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织所说,傍晚的出租车很难等到,不过有些毅力的话还是能够碰上几辆的。
我和织站在路边等候的过程中,话题全是由织提起的。
不过意外的是她不是找我讨论关于小说和音乐的事情,反倒是问我喜欢的宠物之类的东西。
我有什么喜欢的动物吗……
小时候的我没有养宠物的机会,我的父母对我的管教一直很严苛,上了初中后就没有允许过我做画画、写作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虽然说放学路过宠物店橱窗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动摇吧,但到现在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和任何一种宠物接触过。
所以说要让我说出喜欢什么宠物的话……
很难,超级难。
“那总会有一种标准……吧?”
织的语气听上去也不怎么确定,但她给人看上去就是很喜欢小猫小狗那样的生物,而且她本人也很像那种生物。
喵?在她刚才那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我仿佛听到了她发出这样的声音。
应该是假的,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标准……”
这种事情啊……
我喜欢特别粘着我的……这样的?
我能接触到的此类生物,好像就只有铃子。
高中的时候,无论是交往之前还是交往之后,铃子都很粘着我。因为是一个班级,她一下课就会很快地出现在我的桌前,我可能连书都还没有整理好,就能看到她那张充满笑意的脸。
同居之后也是片刻不离我,几乎每次进出家门都是和我成双成对的。倒也有铃子把我当成宠物的成分?她总是会在晚上我们闲着没事的时候用手指挑弄我的下巴,用大拇指轻揉我的鼻尖。
……我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事情?
明明是织在问我这样轻松的日常问题,我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铃子?
织她正在用天真无邪的笑容等待着我的回应啊。
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因为她这个样子很像铃子……
不可能……
“我啊……”
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再次被自己打断,但是在她眼里只会是我正在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吧。
“——摸起来很舒服的……很粘人的……”
“啊~我懂我懂~”她笑得真的很开心,“不过没想到水濑老师是喜欢这样和普通女孩一样的东西呢。”
“……我要是普通女孩就好了。”
“嗯……也是呢。”她用拳头抵着下巴,念念有词,“不过我喜欢的是爬虫类哦~”
“诶?”就是那种会爬到人衣服里的恐怖的硬硬的怪物吗……?“那、那是什么?”
完全没办法想法。
“啊啊,我也算阴暗的啦。”
……笑得这么灿烂却说这种话吗?
我试图把她和铃子区分开,但总是能找到她们各方面的相似之处。那张笑颜,用精心装饰过的外壳包裹住内心的性格,无一例外全部都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深处。
“看不出来。”
“嗯?那倒也是啦~”
不要再这样笑了......
织的脚尖垫起又落下,闭着眼睛发出哼哼哼的歌声。
在抓住她肩膀的前一刻,无法视见的枷锁猛然缠住我的手臂,使我不得不空着手往回拽。
“要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很难吧?好多事情都是这样呢。”她停下了刚才充满孩子气的行为,睁开眼向我这里微微侧过身。“抱歉啦,我一直这个样子可能会让水濑老师困扰......不过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喔......并没有......困扰。”夏日迫近夜幕的清凉微风将她打理过的发丝吹散,仿佛要在夜空中凝聚成无数条没头没尾的线。
“哈哈,这样吗,那就好。”
才不是这样......与其说让我困扰,你自己呢?
好难呼上吸,这比从护栏上跌落到泳池里还要难受,没有消毒剂的呛嘴,却只感受到无尽的无可奈何。
“可是爬虫类的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诶,水濑老师刚刚那个反应真可爱~”
“别挑逗我......”
“哈哈哈哈。”很好笑吗。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织在学校里是什么样的。”
“学校啊......吃完从小的要死的出租屋出去,然后就是听课听课听课,魂回过来的时候看几眼手机?”
“不是,我是在问,高中......或者更之前的?”
为什么我们两个对自己的问题和回答都是这么不确定的啊。
“高中~唔,水濑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只是想知道蛋包饭做得很好吃的人在高中是什么样的......”好不容易把这句话憋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到底有多蠢。这算是什么理由,为什么会是这种酷似中年油腻大叔的理由啊?
“蛋包饭谁都能做得很好吃吧?”她好像对自己的手艺感到很不自信。
但是我今天早上是体验过的,确实——啊,那可能只是对我而言?因为我对事物的要求不高所以才会觉得好吃的?
“而且......月见老师......”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自行打断了。
我大概有听见她有说到铃子......
“——啊啊呜。就是和普通女高中生一个样子啦,没有什么特别的哦。”
“这样啊......”
还不愿意说啊......果然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呢。
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偶尔会被几个同学搭话,成为了可有可无的朋友,会被问到我和铃子的过往,类似于高中生活那样的,怎么开始交往之类的。这种问题我一般会很抗拒回答,毕竟又不是很值得和人分享的经历。本就是为了逃离我们的过去而来到的遥远的外地,对那份记忆有着强烈的厌恶。
除了从我们相遇起的时光。
织现在不想说的话,我以后也不会再问吧。
以后......
