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铃铃铃——”
要问我觉得最惬意的事,必然是夏天呆在房间,空调冷气全开,自己舒舒服服地窝在被服里。
最厌恶的事?也简单,谁在这么安逸的时间来打扰我,我就厌恶谁。
门口有人死命地按门铃。
催催催,拿命催!大早上的你不睡觉,还不让我睡?
要死!
肚里空空,先填了一肚子怨气。趿拉拖鞋去开门,是昨天交给我钥匙的女人,一脸焦急的模样,见我来开门好像还挺吃惊,不是她自己按的门铃?
“您没跑啊?”
“我该跑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昨天晚上您有遇到什么怪事吗?”
凶宅有女鬼好像也不是什么怪事。
“没有,我睡得挺好的。”
这人在看我身后,我躲开身体让她看个清楚,她反而低着头不去看了。
“是吗?既然您没事儿,我带的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拎着的大红袋子,粗略扫一眼,装着各种黄纸铜钱,还有一把小木头剑,是不是桃木的?
“之前也有人接过这个工作,都是一个晚上就受不了了,说是见了鬼。”
后背骤然一冷,我扭头去看,原来鬼姐显了形,对门口的女人怒目而视。
好嘛,眼珠子往外头一剌剌淌血,脸面也青灰青灰的,多少有点儿厉鬼那味了。
但是她没有动,仅仅是站在我的身后。
嘁,你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
只是对面的女人恍若未觉,依旧自顾自说话。
“我想着要是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在这儿多住些时日?钱不是问题,我还会再加一些……”
“成交。”
免费的空调房不好找,至于工作?走一步看一步。家里也不是穷啥样,大不了到时候喝出来脸面找爹妈接济接济。
嘻嘻,啃老咯。
事儿说定了,拉她进屋喝杯茶,差点儿把我带出去栽个跟头。看得出来她很不想在这儿多呆,留下那个大红袋子扭头就跑,不带回头的。
给她打发走了也好,我重新滚回床上,却是睡不着了。鬼还在门口,刚才没细想,她晴天朗日的也能显形吗?
“平日不行,有香火可以。”
阿呀,骇死我了!是读心!
给孩子留点儿隐私成不成?
却一闪身就坐我面前来了。
“莺儿,睡得可好吗?”
“好是好……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她又笑起来,指尖掩着嘴,活像旧时候哪家的小姐。
“不可说与你。”
行,不说就不说吧,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也不知道鬼是怎么洗脸的,刚才还滋滋冒血呢,这会儿一看又白净漂亮了。
只是眉眼间都是熟悉的影子。
看着看着,一阵晕眩,坐过山车似的,也好似飞机起飞那一瞬间的失重感,欻地闪过大脑,心脏“忽悠”一下子,许多看不真切的碎片像暴雪卷过脑海。
不嘻嘻,我肯定知道她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所以现在算什么情况?久别重逢吗?我没什么朋友,不知道这种时候该作什么表情。
逃避吧,可耻但有用,先岔开话题再说。
“吃早饭?”
她笑着朝我点头。
她不太爱说话,也有可能是做了鬼后跟人说话有什么禁忌。
想着叫个外卖吧,全都不在配送范围,这真是怪事,因为离城区其实没多远。
泡面已经告罄,看来想吃饭只能出去吃了。
床头的簪子,越看越喜欢,可惜我不会盘发髻,从昨晚的事来看,戴着这支簪子她应该就能一起出去,晚上还好说,白天能行吗?
她领会了我的意思,上手几下就盘了个发髻,簪子插上去,清凉感罩及全身,为什么她能碰到我,我却碰不到她呢?
拉倒,不纠结,不内耗。既然都是鬼了,有点儿特异功能也正常。
漱洗梳妆,不在话下。背着包带上香,离开屋子的一瞬间,暑气扑面,赶忙回屋里取了遮阳伞。
后羿啊后羿,怎么就没多射一箭?苦了我还得在烈日下受煎熬。鬼姐早就隐形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反正我这人比鬼还像鬼,最见不得阳光。
哎对咯,懒鬼也是鬼。
这条街上没个正经吃饭的地方,去城区吧,人多店也多,要是吃着吃着突然点根香插饭碗上,别人非得拿我当傻逼不可,想想就难绷。
门口边放着女人带来的红袋子,这些东西我用不上,顺手拿着打算当垃圾丢了,头上的簪子却掉到门口的地毯上。
鬼姐靠着门框,嫌弃地捂住鼻子。
怎么,鬼也能闻见味道吗?
