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端了茶进来,青瓷茶盏里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的热气。她把茶盏放在岳停川面前,又退了出去,只是在临出门时,眼角的余光在自家公主和这位少将军之间来回转了几遭。
萧望舒却浑然不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是坐回桌边,蜷在椅子看那本《山海经注疏》,她翻了没几页便忽然抬头问:“你读过这本吗?”
“没。在北境时读过的大多是兵书,偶尔看些史书地志,也是为了打仗。”
“那你怎么知道这本书的?”萧望舒好奇地翻着书页,“书店老板推荐?”
岳停川点点头。
萧望舒眨眨眼睛,往前凑了半寸,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轻响,“那他有没有问你,你买这些是要送给谁的?”
“问了。”岳停川如实说。
“那你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岳停川端起茶,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刚好。
萧望舒愣了愣,随即便笑了起来,就连那头银发都跟着晃动,在日光里泛起细碎的流光。
“你就直接走了?那掌柜肯定在心里想你是哪来的怪人,问什么都不说,买了书就走。”
岳停川看着她笑,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确实是个怪人。在军中那些年,同袍们喝酒聊天时说荤话,她从不参与;将领们聚在一起议论朝政,她也只是听着,从不开口。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找她说话了。一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她那张脸太冷,话太少;二是怕她——她是岳家独子,更是当今皇上的“表侄”,身份尊贵。
可现在,这个被称作妖女的姑娘就坐在她面前,笑得没心没肺,笑得眉眼弯弯。
萧望舒笑着笑着,忽然就停了,然后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岳停川的脸。
她看着岳停川,看着她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看着那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这人从进院子到现在,脸上就没变过样子,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又像是北境的风吹得久了,把她多余的表情都吹走了,只剩下一副冷硬如石的轮廓。
“你……”萧望舒歪着头看她,“你平时都不笑的吗?”
岳停川抬眼,对上那双异色的眸子。
笑?
她不是不会笑。在很小的时候,她也笑过的。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会趴在母亲膝头笑,会趴在父亲背上笑,会追着府里养的那只狸花猫满院子跑,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母亲没了,她跟着父亲去了北境。
北境的风雪是会把人的笑容冻住的。这些年她见过的笑,大多是将士们战后饮酒时的狂笑,是劫后余生的惨笑,是看着同袍尸首时的苦笑。
“很少。”她最后轻轻地说。
萧望舒眨眨眼睛,那双蓝黑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忽然站起身,然后跑进里屋,在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和岳停川听不清的嘟囔过后,她才抱着一个青瓷坛子跑了出来。
“给你!”她把坛子往岳停川面前一放,盖子一掀,一股甜腻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岳停川低头一看——那是一坛子蜜渍梅子。琥珀色的蜜汁里泡着一颗颗饱满的梅子,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这是去年父皇赏我的梅子,不过当时送的是新鲜的,让我自己腌了。”萧望舒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尝尝,可甜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一颗,吃完就好了。”
岳停川看看那坛梅子,又看看萧望舒。
萧望舒伸手从坛子里捏出一颗梅子,递到岳停川面前。
“尝尝?”
岳停川看着那颗梅子,下意识想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可话到嘴边,却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梅子入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甜,甜得有些过分。但岳停川面上没有显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吃吗?”
“嗯。”
萧望舒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你骗人,我分明看见你眉毛皱了一下,肯定是觉得太甜了。”
岳停川:“……”
她确实觉得这梅子有些太甜了。北境的伙食简单粗糙,能吃饱就行,哪有什么酸甜苦辣的讲究。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经习惯了那种粗糙的吃食,此时此刻这精细甜腻的甜点,倒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没有。”她说。
“有。”萧望舒笃定地点点头,“我就是看见了!你方才吃的时候,眉毛往中间皱了皱,就这么一点点。”她说着,还学了一下,两条秀气的眉毛往中间一挤,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岳停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萧望舒眼尖,立刻又喊了起来:“你看你看!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有!我都看见了!”