我现在只是认识她不到一天,我无法看见更遥远的未来。从铃子消失的那一刻,我便失去了未来。但是织真的很了解我......而我对她的了解仅仅是浮于表面,也难以将她与她的那几部小说联系在一起。
我和织会有以后吗?
织她会希望能够有这种事吗?
为什么我能够拯救她?我不明白。我不相信文字的力量能够拯救人,也不相信有谁能够拯救他人,最多只是在与某人的文字或者某人邂逅的那一刻感受到治愈以及自己被拉了一把吧?
【救赎】这种说法,是建立某人某物一直在自己的身边的基础上的吧?
但是啊......就算从今天开始我一直在织的身边,我就能成为她的救赎了吗?
铃子成为了我的救赎,是因为她与我度过了那些痛苦无比要让人四分五裂的时光。她拉着我一起翘课,一起创作,带着我去面对我的母亲,带上我逃离了那个世界。
但是我呢......我只是写下了那些东西......歌唱出了那些东西啊。
“嗯嗯~啊!有车~!”
我现在并不需要逃离什么东西,也不需要面对什么东西,铃子的死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也只是想从织那里知道些什么,我想与织建立关系的理由仅此而已,我们从今往后会不会有来往我根本就不知道。
她现在只是一名有着自己生活的大学生而已。
她只是受到铃子的委托。
她有自己的故事,她有自己的人生,她不可以因为铃子被束缚着。
或许在我知晓一切之后,她便会回归到自我中吧。
那样再好不过了。
“水濑老师是坐在车上安静欣赏风景型的啊。”
我们两个都坐上了出租车,正如她口中所说的,我正靠在车窗边,目光呆滞地望着外边一晃而过的灯光与嘈杂。我以前倒不是这样的。
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织会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结果是坐在了离我远远的另一侧。
“这不是毋庸置疑的吗。”
“啊,没错就是啦。”从我这头的窗户上倒映的画面,织也开始看起她那一边的窗户了。“我这里能看到好多饭店呢。水濑老师那里呢?”
“......有足浴店。”
“好具体啊......”
但也只是转眼间的事情,我现在就看不到有足浴店了。
我坐车一般不会往窗外看的,但算上以前的话,我更多的时间还是在看向窗外的。
坐在家人的车上时,我常常提不起兴致。倒不如说只要和家人在一起相处我就会提不起兴致。我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我,总之无论在我自己眼里还是其他人眼里看来,我都应该离开这样的家。
我的童年被那个充斥着名誉金钱地位的家所摧毁,我对那些人也不抱有过多混杂的情感。
坐在那辆令我快要将恐惧撕裂的车上时,我什么也做不了,没有耳机,没有我想要的音乐。在那窗边,也没有我想要看见的风景,哪怕是令我出乎意料的风景也没有。
我的过去的一切伤痕,都是那些事情造成的啊。
但是我现在逃出来了,和铃子一起逃出来了,她也从她的家里逃出来了,同样是没有一丝爱意的家,我们舔舐着对方的养分与青春,用自以为是的爱与我们所厌恶的一切抗衡。
我们成功了,但是我们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局。
我们没有办法逃到更远的地方了。
我现在只能在我们终点处的城市,静静地贴着车门,隔着窗户眺望这个被其他事物渲染上色彩的灰蒙蒙的世界。
忘记了织在车上还有和我说什么,但想必就算回想起也不会有太大的意义,便全部一忘了之好了。
大概是些我不会去到的一些服装店什么的吧。
于是我感到车速渐渐缓慢了下来,窗边的灯火也不像先前那样呼啸而过。眼前的一切渐渐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熟悉......
熟悉?
为什么会是一种熟悉感?
“到啦~”
从另一侧下车的织凑到我身边,伸了个大懒腰,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总觉得哪里出了错的我四处张望,不远处的信号灯,对街的炸串店和小吃店,那个路桩,还有脚下微微感受到缺了一小块的地面,以及身侧的女生......
为什么?熟悉?这里是?
“烤肉店~”
那个女生兴高采烈地蹦到我的面前,向我摊开手。
烤肉店啊......
“真是不错呢......”
“那,我们走吧~”
手中拿着账单的吉田站在走廊间,口中不知道在喃喃些什么,几秒之后他微微抬起头,在看见我们两个后,露出了不太明显的惊愕的神情,看看我身侧的织,又把视线投在我的身上。
“水濑......你来了啊。”
“嗯......”
