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最终还是追了上来。
她在回家路上拦住了林毓秀,在往日她们会并肩而行的巷子里。
她快步上前,死死拽住林毓秀。
“我们谈谈。”钟灵声音里带着恳求,指尖因为攥着林毓秀袖口太紧而微微发抖。
林毓秀的脚步停住了。她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在冷风中缩了缩。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喉咙有些沙哑:“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毓秀!”钟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在空旷的巷道里激起细微的回音。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强行压低音量:“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对你做那么过分的事,对不起。”
“不用说了。”林毓秀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
她静静地看着钟灵,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想,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吗?”
钟灵的嘴唇颤抖起来,面庞逐渐失去色彩。
“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你的温柔……是批发来的。”林毓秀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
“那我呢?”
“我在你那……有比别人特别吗?”
“还是说,谁最需要你,你就对谁最好?”
“那我跟她们……有什么区别?”
她往前逼近半步,呼吸急促,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崩裂前的绝望:“你从我这里得到愉悦。”
“那如果以后……”
她喉咙哽了一下。
“如果有别人也能给你呢?”
“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钟灵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颤抖着,眼泪几乎是立刻就涌了上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心底涌起的巨大荒谬感和被误解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想忍住,却根本控制不住,别过脸去的瞬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林毓秀看着她的样子,心口像被钝刀子割过,疼得她几乎站不稳。那些尖锐的质问突然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她猛地后退一步,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对,我享受被需要的感觉。”,钟灵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不像话。她正过脸,眼眶通红,声音里全是破釜沉舟的狼狈:“但那个人是你,才不一样。”
她慢慢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想把所有的好都给她,想把所有阴暗扭曲自己,都坦白给她看。”
眼泪终于从她的下巴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如果你不要我了……”钟灵哽咽着,近乎哀求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林毓秀,“我这些'批发'的温柔,就没人要了。”
林毓秀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几乎是尖叫着打断她,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她哽咽着,声音里全是愤怒:”我最讨厌你这样!一边享受我的不安,一边又装出心疼的样子!”
“我早该知道的……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
她转身想逃,却被钟灵一把抓住了手腕。那力道近乎钳制,带着绝望的疯狂。
"你听我说完!求你了!"钟灵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变得嘶哑而破碎。
“你说得对。”
“我不该那样……我从来没有资格那样对你。”
"是,我是自私,我是糟糕,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但我没有装。”
她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我看见你难过,我是真的疼。”
钟灵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躺着那枚银质山茶花书签。
林毓秀送她的礼物。
书签表面光滑发亮。
她又指了指手上的手链。
“这些,你送我的。”
“我每天都带着。”
“我没有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演过。”
她用力把林毓秀拉回面前,强迫她面对自己,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地流: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存在对某个人来说是'必需'的!"
"我无时不刻不在算,我必须有用,我必须懂事,这样才对得起……才对得起他们因为我受的苦……"
"我以为……这就是活着……直到你看着我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么单纯的需要过我,你只是看着我……哪怕是因为生气,因为在意……也是只看着我一个人。"
“只是因为你是你。”
“只有你,毓秀,只有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才感觉我正真的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哀求,“这很扭曲,我知道……可这就是真实的我。你要是……要是现在想推开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攥着林毓秀的手腕,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林毓秀看着她,看着这个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不堪一面的钟灵。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书签上。
银质的山茶花剪影,边缘光滑,没有一丝灰尘。
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摸过、确认过的样子。
她以为钟灵会放在书里,但却是随身带着。
……带在身上。
她的视线从书签移开,落在钟灵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透了,却固执地回视着她。
愤怒还未消退,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原来她也和我一样,是个怕不被需要的胆小鬼。
她凝视着钟灵,却像是在照镜子。
当钟灵对别人微笑时,她想把钟灵藏起来的念头;当钟灵谈论未来时,她想把那个"远方"剪碎,只留给自己看的贪婪,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的校服。
她并不比钟灵更纯洁,她和钟灵,根本是同一种人。
只是钟灵先一步坦白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愤怒的火焰,却留下满地狼藉的自我审视。
内心却莫名涌起一丝解脱。
“……你真是个混蛋。“林毓秀哑着嗓子说,眼泪还在流。
钟灵的身体僵住了。
“但是,”林毓秀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覆盖在钟灵攥紧她的那只手上,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我也是。”
“我也自私地想……想把你关起来,想让你的温柔只给我一个人,想让你的未来里只有我。”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映着钟灵惊愕的脸,"我想把你的远方变成我身边的盒子,把你永远藏起来。"
“我们都一样糟糕。”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
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毓秀忽然觉得脱力。手无力地将钟灵的手移开,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消耗殆尽,连站都站不稳。
钟灵上前想扶她,手臂已经张开,指尖几乎要碰到她单薄的肩。
“别碰我,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钟灵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甚至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给我点时间。”林毓秀背过身去,“想想怎么和你这种混蛋相处。”
说完,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上。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钟灵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巷口,看着林毓秀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一阵风袭入巷子,带来一阵萧瑟,她抱紧双臂,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当晚,林毓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月色温柔。
……月光原来可以这么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