“你嘴角动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她又学着岳停川的样子,把嘴角微微扯了扯,扯出一个僵硬又别扭的笑。
岳停川别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望舒笑够了,又捏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你不爱笑就不笑吧,反正我这人天生爱笑,一个人能笑出三个人的份,分你一些就好。”
岳停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向萧望舒,那个姑娘正歪着头看她,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
“你……”岳停川顿了顿,“不觉得闷吗?”
萧望舒眨眨眼:“闷?闷什么?”
“住在这里。”
萧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淡了些,却还是弯着眼睛:“闷啊。可是闷又能怎么办呢?我又不能把墙拆了,也不能把天捅个窟窿。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喽。”
她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岳停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看啊,”萧望舒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可以爬树摘枣子,可以偷偷溜出去看热闹,可以看书,可以缠着春桃讲故事,可以自己腌梅子,可以……嗯,可以做的事可多了。虽然墙就这几堵,天也就这一片,但我想做的事,好像也做不完。”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就跑到屏风后面,在好一阵翻找后,才抱着一沓纸跑出来。
“你看!”她把那些纸铺在岳停川面前,差点扫翻了茶盏。
岳停川低头看去——纸上画满了东西,有竹子,有枣树,有墙头的麻雀,有天空的云,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铠甲,骑在黑马上,身姿笔挺,面容冷峻。
岳停川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了停。
萧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手忙脚乱地把那张画抽出来塞到最底下,脸却悄悄红了。
“那个……那个是昨天回来画的,随便画画,随便画画……”她小声嘟囔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粉红。
岳停川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画又抽了出来,仔细看了看。
画得不算好,甚至有些稚拙。铠甲的比例不对,马腿画得太短,人的脸也画得有些僵硬。但岳停川能看出,画的人用了心——每一笔都很认真,铠甲上的甲片一片片描出来,马鬃一根根画出来,就连那人的眉眼,也反复描过好几次。
“别看了,我画得不好……”萧望舒伸手想抢回来。
“挺好的。”
萧望舒的手顿在半空,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惊讶:“真的?”
岳停川点点头。
萧望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明明话少得可怜,可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让人没法不信。”
她把那张画抽回来,小心地抚平边角,又看了岳停川一眼:“你真的觉得好?”
“嗯。”
“那……”萧望舒眼珠转了转,把那沓纸往岳停川面前一推,“这些画你挑一张,就当是我的回礼了。”
不过萧望舒看岳停川想开口拒绝,又马上开口补充道:“你要是不收的话,那你的礼物我也不收了。”
岳停川垂眸看着那些画——有竹影婆娑,有枣果累累,有麻雀在墙头打架,有云朵被风吹散。她看了一遍,最后还是指了指那张被萧望舒藏到底下的画。
“就这张。”
萧望舒愣了愣,脸又红了几分,却还是点点头,将那张画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她。
“可不许弄丢了。”
“嗯。”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影。岳停川坐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张画——画上的自己穿着铠甲,骑在黑马上,面容冷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萧望舒则托着腮看她,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她看着岳停川低头看画的样子,看着岳停川把那卷画小心地收进袖中,看着岳停川端起茶盏又放下,却始终没说要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
岳停川抬眼,对上萧望舒那双好看的眼眸。
“我不是赶你走啦,我是说……”萧望舒摸摸鼻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表错了意,“你难得来一趟,总要多坐会儿吧?春桃蒸的枣泥糕马上就好了,你尝尝再走?”
“今日没什么要事,不急着走。”岳停川一顿,“毕竟刚从北境回来,陛下准臣在大朝前休息几天,”
“哦——”萧望舒拖长了调子,眼珠转了转,“所以你今日是专门来看我的咯?”
岳停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问得理直气壮。萧望舒托着腮看她,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只是随口一问。但岳停川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看见她捏着梅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她分明是在期待着。
岳停川当然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只是有些直女,又不是傻。
而且她今天本来就是专门来看萧望舒的,这就是她的本意。
“是。”
萧望舒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干脆。
“昨日救了公主,”岳停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自然该来看看公主有没有受惊,有没有受伤。这是礼数。”
“哦——”萧望舒拖长了调子,眼珠转了转,“所以只是因为礼数?”
岳停川看着她,心里突然想起来方才在门外偷听到的对话。
“难道公主看的那些英雄救美的话本不是这样写的?”
