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想法……你喜欢吗。”
我逐渐能够控制自己的睡眠。如果在并不那么疲倦的时候,总是能更多地进到记忆的夹层中,偶尔地遇到某个时刻的自己。
“好沉重啊。你果然没什么变化。”
“该说点更轻松的事情嘛。”
“不不,强颜欢笑很累吧。”
家里人还是那样的忙碌,在最后的时间中仍然没能在我身边。如果突然变成那样,我大概也确实会不习惯。
他们告诉了我离开小孩子的世界的时间,不过我没什么要上心的地方。在那一天会有自动寻找我们的交通方式,他们会保证将每一个孩子带到最近的高塔上去——在那里等待鲸鱼飞船的降临。
嗯……我大概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吧。
他们在离开前轻吻我的额头。我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相遇,所以也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抗拒。在他们转身离开时,母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如果按照普通的生活的话,我也要成为大人了。不过在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之后,我也终于该实现我们的约定了。那样的想法,如果告诉大人,恐怕是绝对不能原谅的吧。
当最后的破译也完成,我也找到了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与那些记忆中的,过去的自己对话。每当夜晚降临,我拿出那些信纸,写着寄不出去的信,缝补着自己正不断流失的记忆,像是在攥紧手中的沙子一般,其实知道注定会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是否自己这样做还会加剧那种不知所云的遗忘。那些话我像是写给她,但好像也正写给着自己,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毕竟说到底,我甚至不知道该寄往什么地址。
“到底什么样子,才会是正常地长大呢?”
“你不知道该责怪谁吧。”
过去的自己……或者亲切地称为夜魔吧。让我还记得那些之前的想法,说到底不过是我没有忘掉它们。
“如果早就能像常人一样欢笑而哭泣就会普通地存活在世间吧?”
“因为你的执着不允许这样做啊。”
坚持着自己的我遇到了那样的她。如果她不那么善良地对待我,或许早就没有牵挂的我就算明白了世界的运转方式也不会做任何事情吧。挂上一个笑脸,感恩值得感恩的,随着正确的步骤走下去,像一个机器人,谁都可以做到吧。
这样的结局,自作自受啊。
“总是在纸上写着抱怨的话,如果她看到一定不会认为这是正确的吧。”
“因此你才只好与过去的自己聊天吧。”
我自顾自地怀揣着这样的沉重的情感,只有带到那个世界去才是正确的吧。事到如今,比起确定她的心意,还是更该担心她已经忘记了这一切吧。如果孤独的灵魂能够相遇,至少对我来说……总是盼望我也称为她唯一的依靠,是多么错误的想法。
就让我孤独地在梦的世界中失去意识就好。我一定还有许多希望自由地去做的事情,但一定维持不了太久。不过那样也比放弃掉所有的自我好。
“所以我才会觉得所有留下的信,留下的旋律与留下相片才这样重要。”
“如果是普通地长大,才不需要这些东西吧。”
那些简单的道理我早就明白啊。
在前往大人们的世界的前夜,我终于将自己的想法向过去的自己和盘托出。我知道早在那时的我,也一定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就算是明知错误的事情也会去做,只要坚守自己的想法与要追逐的东西。”
“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因为不想成为世界的傀儡嘛。”
“早就该这样了啊。”
“会同情我吗?”
“这样的结局可以预料吧。”
“……”
我自顾自地陷入了沉默,我看到那个记忆中的自己似乎也闭上了眼睛。
“放你走也可以哦。毕竟没有太多残余的时间了。”
“不,应该我……不是孤身一人。我听到了。”
“诶?”
“……”
“我一直记得哦。”
她的身体缓缓浮现。那是小时候的她,像是我们走在那条如今已经可以电车前往的铁道上的时候的她。她的身体虽然只有轮廓,不过还是看得出身上穿着厚重的衣服,有些温暖的感觉。
“梦……?”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我知道这里的记忆不会错乱。她带着天真的笑容,没有在高塔上遇见她时的疲惫与无奈的感觉。这样子的你一定更好吧。
“原来你也在吗?”
她像是在和那个记忆中的我对话。我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我们都在。太好了。”
“那样的约定,我一直都记得哦……”
她的身影随着说出这样的话开始淡化。但并不像我曾经见到的,当记忆消失时的消散。或许我们的记忆也会保护着自己,可以存储着那些真正重要的瞬间不被遗忘。也难怪那些大人要那么费心地清理。
我会羡慕彩翼鸟能够在天空中翱翔,而我们人类的身躯却永远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在大人的世界将会永远迷失,我最终决定在去那边之前就前往梦世界,寻找或许已经存在,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她。因为只有在那里才不会忘记。
荒诞的假设折射着现实,像是我一直以来的行为。在绝望中挣扎着的,我们也都长大了。就算是变成大人的她也一定非常优雅而美丽吧。但没有了记忆,那样的灵魂是冰冷的。
我知道我做好准备了。如果飞鸟不再留恋天空,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收起翅膀向地面坠落。就像本可以普通地成长为大人的我一样。如果不是极度执着地追逐着什么,又有什么必要连生命也要放弃呢?
