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三人准时出现在“地心之泪”的入口。
这是一个建在山壁凹陷处的露天浴场,面积比想象中更大。池子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池水在夜色中呈现深蓝色,水面上蒸汽氤氲。
池边用天然岩石砌成围栏,周围种着耐热的常绿植物。几盏石灯立在池边,发出柔和的光芒,但不知为何,那些光似乎穿不透池面上的浓雾,整个浴场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托比亚斯镇长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两个镇上的守卫。看到三人,他明显松了口气。
“三位来了。”他迎上来,“我已经让守卫清场,今晚浴场不对外开放。”
伊芙琳点点头,从随身包里取出下午买的共鸣石板。她注入微量魔力,石板中央的矿石开始发光——先是稳定的蓝色,代表正常的水元素,但很快,蓝色中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灰色。
灰色,代表死灵能量。
“确实有亡灵残留。”伊芙琳说,“浓度不算高,但确实存在。”
她走向池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水温……确实比正常的温泉低很多。虽然还不至于冰凉,但那种温暖很微弱,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瑟薇尔也走过来,在伊芙琳身边蹲下。她将手掌平贴在水面上,闭上眼睛。她发梢的翡翠色结晶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微光,那光芒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几秒钟后,她睫毛颤了颤。
“很多声音……”她轻声说,“在水底……很深的地方。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人在……喊名字。很轻,但……很多个。”
艾莉丝不自觉地往伊芙琳身边靠了靠,手臂几乎贴到伊芙琳的肩膀。她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紧盯着池面,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伊芙琳从腰间解下盐袋,用手指捻出一小撮矿物盐。那盐粒在手心微微发光,带着地下矿物特有的、粗糙的质感。她迟疑片刻,将盐粒轻轻洒在水池边缘。
盐粒触地的瞬间,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嘶嘶”声,像雪花落在温热的石板上。
紧接着,三人看到盐粒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那些原本看不见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死灵能量,竟然显露出一丝淡灰色的痕迹,然后迅速退散了一小片区域。与此同时,伊芙琳手中的共鸣石板上的灰色光芒也稍稍黯淡了一些。
“有用。”伊芙琳轻声说,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矿石的颜色仍在蓝色和灰色之间变换,但灰色的浓度确实因为盐的净化而轻微减弱了。“虽然不能彻底净化,但能暂时驱散低浓度的亡灵能量。”
“镇长,您和守卫先退到入口处吧。”伊芙琳站起身,转向托比亚斯,“接下来的事情,普通人最好不要在场。”
托比亚斯没有逞强。他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然后后退一步,将右手按在左胸前,向三人行了一个郑重而古老的、属于山地居民的鞠躬礼,弯腰的弧度很大,几乎与地面平行。
“温泉镇……拜托各位了。”直起身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两名守卫打了个简洁的手势,转身快步离去。
浴场里只剩下三人。
还有池面上越来越浓、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雾。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夜色渐深,温泉镇的其他地方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零星灯火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池水的温度还在下降。伊芙琳能感觉到,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冰冷的湿气,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而是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渗出来的、带着墓土气息的寒。那寒意攀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艾莉丝又往伊芙琳身边靠了半步,几乎是肩并肩站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盯着池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瑟薇尔依旧安静地站在池边,专注地看着水面。
午夜时分,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池面的雾气开始凝聚、旋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然后,那些雾气开始成形——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在池边缓缓浮现。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他们穿着破旧的矿工服,布料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矿石碎屑,他们的脸庞模糊不清,但能看出疲惫而茫然的表情。他们在池边徘徊,脚步虚浮,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瑟薇尔站起身,注视着那些雾气凝聚的人影。
“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在找回家的路。但路……被堵住了。”
伊芙琳握紧了共鸣石板。石板上的灰色已经浓得几乎要溢出,而中央的矿石开始出现另一种颜色——暗沉的、如同铁锈的褐色。
“那不是普通的亡灵。”艾莉丝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他们的能量里……有怨念。不是恶意的怨念,而是……未完成之事的执念。”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雾气人影缓缓转向,朝瑟薇尔走来。
那是个中年男性的轮廓,脸庞的线条粗犷,有着深深的、像刀刻般的皱纹。他手里似乎虚握着什么工具——也许是镐,也许是锤,但那工具早已随肉体腐朽,只剩下一个执念形成的幻影。
他在瑟薇尔面前停下,空洞的眼眶“看”着她。
瑟薇尔没有后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人影迟疑了一下,然后,将自己虚握的手伸过来,放在瑟薇尔掌心上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瑟薇尔轻轻合拢手指,做出了一个“握住”的动作。
几秒钟的静默。
然后,瑟薇尔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说……”瑟薇尔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答应女儿,要带一块紫色的水晶回家……是她的生日礼物。但他没能回去。”
更多的人影围拢过来。
他们伸出手,虚握着什么,递给瑟薇尔。
承诺。未完成的承诺。
答应妻子等这次开采结束,就用积蓄把漏雨的屋顶修好;
答应儿子周末带他去河边钓鱼,鱼竿都准备好了;
答应年迈的母亲,等发薪日就带她去镇上最好的诊所看腿疼的老毛病;
那些简单的、平凡的承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坍塌,永远停留在了黑暗的矿道里。
伊芙琳感觉胸口发闷。她想起了莱恩,想起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实现的约定。
艾莉丝也沉默了。她依然紧挨着伊芙琳,但身体不再颤抖。紫罗兰色的眼眸注视着那些雾气人影,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悲伤取代。
瑟薇尔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那些泪水滴落在地面,竟然让石板缝里长出了细小的、发光的白色花朵。
“我们可以帮你们。”她轻声对那些人影说,“但你们得告诉我们……路在哪里被堵住了?那个让你们回不去的东西……是什么?”
人影们开始移动,他们转身,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南方。
老矿洞的方向。
就在这时,池水突然剧烈翻腾。
一个更大的、更凝实的雾气人影从池中心升起。那是个年轻的男性,穿着不同于矿工服的、更整洁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
他的眼神不像其他亡灵那样茫然,而是……清醒的,甚至带着某种急切。
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话语。
但瑟薇尔听懂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浮现出混杂着理解和担忧的神情。
“他说……”瑟薇尔翻译道,声音绷紧了,“‘矿洞那里有更深的黑暗……在吞噬一切。’”
年轻亡灵抬起手,在空中快速划动。雾气随着他的指尖流淌、凝聚,拼凑出几个扭曲但可辨的字符,在夜色中悬浮了几秒钟:
“马尔斯……还在那里……阻止他……”
字符只维持了几秒就消散了。
年轻亡灵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在完全消失前,他转过头,看向瑟薇尔,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拜托”手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然后,他化作一缕轻烟,彻底融入夜色。
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其他的矿工亡灵也开始逐一消散。他们最后的表情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释然。仿佛终于有人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看到了他们未完成的约定。
当最后一个亡灵消失,池面的雾气骤然散开。
水温开始回升。那种地下深处涌上来的温暖重新弥漫开来,蒸汽再次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共鸣石板上的灰色和褐色都褪去了,只剩下纯净的蓝色。
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三人都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马尔斯……”艾莉丝重复这个名字,“是谁?”
伊芙琳收起石板,看向西南方那片黑暗的山林。
夜色中,温泉镇的灯火温暖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