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了错的人不会立刻认错，也不会想办法去将功补过，也没办法弥补所有过错。就像找不到自己的双手被放置在何处。

我认为，这是人类生来便怀有的本能，而非后天形成的习惯。

没有人教过我们该怎样犯错，同样也不会有人教导我们；该怎样才能把错误的事情给做对。

所以，人们往往只会在错误中成长，因而逐渐摆脱那些稚嫩的思想。

我这么想，算是正确的吗？可我当下的所行所为皆是在与『正确』这两个字，背道而驰。

回到家门口时，雨势已近滂沱。而我这一路走得不缓不慢，因此也被浇了个破破烂烂。

雨水打透了制服外套，穿在里面的衬衫也牢牢贴在肌肤上，尤其是肩膀与背脊的布料，有股难以言明的气味。

不算难闻，但不那么让人安心。

温度在一点点流失，从眉心到指尖，这种感觉不止是冷，还有厌恶。

我推开门。

屋内有些昏暗，可玄关却亮着灯，像是有人走过却忘了关。右手边的鞋架上少了双鞋子，鞋架上方的衣架上缺了把伞。

『那个人……』

刚回来？还是刚出门？

「嘛、怎样都……」

无所谓了。

浪费时间去思考与她有关的事情，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可我若是不这样做，若是不对她抱以视而不见的态度，那我早已在雨中迷失方向。

我别过脸，如同剥开一缕扰人的思绪，接着坐到玄关的台阶上。

解开外套的纽扣、扯开衬衫的领口、脱下湿透的鞋子还有袜子、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里。

迎着窗外涌进来的光亮，我看了眼厨房。发丝还尚未干透，水珠顺着刘海滴落下来，导致视野有些模糊。

我揉了揉眼球，并没有比刚才看得更清楚。

并没有。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半个身子始终无法踏进这间屋子一样。

明明是自己家啊。

我无视周遭的一片片阴影，继续盯着厨房的内部看。洗碗池边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左侧的微波炉通着电，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灶台还是如往常那般，干净得不正常。

当然，没发现她的身影。

只有冰箱那不太悦耳的嗡鸣传入耳边，之后又在屋子里四处乱撞。我转过头，与沙发前的电视机相互对视。

黑色的屏幕里，映出我剩下的半个身子。

「冷……」

体内流失的温度，一同卷走了呼吸。可我的脚步不算慌乱，反倒还很轻松。轻松到脚底踩不出像样的声音来。

有种漂浮在半空中的感觉，就像行走在会移动的地毯中央，晃晃荡荡的，滑向了洗浴间。

我脱掉衣物，连同手里的湿袜子一起扔进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篓里。没必要洗。因为用不了第二天就会有人偷偷拿去洗掉，晒干之后，第二天再偷偷塞进我的衣柜里。

所以，内衣也被我顺手扔了进去。

可奇怪的是，我的意识仿佛也在被塞进了某个我摸不着的角落。这样的感觉还从未有过，像是感冒的人在感冒之前所产生的幻觉一般。

不清晰，也不模糊。只是鼻子透不过气，呼吸声有点吵闹。

「……感冒？」

是个陌生到我不敢承认的事实。我扶着四周的墙壁挤进淋浴室，打开浴室的暖风。荧光自头顶上方洒落，却不怎么暖和。

我抚着自己的肩膀，指尖的冷，覆盖了身体原有的热。黏腻的雨水在肌肤表面干涸，成了一大片没有颜色的污痕。

我讨厌不洁净的感觉。最近，一直很讨厌。

得赶快冲掉才行。

可是……身体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感知，就连现在是冷是热都分辨不出了，只知道踩在脚下的白瓷砖又冰又凉。

「……没事……」

空荡的回音敲打着没有浴缸的浴室。这种假惺惺的安慰也许能起到些作用，心理作用。会觉得自己得了感冒，大概也是心理作用吧？

我打开花洒，简单冲洗之后又关掉花洒。然后光着身子来到洗手台前。样貌没什么变化，肤色也看不出哪里有什么异常。

唯独这张跟她长得一样的脸，令我厌烦。

「…………」

可我没法逃避自己的脸，因为我体内流着与她同源的血脉，自生下来便注定会是这样。

不论是我，还是她。皆是被困在这层的血脉关系里的囚鸟，且绝不可触碰牢笼的边界。

空有一身思想，不切实际的思想。于是，羽翼还未见展露，便被现实给轻松折断。

如今的我们……不，这是我的现状。而她是走在对面路口的人，是绝不可能回过头的人，同样也是绝对不会犯错的人。

不像我。除了样貌之外，我与她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姐妹。

也只能是，止步于此。

事到如今，渐渐演变成了生活在同一间屋檐下的陌生人，过着彼此毫不相干的生活。

一想到这件事，身体就有种陷进泥沼里正在缓慢下沉的感觉。我盯着镜子，拿起放在牙刷筒旁边的回形针。

稍微做出点改变，会好些吗？只要跟她变得不一样就好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头痛加剧了呼吸声的沉重，让人无法思考。

