑,
眼角红红的,一些泪渍挂在脸侧,
她伸手帮柔柔轻轻拭去。
柔柔没有说话,还闪着些泪花的眼睛盯着她,她能看到柔柔的瞳孔在颤抖。
她也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抚着柔柔的侧脸。
柔柔的手抬起来,覆上她的手背,比她长许多的手指将她的手包裹,
柔柔闪着泪花的眼睛盯着她,用自己的脸蛋蹭她的掌心,
在过去...在柔柔还没躲着她的时候,只要她伸手摸柔柔的脸蛋,柔柔也会像这样蹭她。
似乎这样的蹭还不够,
柔柔又在她的大腿上扭过头侧过脸,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亲吻她的手心,
她的掌心感受到柔柔嘴唇的触感,
柔柔...是在对她撒娇。
她的心里泛起一些暖意,细细分辨,那是种想要爱惜与呵护的情感,
原来刚刚哭过的柔柔这样脆弱,又这样的可爱,比她刚才看到的可爱小动物更可爱,
原来柔柔其实一直像小时候一样是个爱哭鬼,小哭包,
原来柔柔也会像这样对她撒娇,
或许,只有约会才会让她的柔柔展现出这样惹人怜惜的一面。
过了一会儿,柔柔亲吻的动作慢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打在她的手心。
明明展厅里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各种嘈杂的声音熙熙攘攘,
但柔柔...竟然就这样在她的膝枕上睡着了。
她伸出手理了理柔柔额头上有点杂乱的发丝,又用手遮住了柔柔的眼睛,
柔柔的睫毛轻轻颤动,扫过她的掌心,带来一些细微的痒意。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现在柔柔睡着,她可以多想一想,
柔柔为什么哭?
因为她对柔柔说了一个约定,
长大后,她想和柔柔一起去南极洲看企鹅,
现在想想,这样的约定让她稍微有点害羞,
太任性,像个小孩子。
但她在和柔柔约会,在她们的约会里,就连平时从不向她撒娇的柔柔,
都会在她的大腿上亲她的掌心,
她当个小孩子...也是可以的。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多想,只是静静感受着柔柔浅浅的呼吸,
享受这份约会中的静谧。
她很有耐心,她在等柔柔清醒,在等柔柔开口,
柔柔从不瞒她,柔柔会告诉她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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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流睁开眼,
遮挡她视线的手离开她的眼前,
脸侧柔软的触感在告诉她,这是依依的大腿,
她扭头和依依对上视线,
她竟然睡着了。
这确实是难以容忍的错误,她搞砸了她们的约会,
依依本该享受一场开心的约会,
却因为她的失控而中断,毕竟...她的眼泪会让依依担心。
但她却生不出什么心气谴责自己,
她的天使用一个简单的约定将她的心融化、破碎又重组,这颗纯净的心现在还生不出太多的杂质。
或许确实是压抑太久,从她十五岁生日到现在这半年里,每个伤害依依同时又伤害自己的瞬间将她的心慢慢腐烂,
她承受不住这场约会带给她的幸福,又被对未来的隐忧勾动情绪,最后被依依的一句话语击穿,
于是失控,于是奔溃,
于是从小到大建立的所有伪装、所有故作坚强、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防线通通消失,
于是变回了那个只知道向依依索取温暖,只知道撒娇的懦弱的小孩子。
依依的眼神很是柔软,她在这样的眼神里有些沙哑地开口,
“依依...”
“嗯?”