“莺儿,那袋子可脏。”
她这么一说,我才隐隐闻见一股腥味,再定睛一看,好嘛!这红袋子哪里是红袋子,分明是使了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血染色的袋子,不外乎是鸡血或者狗血,还没干透呢。
这是真没招了。
还就那个封建迷信害死人。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总不能就把这玩意放门口,非臭了不可,也不卫生。拾了簪子先揣回兜里,回屋找来三层垃圾袋,这才勉强提溜出去。
好半天打到网约车,已然精疲力尽,回头再看看门口,见不着她的影子了,推测是在我兜里的玉簪上,冰冰凉凉的摸着很舒服。
“手机尾号?”
“0852。”
远离那条街,我重点观察拐角那家店,可是哪有什么牌匾灯笼呢?那是条窄窄的小巷子,闩上了铁网门,荒废不知多久,野草茂密。
活见鬼!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显了形,望着车窗外很新奇的样子,看着像头一次坐车。前面的司机恍若未觉,看来看不到她。
“马车都成这样子了,可是马呢?”
“呃……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车子突然加速,我对上了内后视镜里司机惊恐的目光。
坏了,我成自言自语的神经病了。
“可真快。”
我干脆闭上嘴,她也不恼,左瞅瞅右看看,就这么到了市里,下车时又不见她了。司机一脚油门窜出老远,拐个弯就消失不见。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撑开阳伞,好歹阴凉一些。街上往来熙攘,我记得有个说法是人气重的地方鬼呆不住,看来传言也不尽然。沿街摆摊算命的江湖术士不少,搁以往我看都懒得看一眼,也许是刚撞了鬼,我现在倒是挺在意他们,不过他们不在乎我。
呵,一帮江湖骗子,可是正有一只鬼跟着我呢。
“姑娘留步!”
呦呵?真有高人?
扭头一看,来人一身青衣袍,圆髻盘发,青色冠巾。右手捏把铜钱剑,左手背在身后,直觉告诉我,那把剑是真东西,但我这人不怎么信直觉。
“你叫我?”
“正是。”
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稽首,看着就一Cosplay入脑的神人。
“贫道张诚道。”
“呃……你好?”
别是某种搭讪的新方式。
“孽畜,还不快滚出来!”
我大为震惊。
川剧变脸!不,精神分裂症!
他这一嗓子引来不少人围观,见他这身打扮又快步走开。
我懂,不怕精神病上街,就怕精神病手里有家伙,那铜钱剑看着很重,挨一下犯不上。
他又亮出左手,一把手摇铃,铃音清透。
她显形了,挡在我的前面,大太阳下有些透明。
我朝前一步。
她七窍流血,血流如注,一边还想遮住自己,可她的手很透明,根本什么也遮不住。
“莺儿,别看我,不好看……”
奇怪,心怎么这么痛呢?我昨天才见到她啊。
那把铜钱剑刺了过来,我有预感,这一剑落实,我会追悔莫及。
我一脚飞出去,蹬在那道士肚子上。
“救命啊!神经病杀人啦!”
这一嗓子有奇效,有爱打抱不平的好汉围了过来,目光不善地盯着那挨了我一脚的道士。
“姑娘,贫道是在除魔!你被厉鬼缠身,恐有性命之虞!”
道士言之凿凿。
我没说话,攥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跑,才不管他怎么和那几位壮汉交涉。
手里凉丝丝的,确切是抓住了什么东西,捡一条小巷子逃进去,终于能歇口气。
再去看时,她已经淡得要看不到了。
莫名的恐慌笼罩了我。
对,香,我带了香出来,吃些香就好了。
手抖了再抖,从包里取出两根香,眨眼间燃成灰烬,在空中“嘭”地炸开,却不见她有恢复的迹象。
空气里传来一声叹息。
“莺儿……”
干!死道士!
“我怎么救你?”
“能见你一面,我已经知足啦。”
“我问的是怎么能救你!”
那种感觉又来了,早已经忘却的熟悉感。
她不再回应我。
快动啊死脑!想想还有什么是用得上的!
簪子,鬼,还有那道士说的什么缠身……
簪子是本体吗?我把那簪子掏出来,那上面的红色褪去了,只剩一点点,绿色也褪成苍白。
红色?血?对,血里的阳气,对她没准儿有用!
干了!
咬破食指,疼是真疼,我怕溃疡就没咬舌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到这个地步,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把簪子凑近伤口,霎时冰冷刺骨。
“莺儿!快停下!”
她的身影凝实了。
好嘛,那就是有效用,这便不能停了。
大夏天如坠冰窖,明显感觉到这簪子在吸我体内的某种东西,脑袋昏昏沉沉的。
簪子重新变得翠绿,血色重新沁了进去,它好像变得比之前还漂亮了。
模模糊糊。
“莺儿!”
嘶,头晕。
我应该是倒在了某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