「只是，这样的话……」

我抬起右手，扯住自己的左耳垂，另一只手举着回形针，刺了进去。针尖撕扯着肌肤，将疼痛从额头驱赶到其他地方。

头脑在短暂的放空之后，听到了“噗呲”一声。意识变得斑白，之后又充盈起血色。沾染在食指指甲上的血色，殷红夺目。

耳垂被穿了个肉眼难辨的孔洞。可我既没又被吓到，也没觉得很痛。

只是耳垂出血的症状，无法缓解。几滴血珠落到左边肩膀上，接着顺着胳膊向下流淌，很快便流到了手心里。

「还真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房间是唯一有温度的地方，目前的话。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即使不开灯也能明显看出是加湿器一样的东西，在床边的角落吐着雾气。

我记得早上出门时关掉了来着……

不对，现在是傍晚。

不，是临近傍晚，还是下午来着？抛开这扰乱心绪的天气，有可能会是下午吧？

看不清挂在墙壁上的圆形时钟，时间也因此而迷失了方向。我开了灯，反倒没心思去看时间了。

身上光秃秃的，但好在房间不算冷。我捏着早已麻木的左耳垂，拉开衣柜。挂在里面的衣物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看起来十分工整，还多了几件没什么印象的上衣。

现在距离冬季还很遥远，少说也得下周才会彻底变冷。可那些衣物全是冬季穿的款式，有的甚至连价签都没摘掉。

「多管闲事……」

不止一次两次，因此才觉得烦躁。我推开那些厚重的衣物，打乱了秩序。蹲下半个身子，翻出撂在衣柜最下方的衣物。

一共两件，平时都是拿来当睡衣穿的。上身是件白色的短袖体恤，体恤正面印了张早已褪色的猫咪图案。

下身则是每晚睡觉时才会穿的，可现在穿起来已经有点小了的……毛绒灯笼裤。

「…………」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穿在身上也只是因为这两件衣物穿起来很方便，仅此而已。

然后，我踩上拖鞋，出了房间。

冷气，又吹了过来。

从脚下，一直萦绕到耳边。我想着去沙发上坐一小会儿。可是走着走着，脚步却开始朝餐桌的方向偏移，上半身也是。

还没摔倒。但也快了。我能明显感觉到平衡感在体内支离破碎，原因却不是感冒。

在那之前，我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

仰起头，脖子枕在椅子的靠背上，这样做或许能减缓疼痛。可是低下头，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好转的迹象。

我拨弄着刘海，发丝在手指上绕着圈。索性闭上双眼，试着放空自己……

“咔哒——”

视线融入黑夜之时，听到了声响。

「葉？」

我转过头，她已经走进厨房里了。她的气息有些陌生，包括声音。

由此可见，我是有多久没跟她说过话了。当然，我现在也不是很想跟她搭话。

以后也不想。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能有以后的话……

「没去体育馆？」

这种事情没必要问我吧？稍微留意下外面的天气也能想明白吧？话说回来，你去哪儿了？不也没跟我说过吗。

这算什么？只是在无理取闹，可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蛮不讲理。

所以我捂着额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雨，可能要下一整天呢」她自说自话的坐到了我的对面「还没吃饭呢吧？」她继续说着，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餐桌上。「明明是很重要的日子，可惜外面一直下雨……」她的语气比平时自然，这令我对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疑惑。

我抬起头，看了眼餐桌上放着的东西。白色的大盒子，盒子四周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的东西也是白色的，像是蛋糕一样的东西。

「葉？」

听到声音，我又扫了一眼她的脸。虽然发梢有些湿漉漉的，但她的脸色比我要健康不少。

在她发现之前，我又很快低下头。我并不在意她怎么样。并不在意。脑海里只剩这句话，听起来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可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买蛋糕，却不想面对她的脸去问：为什么？

