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瑜走进巷子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
收不住。
也不想收。
刚才那场烟花——太美了。
那些从天而降的污浊,那些炸开的血肉,那些溅满全身的温度,还有那些人遗忘后的茫然表情。
每一帧都让她回味,每一帧都让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终于可以玩玩恶魔了。
在天界不能玩的,在这里都能玩。
人类太易碎,碰一下就坏,坏了还要找理由、找借口、找一堆冠冕堂皇的“为什么”。麻烦。
恶魔就不用了。
丑陋、肮脏、卑贱——这些词本来就是为它们量身定做的。
为仁慈的父,为所有美好纯洁的事物,净化它们。
多么正当的理由,多么完美的借口。
而且——
而且恶魔可真好玩。
听说只有找到致命点,才能杀死它们。其他地方随便捅,随便砍,随便戳,它们只会痛,只会挣扎,只会用那种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眼神看着你。太耐玩了。
真是太——
皓瑜停下脚步,抱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轻轻颤栗起来。
只是想一想,她就要坠入欢愉了。
真的糟糕呢。
巷子很深,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空泛着刺目的蓝。
两边的墙壁斑驳老旧,墙根堆着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发酵后的酸臭。
前面有个人。
一个男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附近高中的校服,正皱着眉头站在垃圾桶旁边。他长得很好看——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种锋利的气质。
他低头看着那个绿色的垃圾桶,表情有点困惑,有点烦躁。
看了半天,他伸出手,碰了碰桶盖。
又缩回来。
再碰了碰。
然后——他抬起脚,踹了它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垃圾桶晃了晃,没倒。男孩盯着它,眉头皱得更紧,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东西”不会回应他。
皓瑜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拉~
是愤怒恶魔呢。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美无害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他走过去。
男孩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
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那种锋利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硬的、笨拙的“人类模式”。
他飞快地蹲下去,用袖子拼命擦拭刚才踹过的地方,想把那个脚印擦掉。
动作很急,很蠢。
像个小丑。
皓瑜走到他身边,停住,低头看他。
他蹲在那里,一边擦一边偷偷瞄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人类应该有的表情——讨好?尴尬?不好意思?
他自己也拿不准,几种表情在脸上打架,最后揉成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你……你好。”他开口,声音有点僵。
皓瑜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发丝触感不对。
不是人类那种柔软的、有温度的质感,而是粗糙的、像劣质纺织布料一样的东西,磨得她指尖有点发麻。
头发没捏好。可能是不小心,也可能是故意的——恶魔的本能总是会在这种细节上露馅。
男孩僵住了。
他蹲在那里,不敢动,不敢抬头,不知道这个“人类”接下来要做什么。
皓瑜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收拢,握紧。
然后她抓住那把头发,用力——
砰。
她把他的脸撞进了地面。
碎石和尘土飞溅,男孩的半张脸埋进地里,一声闷响之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趴在原地。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
怒火从他身上炸开。
角的轮廓从头顶冒出来,黑色的、弯曲的、带着熔岩般的纹路。翅膀撕裂校服的后背,在身后猛地展开。
他挣扎着想起来,但那只抓着他头发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唔——”他发出低沉的咆哮,双手撑地,拼命往上抬。
皓瑜就这么抓着他,低头看他挣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是令人担心呢。”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宠物,“不藏起来的话,会炸成烟花的哦~”
她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刚冒出来的角。
指尖触到那根弯曲的黑色尖角,带着试探,带着好奇。恶魔的角是热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有点粗糙。她轻轻捏了捏,然后开始往外掰。
恶魔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你——”
黑色的巨镰在他掌心凝聚成型,他双手握住,猛地朝皓瑜挥去——目标是她离自己最近的双脚。镰刀划破空气,带着灼热的火焰轨迹,又快又狠。
皓瑜轻盈地跳开。
动作像跳舞一样,脚尖点地,整个人向后飘出半米。
镰刀的刃擦着她的裙摆掠过,连一根线都没碰到。
她站稳,抬起手,把那根掰下来的角举到眼前看了看。
黑色的角,根部还带着熔岩一样的碎块,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血。那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嗯~”她满意地眯起眼睛。
