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只剩下伊芙琳和瑟薇尔。
远处传来温泉镇特有的、蒸汽升腾的嘶嘶声，还有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
“我们也出发吧。”伊芙琳对瑟薇尔伸出手。
瑟薇尔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那些珍珠色的微光还没有完全消退，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用月光雕琢而成的。
两人走出“雾之宿”，重新踏入蒸汽缭绕的街道。
午后的小镇比早时更加热闹。游客们穿着浴衣在街上闲逛，手里拿着温泉蛋或矿物盐甜品；街头艺人的表演吸引了一圈围观者；几个孩子在蒸汽升腾的石板路上追逐嬉戏，木屐踩出清脆的声响。
瑟薇尔在卖发光矿物的摊前驻足，看着那些在木盒里幽幽发光的石头；她听着浮空水球艺人吹奏的、用温泉蒸汽驱动的奇特乐器；她也尝试了温泉蛋——蛋清部分凝固得恰到好处，蛋黄却是半流质的，带着地热蒸煮特有的醇厚风味。
“喜欢吗？”伊芙琳问。
瑟薇尔点点头，唇角扬起：“好吃。”
两人又走到一家卖魔法物品的小店前。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温泉镇特色的制品：用温泉矿石打磨的护身符、装着小瓶温泉水的安神香囊、据说能增强水元素亲和力的沐浴盐……
伊芙琳推门进去。店内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矿物的混合气味。
柜台后的店主是位瘦削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在用放大镜观察一块发光的矿石。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
“欢迎。需要什么？”
“我想看看探测类物品。”伊芙琳说，“灵体探测，或者能量异常探测。”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从柜台下取出几个木盒：“温泉镇特产，‘共鸣矿石’制成的探测器。对水元素和地脉波动敏感，如果是灵体引起的异常，会有反应。”
伊芙琳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扁圆形石板，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中央嵌着一小块不断变换颜色的矿石。
“怎么用？”
“握在手里，注入微量魔力，靠近异常区域。”老先生解释，“矿石会根据探测到的能量类型变色：蓝色是水元素，红色是火，绿色是自然，灰色是死灵，黑色是暗影……如果是混合能量，颜色会分层。”
“多少钱？”
“十五枚银币。”老先生说，“附送一本使用手册，还有三块备用矿石。”
伊芙琳从钱袋里数出银币。幸好艾莉丝在出发前硬塞给她们一些。
付完钱，她接过石板和手册，正要离开，老先生忽然叫住她。
“小姐是魔女？”
伊芙琳点头。
老先生犹豫了一下，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压低了声音：“如果你们是为了‘地心之泪’的事……晚上去的时候，带些盐。”
“盐？”
“矿物盐，越纯越好。”老先生从货架上取下一小袋白色结晶，“温泉镇的盐采自地下矿脉，对某些……东西有净化效果。当然，这只是民间说法，不一定有用。”
伊芙琳接过盐袋，又多付了几枚铜币：“谢谢提醒。”
走出小店，瑟薇尔轻轻拉了拉伊芙琳的袖子，眼睛望向店内：“那个人……心里很担心。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伊芙琳握紧了手中的盐袋，粗糙的麻布表面摩擦着掌心。
“瑟薇尔，”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身边的少女，“现在静下心来，试着感受一下……这片土地深处，能量的流动。”
她牵着瑟薇尔的手，将她带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这里离主街稍远，只有蒸汽从石板缝隙中嘶嘶升腾的声音，还有远处模糊的人声。
瑟薇尔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发梢的翡翠色结晶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
几秒钟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很多……线。”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像大树的根须，密密麻麻，在地下延伸。”
“那就是地脉。”伊芙琳轻声解释，“自然的能量在其中流淌，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一样。”
“可是……”瑟薇尔的睫毛颤了颤，“有一些线……断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睁开眼睛，翡翠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深邃：“在那边。有很多线在那里纠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而且……从那个结里，渗出了很冷、很悲伤的东西。”
她指向的方向，正是“地心之泪”所在的西南方。
伊芙琳的心沉了沉。瑟薇尔的感知印证了她的猜测——温泉镇的异常，根源在地脉。
“还有，”瑟薇尔继续说道，声音更轻了，“在那些‘线’的最深处……有一种很温暖、很明亮的东西。像星星沉在水底，慢慢地呼吸，慢慢地发光。”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一滞：“是星辉泉水吗？”
“我不知道……”瑟薇尔摇摇头，“但……很纯净。而且它周围的‘线’，比其他地方更活跃，像是被它吸引着，绕着它旋转。”