「葉。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哦」

这句话，像是被她笑着说出口的。即使看不到她的眼睛，我也这么觉得。

「刚才跟爸爸妈妈通过电话，他们说要忙到圣诞节才能回来。所以……今年的生日，也只能是咱们俩一起过了呢」

「欸？生…日…？」　　

什么时候？今天？

「嗯！葉就是在今天下午出生的哦。但是姐姐比你早几分钟呢，所以是葉的姐姐哦！」

思绪本就一片混乱，现在又闯入了我完全没听说过的事情。而她给出的解释，听起来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因为妈妈也对我讲过同样的话。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呀。」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到像是在给日历某一页的某一日画上标记。

那么……

往年的生日都是怎么过的？记不太清，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头痛的要命，不然也不至于会忘掉今年的生日。

虽说往年的我，也没能好好记住今天。

之后。

她把水果端了过来，对我说：「我这就做饭，蛋糕等会儿再一起吃。好吗？」说完她站起身，拉开冰箱取出几根蜡烛，还有面条和鸡蛋。

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身影。她围着厨房绕来绕去，一会儿烧水，一会儿又把别的食材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水烧开了。

她把面条扔进左边的锅里，然后又跑去右边打开灶台。后面在做什么我已经不清楚了，只知道她又来回忙活了十多分钟。

可听着这些声响，心里似乎静了下来。

我将手臂放在餐桌上，围成一个圆圈。之后前倾上半身，塌下僵硬的肩膀头，用侧脸枕进自己胳膊肘画出的圆圈里，稍微……

睡了一会儿。

浅眠后再度醒来，我下意识揉了揉眼。面前摆着的东西正冒着热气，气味比想象中要清淡，里面还放着切成两半的鸡蛋。

头痛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说起来，我是怎么睡着的来着？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抬起头。

哦对，现在是在过生日。

『过生日的时候不可以睡觉吧？』

这会儿要是爸爸妈妈也在餐桌上的话，肯定会像这样批评我吧？

可惜这里除了她以外，只有我。与她相向而坐、相对无言的我。要挪开视线吗？在我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先开口了。

「醒啦？」

她在餐桌的斜对面侧着身子，给摆在餐桌正中央的蛋糕插上最后一根蜡烛。

「嗯……」

我本不想理会她，可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找不到根源。

生日。本该是个令人开心的日子，可我现在始终没什么实感，双脚始终在漂浮着。

像是随时都会走掉。

「先吃饭吧？」她歪着头问了我一句，随后坐回对面的椅子上，用系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动作有些粗鲁。

然后抽出一双筷子，递了过来。

「嗯…」

我接过筷子，在装满面条的碗里来回搅和着。没打算吃，却夹碎了鸡蛋。再看向她那张满目柔和的脸，欲言又止。

「葉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呢」

「…………」

说不出话，只听得到声音。

「一直不好好吃饭的话，身体会垮掉的。姐姐看你比平时瘦了好多……」

「便当不和胃口？那姐姐明天再给你做些别的菜好不好？」

「还是……在控制身材？是因为篮球社、训练之类的事情吧？可那也不能……每天都不吃饭啊。」

「葉？」

她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而我从始至终都没抬眼看过她，直到她叫了我的名字。

可这时候再搭理她，总显得我有些口是心非，所以我还是没看她。

见这状况，她捏了捏合拢在一起的十根手指，再次开口。

「下周，就要变冷了呢。换季的衣服姐姐都给你买好了。要是有不喜欢的，记得跟姐姐说，姐姐明天再去给你换……」

「葉？别不搭理姐姐啊……」

她的语言在空气中徒劳地震动，然后消散，没有击中任何目标。只余沉默横在我俩之间，成了她一个人的冷场。

「对了，姐姐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她挤出笑容，笑得有几分僵硬。起身摘掉围裙，搭在椅背上。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见我始终没什么反应，她挪开目光，缓缓别过脸，朝着不太宽敞的起居室过道走去。

脚步声很轻，不久后便消失在厨房之外，纤细的身影也一同被阴影淹没。

而我心不在焉的搅和着碗里碎成粉末的蛋黄，仔细回想着她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却发现没一句是我想听的。

我望向窗外。

雨势渐弱，远去的风声也不再喧嚣，整间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不断滴水的声音。

散发出少许潮气的发丝粘在耳边，湿漉漉发梢搭上肩膀，寒意也不减反增。

我捏着发梢。

『下周，得再去剪短一点点了啊。』

一点点的，将没必要长久保留的东西，一点点的全部剔除。

我起身要走。

可刚放下筷子，便听到了脚步声。

事到如今，我居然还能分辨得出她的脚步声，居然还是会……下意识去默数她的步伐。

这些，也是没必要的存在。

可我至今，仍不肯割舍掉哪怕一点点。遗留在曾经的那些记忆，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吞噬掉自我所处的空间。