但我会这样做。更多的思考,在高塔的边缘一定会最终理清。我知道那样的约定要我这样做。我也一直追逐着……
“如果不变成大人那样,一定可以在世界某个地方……”
追逐着渺茫的,只此一次的……
“再会。”
地球仪仍然在破晓前亮着告别夜晚的荧光。我所生活过的痕迹,破损的玩偶,所有无关紧要的机器人,那架已经落上了灰的钢琴,她曾经看着我亲手制作的还看不清星空的望远镜,马卡龙机器人,与它曾经拍摄的照片。在房间里安静地存在着。
清晨干燥的空气酝酿不出露水。我将一些必要的物品收拾到包里,想着自己前往城市中的高塔。那里也并不远,如果有很多小孩子,说不定去晚了也会很拥挤。——那也看起来并不太可能。
再带上些什么吧。我看到马卡龙机器人向我点头。
“这次不能带上你了哦。如果留下你一个人在塔顶,说不定会有大机器人过来毁掉你。”
它大抵没明白我的意思。只是失落地点点头,钻回了桌子下面。我拍了拍它。
“带上你拍下的照片吧。”
那是我们在海边的图片。当时我并没有让它拍摄,或许只是自动的程序,从我们背后拍摄。但那张照片很美。深夜的海面上,鱼群提供着微光。我的深蓝色头发衬托她金色的长发温和地醒目着。我们大概都已经很累了,不自觉地轻轻靠向对方。
能一直这样的话……
那就与现实相去甚远了。
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有些旧了,没有多少小孩子还留在这里,大多数已经被大人带去了更好的地方,所以直到下午,高塔下也没有多少人在。相比于将要前往大人世界的小孩子们来说,这里机器人的数量有些太多了。但这样的高塔在每个城市都这样建造着,有着完全相同的建筑构造,这让我更加确定这些机器人都依靠于这座高塔来行动。
高塔不知何时装上了通向顶层的电梯。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早乘上电梯的孩子们之一。限制载客一人的电梯轿厢却占满了机器人,这好像算是恶意浪费公共资源了嘛。
今天的天色格外暗。阴云在天空中无聊地堆叠着,将清亮的碧蓝色的白天的天空蒙上黯淡与遥远的色感。那种颜色有些不均匀,但是却意外地干净,干净到好像遥不可及。我微微眯起眼睛,想要极目那些云层的边界,不过一无所获。电梯移动得很慢,让人感觉有些无聊,于是我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默默端详着:在那张图片中,澄澈的夜空想来应该比现在的天色还要来得更具备明亮的气息。
随着一个机器人的视线向我扫来,我的视野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意识在某个空间中坠落,随后一抹浓重的樱色在视野中浮现,再次睁开眼睛,世界的色彩似乎变得鲜亮了许多。电梯本来完全透明的玻璃窗如今反射着我的面容,我看到自己的瞳孔化作与头发一致的深蓝色。
如果从小到大世界的颜色从未改变,那么这种变化一定是只有自己才看得到吧。如此看来,瞳孔的颜色正是我曾经作为孩子存在过的证明——他们将这种证明剥夺,让世界充满我喜爱的色彩,权且当作是安抚离开这个世界的孩子们的,微不足道的安慰剂。我注视着镜面中的自己,四周好像还悬浮着一些未融入世界的色彩,它们有些聚成球形,有些拉长成丝带的形状,延展向更远的地方。
好像彗星的尾迹。
我从小到大接受着太多机器人在自己身边,却好像从未融入过这个充斥着机械化的世界,就像那些色彩一样。它们好像被世界排斥着。因为那是我无法骗过自己的内心,伪装成已经接受了一切的自己,真正放不下的事情,却从最初就不被允许。
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终于来到塔顶,那张仍在我手心里的照片被我紧紧贴在胸前,感受着被时间蚕食过的温暖,好像千疮百孔,却仍然甘之如饴。塔顶空荡荡的,不像曾经净化仪式那样严阵以待。只有几个机器人无关紧要地巡视着,我看到入口处写着一行简短的注意事项:
当钟声在下午五点敲响,所有孩子将踏上旅程,从打开的入口前往目的地。
这没什么关系,现在时间还早,看起来那只鲸鱼飞船并不打算在此停靠,而是在所有高塔上打开一个入口。下午五点的时间,总是这样的吗?如果对这个世界确有特殊的含义,大概是白天与夜晚的分界线吧。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开始熟悉高塔的结构。这里与之前所见的高塔几乎完全一样。在倾斜方向的另一侧,从天台下到顶层,再绕行一圈,有一个很小的平台。大概是没有想过有人会走到这里,所以居然走到廊道的一端就不再有机器人了。想想也是,那些普通的孩子们,如果只是漫无目的地等待着去往大人的世界,大概还满怀着对未知的向往与探索的期待,才不会在这样无趣的高塔上浪费什么时间。
一定要说的话,我也还是会期待着那只飞船内部的样子。但如果总是要做出放弃的决定,我也还是不可能放弃长久以来坚持着的约定。如果那些孩子都知道真相的话,会有多少人想要逃离呢?会有一半以上吧。那样的话,恐怕就要变得很乱了。这种事情不要发生果然还是最好的。