“你感觉到的‘结’，离那个‘星星’近吗？”伊芙琳问。
瑟薇尔闭上眼睛再次感知，几秒钟后，她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忧虑：“很近。那些冰冷的、悲伤的东西……正从‘死结’里不断渗出来，一点点靠近‘星星’的方向。现在还没碰到，但如果不阻止……它们迟早会相遇。”
伊芙琳握紧了瑟薇尔的手。
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雾之宿”。
艾莉丝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她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封信件和笔记，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支羽毛笔，连两人进门都没有立刻察觉。
直到伊芙琳在她对面坐下，她才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凝重。
“打听到了一些事。”艾莉丝压低声音，等瑟薇尔也坐下后，将笔记推过来，“而且……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第一，‘地心之泪’的异常确实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但镇上的人私下传说，其实更早就有征兆——大约三个月前，西边的老矿洞附近就开始有奇怪的雾气凝聚，但当时没人在意，以为是雨季前正常的地热变化。”
“第二，镇长没有说的是，异常发生后，已经有三个本地人在‘地心之泪’附近……失踪了。不是游客，是本地居民，而且都是晚上单独去池边时不见的。镇方对外说是‘外出打工’，但家属坚持说他们是半夜出门后就再没回来。”
“第三，”艾莉丝的表情严肃起来，“我联系了家族在这里的联络人。他说，谧星会那两名执事离开前，曾私下表示，他们检测到的不是普通的灵体残留，而是……‘有明确执念的亡灵’，而且亡灵的能量特征与二十多年前的一场矿难有关。”
“矿难？”伊芙琳问。
“温泉镇以前有银矿开采，二十多年前，一次矿道坍塌事故死了人。矿坑后来废弃了，就在‘地心之泪’西南方向两公里处。”艾莉丝指向地图，“那两名执事怀疑，异常可能与那场事故的亡灵有关，但需要更多调查才能确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温泉镇的灯火逐一亮起。蒸汽在夜色中升腾，将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所以，今晚可能会遇到矿难的亡灵？”伊芙琳轻声说，目光落在地图那个红圈上。
“可能性很大。”艾莉丝点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而且，如果真的是有执念的亡灵……事情会比普通的灵体骚动麻烦得多。执念越深，亡灵越顽固，与地脉的纠缠也越紧密，净化难度……”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声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我祖母的笔记里记载过类似案例，处理不当的话，调查者也可能被执念卷入，甚至……”
她没说完，但苍白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艾莉丝此刻正努力压抑着对未知灵体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艾莉丝紧握的手。
艾莉丝浑身一颤，低头看去——是瑟薇尔。白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边，翡翠色的眼眸清澈而宁静。
“艾莉丝的手很凉。”瑟薇尔轻声说，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那种尚未完全消退的珍珠色微光。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瑟薇尔掌心的温度正缓缓渗入自己的皮肤。
“艾莉丝不要怕。”瑟薇尔继续说，“我们三个一起。”
艾莉丝愣住了。她看着瑟薇尔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心中的恐惧不知为何，竟真的消散了几分。她反手轻轻握住瑟薇尔的手，感受到那份坚定而温柔的支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谢谢你，瑟薇尔。”
瑟薇尔摇摇头，唇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艾莉丝是朋友。”
伊芙琳静静看着这一幕，琥珀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她没有打扰，直到两人的手分开，艾莉丝的神色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镇定。
瑟薇尔却在这时又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转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西南方向。
“那些亡灵……”她轻声说，“他们是不是迷路了？”
“如果人死了，灵魂应该去该去的地方。”瑟薇尔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山林和夜色，直视着那些游荡在矿洞与温泉之间的存在，“但他们留在这里，一遍一遍地走同样的路……是不是因为忘记了怎么离开？”
伊芙琳和艾莉丝对视一眼。
“也许吧。”伊芙琳轻声说，“所以，我们今晚去看看，能不能……帮他们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