仿佛脱离了她，自我也就不复存在了。她在离我不远又不近的橱柜边缘，用双手捧着一条水蓝色的围巾走了回来。

「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在前方闪烁。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也明显比刚才要自然的多。

是因为洗了脸吗？肌肤接触到水流，表情也会因寒冷而产生变化。

为什么呢？

她越走越近，很快就到了我身旁。比我要高不少的体温，顺着手臂下方传来。

是熟悉，还是陌生？我已经分不清了。

「姐姐给你买了条围巾。之前的那条已经不喜欢了吧？毕竟都是好久以前的了……」

之前是妈妈给我们买的，记得那是国中时期的生日礼物。两条款式相同的围巾，可我早已对那种东西没了印象。

如今也是。我既不失望、也不期望、只是抬头仰望着她的脸。那条围巾的颜色，我并不喜欢。她总自认为我很喜欢，可事实却总是恰恰相反。

当初的我，喜欢的并不是什么特定的色彩，而是仰望某个特别的人时，脸上所显露出的那一幕，澄澈的天际。

「要试试看嘛？」

她往前挪了一步。映在我眼中的色彩少了几分光亮，多了一丝阴郁。

「咦？你弄耳洞了？」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耳垂，捎来的温度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仍处于失温的状态？

看样子果然是这样没错。我已经混乱到只能靠她的接触来感知自己是否存在了。

实在是不像话。

「好冷……」她轻声的说，不安分的指尖又抚摸起我的发梢。「头发怎么也……」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一样，来回捻着我的发丝。

「你淋雨了？」

「…………」

我没法回答她。

因为一旦开口，就会变得像是在耍脾气，所以我不能轻易开口。可就算我什么都不说，这场面看起来也像是在闹别扭一样。

怎样都是我不对。

「我刚洗过澡」

最终，我试着用较为温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洗澡？那样会感冒的啊。感觉头疼嘛？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嘛？眼睛好红……」

「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姐姐帮你？」

「不需要，我、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啊」她将那条围巾放在餐桌上，接着便伸手搂我的腰。「身上也好冷……」她继续说着，而我挪开脸，像是出于本能般的抗拒。

「你说完了吗？」　　　

尽管牙齿被我咬得很紧，可这几个字还是擅自飞了出去。

「……没，姐姐只是有点担心……」

「我用不着你担心我！」

明知她并没有恶意，却刻意回避着对方抛来的善意、热情、以及关心。就这么跟她僵着，浪费着彼此的时间。

是我太过执拗了吗？还是她过于顽固呢？坐在椅子上的我与她四目相望，可住存在目光中的彼此却是各不相让。

比起关心，这更像是在经历一场对峙。而身处其中的我，早已忘了该如何脱逃。

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憋坏。但我总是这样，像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臂。

朝她挥了过去。

「别碰我！」

「…………」

她没什么防备，被我这一推，脚下的影子跟着身子一阵摇晃，最终才勉强站稳脚跟，却站在了离我很远的地方。

她愣了一会儿，悄悄走了回来。再次贴近我身边后，她看着放在餐桌上的围巾。

几次伸出手却又抽回手，像是想找个新话题却又开不了口。

「我知道葉不喜欢姐姐碰你……但是，让姐姐帮你把围巾围上吧？」

「那样也许能好一些……姐姐不会对你做多余的事情的，你看这样可以吗？」

「我知道这都是姐姐的错。可是……咱们今天是在过生日啊」

「过生日的时候不可以生气哦。你看，这不是爸爸妈妈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而且，总生气对身体也不好……」

说完，她看向地板砖。用指尖捏着衣角，时不时抬头瞄着我的脸。

弄得像是我在欺负她一样。

「姐姐只是希望葉能好好的，姐姐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所以……」

「稍微……高兴一点，好嘛？」

要是一切还来得及，那过去就不叫过去了。我转头看向她，盯着她的脸。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葉…？」

双眼被眉头挤压着，什么都看不清了。

「还能有什么用呢？你都已经不要我了！那就别来跟我套近乎啊！」

「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不要！」

那条水蓝色的围巾被我用力挥开，轻飘飘地摔在了地板上。

一半垂在瓷砖边缘，一半搭在她脚边。我没低头去看，她也没弯腰去捡。

之后，我吸了好大一口才离开椅子。可她拉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果然，她就像块泥巴一样，无论我怎么甩都甩不掉她。