“诶?水濑老师和店长认识吗?”她的嘴巴几乎要飘进几根我不知什么时候脱落的头发了,与我的距离离得特别近,说话声音也要很勉强才能听见。
“嗯。是高中同学。”
“那岂不是可以省到很多钱?”
“想着吧,他也要生活的啊。”
“唔唔......”
唔个头啊,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不过这里只有吉田在,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只是啊......
“水濑老师来过这里多少次呢?”
“我记不清了......总之经常来。”
“那这家店果然很不错!”
“嗯,那你呢?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还有,【果然】?什么意思?
“我好久之前就有听说这家店风评不错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可以一起来的人。”她笑得好幸福......“今天刚好就可以和水濑老师来啦。”
“哦哦......嗯......”这笑容......不逊色于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啊。
“我去和店长说点事情哦。”我和织到了包厢里,她率先坐了下来,我在脑袋里转了几圈,感觉还是要说点什么,“别被炭火烫到哦。”
“我又不是小学生啊!”
身为店长的吉田在店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很忙的,虽然说这样找他说闲话打扰他会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但是他还是会努力挤点时间出来和朋友叙叙旧之类的。
“那个孩子哪里来的?”
我没有敢看他,把手放在身后,手掌交叉,双腿站立地很不利索。
“今天早上......”
“今天?”
“嗯......”一想到那副情景,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很突然......对吧?”
“是很突然啊......这么快。”他似乎是喝了一口水,所以停顿了一下,但听上去又没有喝,“这么快就有新的女人了啊。”
“你他妈在说什么啊?”
“啊?原来不是啊。”
“肯定不是啊......”
“哦哦,我看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她贴在你耳朵旁边好像说了什么。”
“她说想敲诈你一笔。”
“哈?”
“没有,我乱说的。”
......还好吉田对我的态度没变。
“现在不难过了吗?”
“并不是。”
“嗯......?”
“铃子希望我这个样子。”但是......我也很不愿意这个样子,“而且......那个孩子好像知道些什么。”
如果是吉田的话估计没有太在意铃子离去的理由,当然对这种事情也提不起兴趣,我在他的面前说这种话也估计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吧。
“这样啊。”
......看吧。
“嗯,就是这样。”
“你们的那份应该已经有人端过去了,现在......嗯?水濑?”
“......”我在干什么吗?
不是,只是我的头低的很沉。很沉很沉。
可能大概吉田是认为我是在干哭之类的事情。
但是不是的......我只是没办法忘记掉那些梦......
特别是今天早上的那个......
“吉田,我说啊......”
“诶?怎么了。”
“你在那个时候,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啊。那种东西,现在来看也只是说说笑吧。嗯.......又好像不是,但都过去了,也就是这样吧。”
“不是的。”不可以用这种语气啊......“吉田明明能够做到的......!”
“你在说什么啊。”
“是你自己放弃了吧?”我脸上的表情现在看上去应该会很凶,毕竟突然抬起头就说出这种话,气势还这么强烈。
“你还是在说梦想吗?”
“那当然啊。”
“你就是这样的人呢......”他放下手中的空碟子,并没有向我看来,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前方的菜单。“梦想是不能够支撑一个人活一辈子的,我只是把目标放在了梦想的前面,然后将梦想舍弃掉了。”
“......你活得开心吗?”
“为什么会不开心呢?是啊,我是能做到,但是如果我选择的是梦想的话,风险就比烤肉店大很多了。烤肉店的食材天天都有,世界各地都有,如果我是当一家鳗鱼饭店的主厨的话,这种海产品又不是一定会有稳定的货源......这样说你应该听不懂......但是就差不多是这样。而且,我不太可能做饭做一辈子。”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叹出一口气。“我就是这样想的。”
“抱歉......”
“又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很久没有这样说话,确实有点新鲜呢。”
这样说着,他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笨拙地笑了起来。
我看不到曾经吉田的身影,也无法嗅出那些属于大人的味道。
我的心里卡着的石头掉下了一小块碎片,却也让我觉得有点舒适。
我只知道的是,吉田他也不想长大。
是这样啊......
“那,我先去享用了。”我才刚打算转身,吉田又把我喊住了。
“水濑,还有一件事情。”他正慢慢走向我,手里拿着一份类似信封一样的东西,但又更加简略。“大概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嗯......?这个是?”
他把那个小纸袋递到了我的手中,又小叹一口气。
“这个是......铃子让我留给你的。”
“铃子......?”铃子......让吉田......?
“嗯。她说啊,如果你有对我说什么很奇怪的话的时候,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什么啊......”不行......视野开始摇晃了......不行。
“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好像也就只有你会问出口了,这可能就是她说的......【很奇怪的话】吧。”
“......”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觉得现在最好不要拆开哦。”
“嗯......”
不可以哭......也不可以觉得痛苦......
不可以......
忍住......然后开开心心地......去找织......
去找织。
吃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