萧望舒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知道岳停川听到自己在院里和春桃说的话了。
她愣愣地看着岳停川,那双异色的眸子一点点睁大,像是见了鬼似的。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你……”她指着岳停川,手指都在发抖,“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岳停川如实答道:“臣叩门前……站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岳停川没有回答。
萧望舒盯着她看了半晌,脸越来越红:“你……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岳停川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
萧望舒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春桃——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在外面——”
春桃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带着十二分的委屈:“公主,奴婢也不知道岳少将军什么时候来的啊!奴婢去开门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那儿了!”
萧望舒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英雄救美之后英雄要来登门拜访,什么一来二去就——全被她听见了?全被这个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的岳少将军听见了?
她悄悄地,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岳停川。
岳停川正端着茶盏喝茶,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望舒放下手,试探着问:“那你……都听见了?”
“嗯。”
“全部?”
“嗯。”
萧望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看着岳停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那你怎么想的?”
岳停川有些不理解萧望舒的话。
“什么怎么想?”
“就是……我说的那些啊。”萧望舒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英雄救美之后,英雄会来登门拜访什么的……你不是来了吗?那是不是说明,话本上写的,也不全是骗人的?”
她说这话时,睫毛轻轻颤着,不敢去看岳停川的眼睛。
她不敢抬头。
她怕从岳停川眼里看见那种熟悉的怜悯,或者更糟——那种面对不懂事小孩时的宽容。
那怜悯的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身边的人就会用那种眼神看她,春桃是,陈七叔和其他的护卫也是。
他们都不把她的话当真,她就是个被关在院子里的小姑娘,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些不着边际的梦,做些不可理喻的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臣不知。”
萧望舒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岳停川那双依然平静得看不出来一点情绪的双眼。
还好,她害怕的没有出现。
“臣没有读过那些话本。自然回答不了公主您的问题。”
萧望舒愣了愣,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角眉梢。
还好,岳停川是个不一样的人。
岳停川看着她笑,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始终没说话。她就那么坐着,面色如常地看着萧望舒笑,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萧望舒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你真没读过话本呀?”
“从没。”
萧望舒托着腮看她,眼里带着好奇:“小时候也不看吗?”
小时候?大概没有吧,岳停川记不清了。
“小时候倒常常看书。”她说,“只不过是兵书,话本则从未看过。”
“兵书?”萧望舒歪着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那你看的是什么样的兵书?是不是那种很厚很厚、全是字的?有没有插图?”
“有几本有图。比如山川地形图,还有城防图。”
萧望舒忽然凑得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那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就是那种教人怎么埋伏、怎么偷袭的?像是话本里写的那种,英雄带着几百人埋伏在山谷里,等敌人来了就一拥而上,杀他个片甲不留?”
岳停川看着她的眼睛,难得愣了一下。
萧望舒说的倒是跟真刀真枪的仗差不多。只是她的形容太像说书先生嘴里的话了——把血腥的厮杀都染上了一层传奇与浪漫的色彩。
“看过。”岳停川点点头,“比如《孙子兵法》。”
“哇——”萧望舒拖长了调子,满眼羡慕与憧憬,“那你真的打过像书里说的那样的仗吗?用奇招去打败强很多的敌人?”
岳停川沉默了。
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领兵打的第一场仗,带着三百人以少胜多,大败了北凛二千余人,一战成名。可战后她麻木地走在尸横遍野的荒漠上,视线所及的,尽是那冰凉残破的尸体,那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这些话,她没法跟面前这个姑娘说。
“打过。”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萧望舒却像没察觉她的沉默似的,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看过一本讲打仗的书,是偷偷从外面买的,不过买回来就让春桃没收了——她可凶了,说女孩子不能看这个,结果被我又悄悄偷了回来,就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偷偷看。上面有好多好多计谋,什么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暗渡陈仓……可好看了!”
岳停川看着她,忽然问:“公主喜欢看这些?”