「葉，别这样……」

「放手」　　

声音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微弱，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光点。

「姐姐送你回去吧？」

「…………」

还要吵架吗？会变得像以前一样吗？她会不知道这种事情吗？既然对彼此都没好处，那干嘛还要强迫彼此呢？

话说回来……

我们这样，是在吵架吗？明明还没说什么，也没跟对方动手，这就算是吵架了吗？

嘴巴里一点苦涩的感觉也没有，也不觉得这样很愤怒、很懊恼。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我根本就没有那种感觉啊。

可我们却在吵架？什么时候连吵架都变得这么不成样子了？

我甩开她的手。

「别来管我……」

「我没法不管你」

她还是跟在我身后，还在说那些她自认为有道理的说辞。这样的话打在脸上，不痛不痒。

她从未体会过，又怎能明白？她一直在扮演自己想要的姐姐身份，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我没法接受她理想中的那种不上不下的关系。

所以，我要打碎维持至今的平静。

「那就别什么事情都管着我啊！仗着你是我姐姐就可以一直在哪里讲个没完没了？你难道就不觉得累吗？不觉得烦人吗？！」

「要打就动手啊？怎么，舍不得我？」

「那你当初怎么舍得不要我的？那时候有考虑过我在想什么吗？」

「葉，我没有……你听姐姐说……」

「我听不了！」

这样不对吗？

还不够真切吗？

还要我怎样表达呢？

一定要让我把话说清楚吗？

「我满脑子里想的只有你啊，姐姐。但你心里早就装了别人，容不下我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说出这句话，像是触摸埋在体内的刺。这根刺，距离心脏只有两毫米的间隔。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说道……

「那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呢……」

我耳朵里装不下她的辩解。盯着她再次缠上我胳膊的那只手，对她说了最后一句。

「放手。」　　

「我不要……葉，能不能、能不能再给姐姐一次机会？求你……」

人在犯错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犯错。所以就算是在犯错的过程中醒悟，最终也还是会以将错就错的方式，将错误延续下去。

我没看她的脸，转而抬起另一只手。

高高的、将一切高高在上的理由、高高举起、直到越过她头顶。

然后，放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推。

「我的人生，不需要你这样的姐姐来决定！」

「…………」

她像是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抓着我的那只手也脱落下来。

她双目低垂，唇齿不停颤抖，缓缓低下头。我看着她那朝着地板倒去的双膝，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想说。

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

走了几步，停在自己房间门口。

我不想回头看她，可摇摆不定的目光最终还是绕到了我身后。

我拉开门，钻进门内。借着缓慢贴合的门缝间隙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还是那副模样，双膝跪在地板上，蜷着自己的上半身。只看得见胳膊与手背，搭在腿边。发丝垂落，遮住了脸。

「…………」

我没彻底关好门，因此多看了她一眼。见她开始挪动身体，探出手。

像盲人一样，摸索着地上的东西。那条水蓝色的围巾就在她左手边，差不多是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的距离，可她却摸不到。

随后她俯下半个身子，靠四肢撑着身体。却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她放弃了似的把身体折叠起来，缩成一团。周遭的空气在摇晃，仔细看去，那是她的胳膊与发丝在颤抖。

我放下握住门框的手，之后拉起门把手。转动把手，往身子内侧轻轻一拉。

“咔哒——”

房间静了下来。只剩这声远去的声响，以及给门上锁时的声音。

结束了。

情感、关系、家庭、姐姐。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了。

『我并不后悔。』

坐在床上的时候是这么想的，躺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眼眶发酸的时候也……

左半边的脸在不停抽动，下眼睑也一直在跳个不停。仿佛有什么很烫的东西夹在两者之间，源源不断的滴落下来。

「好讨厌……」

我扯住被子、蒙住脑袋、遮盖了仅有的光。我在昏暗的空间里咧着嘴巴、之后又凝住呼吸、将身体完全抽空。

胸口很闷。于是扯开衣领、侧着翻了个身、随后撕扯起乱作一团的头发。

不久之后，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那是她离开的声音。这阵声音又变得很吵闹，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一样。

哗哗啦啦的，杂乱无序的。在这期间，又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摔倒了？还是……』

算了，我无心去听。

我并没有下床的打算，但半个身子已经伸出被子外面了。可我找不到拖鞋。

因此，我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做。我知道自己是个很矛盾的人，也知道她是个很顽固的人。

那能否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呢？

我闭上眼。

「对，就这样」

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的，学着像她当初抛弃我时那样，抛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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