恶魔捂着自己的脑袋站起来。血从断角处涌出,糊了他半边脸,顺着下巴滴落,把他的校服染成深色。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举起镰刀,朝她冲过来。
第一斩。皓瑜侧身,镰刀擦着她的胸口划过。
第二劈。她后退半步,刀尖从她面前三寸处落下。
第三横扫。她轻轻跃起,镰刀从她脚下掠过。
三连击,一斩二劈三横扫,每一刀都快得只剩残影,每一刀都带着燃烧的怒火。
但皓瑜像是在跳舞——旋转,侧身,跳跃,每一步都踩在镰刀够不到的间隙里,裙摆飞扬,银发飘动,美得像一幅画。
恶魔的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他咬着牙,握紧镰刀,拼尽全身力气挥出最后一击——
横扫。
这一刀他用上了所有力量,刀身带着灼热的火焰,划出一道几乎封死所有退路的圆弧,狠狠扫向皓瑜的腰。
砰。
刀刃砍中了什么。
恶魔的眼睛一亮——然后愣住了。
金色的光芒从皓瑜腰间泛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屏障,稳稳挡住镰刀的刃。圣光的防护,柔和却坚不可摧。
恶魔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更浓的怒火从他身上炸开。
这一次是狂暴。火焰从他体内涌出,凝成实质,把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燃烧的影子。
空气被烧得扭曲,地面的碎石开始融化,墙壁上的涂料冒出焦黑的烟。
太热了。
皓瑜的笑容淡了一点。
“真是过于火热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我不喜欢。”
她抬起手。
手指轻轻一甩,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凝成一条细长的丝带。
丝带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游走,眨眼间缠上恶魔的身体——手腕,脚踝,腰,脖子,把他捆成一个扭曲的姿势。
恶魔挣扎着,怒吼着,但那丝带越缠越紧,陷进他的皮肉,勒得他动弹不得。
皓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戳。
第一下,戳在他肩膀上。血涌出来,恶魔的身体猛地一颤。
第二下,戳在他手臂上。他咬紧牙,闷哼一声。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这里捅一下,那里戳一下,像是小孩在玩一个新玩具,好奇地探索着每一个能捅的地方。
血溅出来,溅到她脸上,溅到她白色的衣裙上,她毫不在意,继续戳,继续找,眼睛亮亮的,表情专注得像个在做实验的学生。
恶魔疯狂地挣扎着,丝带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
“赛时前一年——”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得明面上相互下死手的!你不怕——”
皓瑜的手停了一下。
恶魔愣住了。
他看见那个少女抬起头,看着自己,然后——
噗。
她笑了出来。
先是轻轻的笑,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最后捂着肚子,整个人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清脆,悦耳,像风铃。
“一个恶魔——”她笑得喘不过气,“在说规则——”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蹲下来,和他平视。
恶魔被捆成扭曲的姿势,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他的眼睛里还有怒火,但怒火下面,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蔓延。
恐惧。
皓瑜撑着脸,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在向我求饶吗?”
恶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皓瑜的笑容更深了。
她凑近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进他耳朵里:
“可惜,审判不会看着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天真的、无辜的疑惑:
“因为我是天的孩子吖。”
说完,她站起来,继续戳。
血越溅越多,她的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但她不在乎。她在找,在找那个致命点——胸口?肚子?后背?喉咙?听说每个恶魔的致命点都不一样,有的在脚底,有的在后颈,有的甚至在——
刀捅到下巴遮住的脖颈时,恶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黑色的灰烬,像被风吹散的沙。
那些灰烬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彻底消失,什么都没留下。
只剩地上那一滩血,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
皓瑜站在原地看着,嘴角还带着笑。
三秒后,那滩血也消失了。
墙壁恢复原样,地面恢复原样,空气里的焦味渐渐散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身上的血迹还在——那是属于她的,不在“抹除”的范围里。
皓瑜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衣裙已经彻底染成了花的,红的黑的混在一起,顺着裙摆往下滴。她抬起手,舔了舔手背上溅到的血,尝了尝。
有点烫。
有点辣。
还有点甜。
她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今天真是——
太棒了。
她转过身,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出巷子。
身后,巷子空空荡荡,只剩墙角的垃圾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阳光照不进来,风也吹不进来。
只有地上残留的几道焦痕,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但很快,连那几道焦痕也会消失。
一洁如新。
完美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