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秀发消息的第二天，中午。

午休铃声响起时，教学楼像被抽空了灵魂，脚步声与笑闹声的喧嚣，一层层沉向楼下。走廊很快归于寂静，只剩零星的门扇合上时发出的轻响。

林毓秀起身，沿着熟悉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顶层那间废弃的空教室，像一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选了靠窗的那张旧课桌，用纸仔细擦了擦两张椅子，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白色的山茶花手链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柔光，花瓣边缘带着一点近乎透明的莹润。

她指尖轻轻抚摸，确认这串链子仍好好地系在那里，也在确认自己仍好好地坐在这里，等一个人。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钟灵站在门口，逆着光。

她只穿着一件白色校服短袖，露出那串玉兰花手链，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和一个保温杯。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未退，却掩不住眼睛里那点亮得惊人的光，就如同在漫长的黑夜里，终于看见了一线黎明。

她曾在这里崩溃，被林毓秀温柔地接住，也将在这里决定二人的未来。

她看见林毓秀时，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毓秀。”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这几天失眠留下的粗粝，也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带了冰糖雪梨。”

林毓秀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把布袋和保温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然后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曾被揉成一团的纸，推到林毓秀面前：“先看这个。如果你看完……还是不想，我就走。”

林毓秀展开那张纸。没有长段大论，只有三个被反复描摹的字：

“只给你。”

她抬起头，看向钟灵。

钟灵的眼泪已无声滑落，却仍站得笔直，肩膀微微发颤。

林毓秀深吸一口气，开口，切开了教室里的寂静：

“验货。”

她先从书包里取出那件外套。

外套皱得不成样子，抱了几夜，布料上已经沾满了她的气息，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她把外套双手捧着递过去。

钟灵伸手接过。在触碰到布料的瞬间，她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她摸到了那些抚不平的褶皱，也闻到了那上面染上的，属于林毓秀的味道和泪水混杂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是什么，眼泪砸得更凶，却用力把外套在胸前抱紧。

林毓秀看着她的反应，这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点在自己腕上的山茶花手链上：“现在，轮到我了。”

于是钟灵伸出戴在左手的玉兰花手链，已经有些旧了，但花瓣依旧洁白，像从未凋零。

又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山茶花书签，指尖微微发抖，递到林毓秀面前。书签光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还要再验一个。”林毓秀的声音更轻了。

钟灵有些疑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林毓秀起身，上前一步，将脸埋进了钟灵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抱得很紧，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狠狠掐进钟灵的背，像要把这些天的冷战、恐惧、动摇，全都掐进对方身体里。钟灵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温暖且熟悉的味道。

钟灵的手臂缓缓环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手在微微发抖，却比任何时候都用力，像怕一松手，人就碎了。

“还记得元旦时说的吗，”林毓秀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异常坚定，“我要完整的你。”

“我们一样糟糕，那么就……一起吧。”

她们不是谁的救世主。

她们看见了彼此最黑暗的部分，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留下。

两个扭曲的灵魂，在这个角落里，选择成为彼此唯一的共犯。

钟灵的身体微微一颤，呼吸乱了。

“但是下次再让我发现……”林毓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点坏，她踮起脚，轻轻咬了咬钟灵的耳垂，力道轻得像撒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拿我的需要当补药吃，我就惩罚你，像练歌那次一样，一直抱着我，不许动，直到我说可以了为止。”

钟灵的眼泪砸在林毓秀的肩上，温热地洇开。

“好。”她声音哽咽，却带着笑。

“记住了。”林毓秀将头埋进钟灵怀里，声音带着执拗，“以后你的温柔主要零售，不批发了。”

“嗯。”钟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终于笑出来，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只卖给你。”

阳光从窗格斜斜洒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毓秀，”钟灵在她耳边说，声音仍带着哭腔，“我爱你……连同这份自私一起。”

“嗯。”林毓秀应声，鼻尖蹭了蹭她的胸口。

“所以你要记住，”钟灵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如果你再冷战……”

“怎样？”

“我就把自己关起来，”钟灵松开她，从布袋子里掏出那盒林毓秀在钟灵生日时亲手做的巧克力，在她眼前晃了晃，“全部吃掉，一颗都不给你留。”

林毓秀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出来，伸手去够：“你敢！”

两人闹成一团，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笼罩其中，像给这场迟到的和解镀上温暖的边。

钟灵把保温杯打开，舀起一勺冰糖雪梨，吹凉了送到林毓秀唇边：“张嘴，先润润喉。”

林毓秀顺从地含住勺子，甜润的梨水滑进喉咙，却甜不过此刻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验货通过。”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那，”钟灵放下勺子，小指勾住她的小指，“盖章？”

“嗯。”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完成了一个无声的拉勾。

我们病了，但我们决定，一起做彼此的良药。

我们自私，但我们约定，这份私心只属于彼此。

会痊愈吗？不知道。但我们永远不会放开彼此的手。

这是最自私，也是最坦诚的爱。

钟灵看着交握的小指，忽然笑起来，眼底那点残留的阴霾终于散开。她凑近林毓秀耳边，声音低低的：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想把我关进盒子’的念头……”

林毓秀的脸瞬间红了，推了她一下：“你、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钟灵握紧她的手，像是早有预谋，补充道：“每冒出来一次，就罚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林毓秀愣住，随即耳尖通红，把脸埋进钟灵的怀里：“……我认罚。”

钟灵笑得肩膀发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就先从现在开始——”

“罚你陪我在这间教室待到午休结束。”

林毓秀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也笑了。她重新把脸埋回去，闷闷地笑出声，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带着细碎的涟漪。

“那我也罚你抱我抱到午休结束。”

门外，远处传来食堂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和从窗户漏进的，属于春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