在那个小平台上,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台钢琴。那是一台普通规格的钢琴,染着普通的颜色。琴盖是光滑的镜面,映着傍晚天空的纹路,毫无疑问是最美丽的装饰。我有些兴起,四下张望,确定了这里确实没什么人,于是缓缓在琴凳上落座。这种感觉好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了。
该弹些什么呢?果然还是试着演奏那陪伴着童年的旋律吧。指尖先是随意地落在琴键上,我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生锈的指关节从时间的冰封中解冻,奏出不和谐的音程。琴声很悠扬,大概也是很久没有人弹过了。音阶在琴上滚动着,双手连同那些太久没有振动过的琴弦慢慢变得柔软,声音的频率也逐渐自愈,校准为最初的模样。
回到一切诞生的时刻。
回到相遇的时刻。
我按下第五组的第五个浅色琴键。那是最初的音符,从此开始的旋律,冲击着我的记忆。逝去记忆的墓碑有些松动,我从它们面前掠过,好像一切都很近,但当我伸手去触碰时,又瞬间烟消云散。我似乎在那首旋律结束的瞬间置身于寒冷的雪夜。我的手中抱着小小的机器人,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她带着幼稚的笑容,裹着厚厚的外衣与围巾,向我伸出手来。她的手很冷,我将她的手拉进我的衣服中,分享着机器人的温暖。
曾经有这一段记忆吗?
“好厉害……”
我循着声音看去。在平台入口处站着一个看上去非常普通的小女孩,称不上有任何特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已经听完了我的演奏。
“你也是要去大人的世界吗?为什么在这里。”
她向我发问,我侧过脸去,躲开她的视线。
“嗯。再等等。”我小声地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但我想我听到了她发出的一声微弱的叹息,随后安静地转身离开。再也没有人打扰到我。我随意地弹着钢琴,麻痹着自己对时间的感知,我想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到最后的时刻。
平台上的小孩子越来越多,发出嘈杂的背景音,更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喇叭的声音维持着秩序,有些让人心烦。我看了看时间,距离启程还有一刻钟,于是离开了琴凳。平台的边缘有一个平缓的下坡,又连接着一块向高塔倾斜的一侧伸出的平台,那里没有护栏。我向下眺望着,无数的灯火正在夜幕下亮起,本该是繁杂的颜色在此刻居然都化作了深浅不一的粉色,在城市中散乱地点缀着,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巨大的符号。灯火在城市的中心聚集着,还勉强找得到那条经过家门前的电车路线,一路上的光点由密集变得稀疏,在视野的尽头一切都暗下去,或许是快到海边了。晚风迎面而来,也带来一天结束的讯息。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许多许多的小孩子来说,这又是平常的一天。可能什么都会发生,但更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起来约定吧。”
“一起来冒险吧……”
……
我将双腿屈在身前抱住,坐在离边缘还有些距离的地方。或许在脚下的城市里,或者在远处的某个城市里,也有孩子们做着类似的约定,前往相似的目的地。结局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有多少记忆永远被遗失,又有多少色彩永远地被世界稀释,淡化,最终丢失了呢?
我将手伸向旁边的地板。地板好冷。我有些后悔没有带我的马卡龙机器人来。那样至少不会这样孤独。不过它应该也知道怎么开门,只是不好当面违背我的意愿。它也不会知道我去了哪里……在小孩子的世界,它很快也会成为被遗弃的机器人的一员。这样孤独而漫长的生命是好是坏呢?
没有太多可想的了吧。
我将脸埋进臂弯,再次拿出那张照片,看着我们的背影,在脑海中再一次回忆她的模样。再小心地将它放回口袋,双手交叠地按在上面。
如果你在身边,会阻止我去做这样的傻事吗?
遥不可及啊……
高塔顶上已经开始维持秩序了,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忘掉了我。只会检测位置的机器人,大概仍然认为我在高塔的范围之内,这也是事实。距离钟声响起,只剩下最后的五分钟。
要从小孩子的世界这样消失了啊。我们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要去往不同的终点了。大人的世界或者梦的世界。我们都带不回记忆。
我张开双手拥抱着天空。晚风再次扑面而来,扎起头发的皮筋稍微有些松动,但还是维持这样的发型吧。我看到彩翼鸟成群结队地归巢。我那只孤独的同伴……我应该真的有些对不起你吧。
我们的约定……
至少我只能这样完成了。如果有些事情还没有做好……
我会在梦世界里继续弹奏我们的旋律。
……
我默数着我的心跳,等待着十七点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