“对不...”她的唇被依依的指尖轻轻按住,
“不许说。”依依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眼里的话很明显,她若是再道歉依依就会生气。
对...她的天使向来不想听她的道歉,
她又犯了错,现在的她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子,脑袋里的想法简简单单,并不条理,
她一直是个三岁的小孩子。
她感觉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没有心力向依依解释自己的失控,
只是顺着本能嘴唇张合,
“依依,你还记得六岁那年...过年时候,你也说过我们一起去看南极企鹅。”
依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温流...你记得好清楚,我...我都忘了。”
她知道的,
无法遗忘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刑罚,
她和依依记忆的参差总会在不经意间将一把利刃插进她的心间,时刻在流血。
但这不是她哭泣的原因,
“依依...刚才...”她想坦白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瞒了依依太多。
这是她们的约会,或许现在她该向依依坦白更多,
她失控的根源只是简单一句话,
“依依,我是忘不掉的。”
依依很困惑,只是想了想就开口,
“你和我说过,你说...这是超忆症。”
她过去一直在向依依隐瞒她的病,她只告诉过依依她无法遗忘,只告诉过依依她深不见底的欲望,
她没告诉过依依她的病会影响身体。
她的病躯体化已经很严重,
一旦发病,会让她的世界失去色彩,会在大热天浑身冻僵,会瘫在地上无法动弹,
曾经她也在依依面前冻结,那时候依依只是简单地生气,她却连字都没办法写,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
那时候依依也拉着她去过医院,但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来。
这是心病。
她不想告诉依依这些只会让依依担心的事,
但有一点可以解释她的哭泣,
“依依,我不只是忘不掉...过去的记忆总会出现在我眼前。”
依依眼里的困惑越发明显,
她需要一个更直接的例子,
“就是...依依,现在在我眼前有很多个你,类似...现在我躺在你的大腿上,但初中时候,所有我躺在这里时候的你,都同时在我的眼前。”
不只是简单的在她眼前,
她的眼里有着三岁的依依,六岁的依依,初中的依依,长大的依依,
她躺在依依的膝枕上抬头看,眼前每个依依都在对她讲话,都在用手轻轻抚摸她的侧脸,
都在映照时光的每一片角落。
从这么多依依中辨认出现在的依依其实很有难度,
需要她集中注意力,需要她了解依依的一切,需要她记住每一分每一秒的依依,
不过...她每时每刻都在做这件事,现在也已经习惯。
比如现在她的半个视野被依依的胸遮挡,她甚至能比较出依依的胸部发育到什么程度,
最大的那个依依,眼里溢满担心的依依就是现在的依依。
依依的脸上有些焦急,她猜依依下句话就是拉着她立刻去医院。
她抬起手,摸了摸依依的软软的脸,开口,
“依依,别担心,我没事...”
依依太相信她,所以她说了‘我没事’,依依会安心,
而且...说到底依依不可能真正理解她到底会看到什么,她也故意说得比较轻松,在依依眼里这应该只是超忆症的一环。
“刚才,刚才只是六岁的那个你说出了一样的话,我...”
再说下去有点羞耻,
但她还是开口,
“我只是有点...有点感动。”
感动到有点失控。
她的话终于让依依眼里的担心变成了些许害羞。
依依又想了想,才盯着她的眼睛开口,
伸手指了指自己,
“那...按你这么说,你眼里有好多个我...那你怎么分辨出我来?”
“依依,我能分辨的,相信我。”她轻轻开口,
她的天使只是点了点头。
她一直在这个长椅上,在依依的大腿上躺着,周围的游客来来往往,这里是她的港湾。
她仿佛大病初愈,没有什么力气开口,依依却没有在意,只是聊自己的想法。
依依说她想一只猫,说等开了学要好好学习,
讲她刚刚哭起来很让人怜惜,讲她戴眼镜的样子很漂亮很漂亮。
依依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讲她们的以后和未来,
“没事的温流,长大以后我去向爸爸撒娇,爸爸会同意的。”
这样的话细细流进她的心间,她却第一次没有担忧与痛苦,明明阻止着她和依依的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哭过一场的她似乎有了些变化,
向依依坦白让她的心更靠近了依依一点,
压抑在她心里的污泥随着眼泪排出一些,
三岁的温柔只知道撒娇,只知道依赖她的天使。
她从未感觉这样的放松,
她终于有余力承载与依依约会,听到依依的声音带给她的幸福。
直到动物园要闭门,她才起身,拉着依依慢悠悠走出来。
其实天色已经有点晚,今天的约会她们已经走了很远,
或许依依已经有点累了,但她手里还有两张电影票,
“依依,要去看嘛?”
依依的脸却红了些,牵着她的手,低下头小声地开口,
“当然!今天...今天还没亲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