“喜欢呀!”萧望舒点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也不是全喜欢。我就喜欢看那些聪明的计谋,不喜欢看后面死人的部分。每次看到什么‘斩首三千’、‘尸横遍野’之类的,我就赶紧翻过去,假装没看见。”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像是真的可以就这样翻过那些血腥的字眼,只留下热闹的、有趣的那一部分。
岳停川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能在这四角的墙里活了十七年还这么活泼了。
这姑娘有一种本事——把所有不好的事都变成轻飘飘的、可以翻过去的一页。
萧望舒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小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岳停川回过神,摇摇头,“臣只是在想,公主的性子很好。”
萧望舒愣了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那份欢喜。
“真的吗?”
“真的。”
萧望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灿烂,连带着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她看岳停川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
“从小到大,那些人见了我,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我。父皇倒是经常派人送东西来,可他自己却从来不来。父皇请的那教书先生也都是板着脸,念完就走,从来没人夸过我。”
岳停川沉默着,看着面前这张笑脸。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可岳停川知道,她知道——她知道那些人怎么看她,知道那些目光里藏着什么,知道自己的处境。她只是选择不去在意。
“公主。”岳停川忽然开口。
“嗯?”
“那先生……”她顿了顿,“都教了公主些什么?”
萧望舒眨眨眼,掰着指头数起来:“《女诫》《内训》《列女传》什么的,可没意思了。我就听了一半,剩下的都在偷偷画画。”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后来先生发现了,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摔了戒尺就走了,再也没来过。父皇也没再请新的,就让我自己看书。”
“所以公主看的书,都是自己挑的?”
“对呀!”萧望舒点点头,指着桌上那堆书,“这些都是春桃托陈七叔他们从外面买的。不过有些书她不肯给我买,说什么‘不适合姑娘家看’,我就只好自己出去找。”
“所以公主经常翻墙出去?”
萧望舒吐吐舌头,一脸被抓包的心虚,却还是老实地点点头:“也不是经常啦……就偶尔,偶尔。”
“偶尔?”
“好吧,隔三差五。”她小声说,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可是我每次出去都有好好伪装起来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没人能认出我来!昨天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我也不知道那窗台会塌……”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岳停川,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昨天的事,没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公主放心。”岳停川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真的?”
“真的。”
“不许骗我。”
“臣不敢。”
萧望舒盯着岳停川看了半晌,确定她没有骗自己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拍胸口,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我还担心给你惹麻烦了呢。毕竟昨天那么多人看见我……那个样子。”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又摸了摸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动作。
岳停川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萧望舒的手放下来,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公主不必担心。”岳停川说,“臣并未因此受任何责难。”
萧望舒眨眨眼:“真的吗?那……那父皇有没有派人问你些什么?有没有下旨惩罚你?”
岳停川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好奇的女孩,又想起昨天夜里的谈话。
有些事,还是不让她知道好了。
“没,陛下没有派人问臣,更没有惩罚臣。”
当然,岳停川没有说谎,萧玄胤是当面问她的,可不是派人问她的,而且他的嘱托对于岳停川而言,根本算不上是惩罚,所以她不担心自己会因为不善撒谎而被萧望舒看穿。
毕竟她说的可都是实打实的真话。
“哼哼,那就好,要是因为那事导致父皇责怪于你,就别说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了,就是下辈子也给你当牛做马也抵不过我的罪了。”
“公主言重了。”
“不要喊我公主啦!刚才就想跟你说了。”萧望舒摇摇头,“太生分了,叫我小舒就好。”
“臣不敢。”岳停川摇摇头,直呼公主名字,乃是僭越。
“这有什么不敢的?”萧望舒眨眨眼睛,满不在乎,“我们现在难道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还会喊什么‘公主’‘少将军’之类的?还要自称‘臣’?”
岳停川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一时间动摇了一下。
只是在这听竹苑内,没有旁人在的话,倒也是可以的吧?
“臣……我知道了,小舒。”
“这才对嘛!”萧望舒笑着,拾起一片松子百合酥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有些含糊地说着:“以后就这么叫,不许再喊我公主了。咱们院里没外人,春桃不会说出去的,陈七叔他们也不会。”
岳停川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滋味在她的舌尖漫开。
“那我以后,嗯,就叫你停川吧。”
“好,都听公……小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