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部分

作者:ShadowCAX
更新时间:2026-02-20 23:21
点击:19
章节字数:9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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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我都会去一趟那家家庭餐厅

坐在同一个位置,点两份柠檬汽水

一份放在对面,一份留给自己

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只有那份酸涩的味道,始终如一

有一次,店里的服务员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要点两份

我笑了笑,指着对面空着的座位说:

「因为我在等一个老朋友,她只是稍微迟到了一点」

服务员听完,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迟到的朋友

我想,这就是文学存在的意义吧

它让我们能在孤独中找到陪伴,在绝望中找到希望

我拿起笔,在餐巾纸上随手写下了一个标题

《与你共度的每一个夏天》

虽然你不在了

但属于我们的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

夕阳再次染红了半边天

我走出餐厅,迎着晚风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的广告牌上,电影的海报已经撤下,换成了新的商业广告

但这并没关系

因为那个故事,已经刻进了我的骨髓里

我会带着它,走过秋天,走过冬天,走过每一个轮回

直到我也变成那漫天繁星中的一颗

到那时候

请一定要认出我哦,夏织

我轻声呢喃着,加快了脚步

前方,灯火阑珊

生活,依然在继续

而我,会一直写下去

就这样

一天又一天

直到永远


又过了三年

我坐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大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外文小说

广播里用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混杂在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中

护照夹在登机牌里,目的地那一栏印着"奥克兰"

新西兰,南半球

那是夏织说过想去的地方

不是在什么特别的场合说的,只是某个放学后的傍晚,她趴在栏杆上随口提了一句

说想看看倒过来的星空是什么样子

当时我觉得她在说傻话

现在想来,她大概是认真的

出版社安排的海外签售从去年就开始了

《与你编织的泡沫》的英文版在北美卖得出乎意料地好,法语版和韩语版也陆续跟上

编辑说这是近十年来日本文学作品在海外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我不太懂那些数字的意义,只是觉得,能有更多人读到她的故事,就够了

登机口的显示屏跳了一下,开始检票

我合上书站起来,拖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行李箱走向通道

箱子的拉链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向日葵挂件,是栞在我第一次出国前塞给我的

她说,这样姐姐就能跟你一起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舷窗外的东京湾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琥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光一点点沉下去

耳机里放着不知道第几百遍的那首钢琴曲

机舱里的空气干燥得让嘴唇有些发紧

我从包里翻出润唇膏,是便利店随手买的,樱桃味

夏织以前用的也是这个牌子,不过她喜欢蜜桃的

这种细碎的记忆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碎片

比如她拧瓶盖的方式,比如她打喷嚏时会连打三个,比如她看到猫就走不动路

八年了

这些东西一个都没有褪色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之间

中途醒来过一次,舷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机翼尖端的红色信号灯在规律地闪烁

我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直到眼皮重新变得沉重

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奥克兰的空气和东京完全不同

湿润,清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青草味

我站在机场出口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像是被洗过一样

接机的是当地出版社的工作人员,一个笑起来很爽朗的毛利裔女孩

她的日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很努力

「星川老师,欢迎来到新西兰」

「谢谢,请多关照」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大片的牧场

羊群散落在绿色的坡地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棉花糖

签售会安排在第三天

前两天是自由活动

我把行李放进酒店房间后,几乎没有休息就出了门

不是因为不累,而是有一个地方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

约翰山天文台

从酒店开车要将近四个小时,穿过坎特伯雷平原,一路向南

我租了一辆小型SUV,副驾驶座上放着相机和那本旧素描本

公路两侧是无尽的金色草地,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站在风里

这种空旷感是在日本从未体验过的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天和地,以及连接它们的那条笔直的公路

到达特卡波湖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了山脊线上

湖水是一种不真实的蓝绿色,像是有人往里面倒了一整瓶颜料

我把车停在湖边,下车走到水岸

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湖面上的波纹被夕阳染成了碎金色

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水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脏

「好冷啊」

我缩回手,对着空无一人的湖岸笑了一下

如果是夏织的话,大概会二话不说直接把脚伸进去,然后被冻得尖叫吧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我开车上了约翰山

天文台的工作人员带我走到了观测平台

他关掉了所有的人造光源

然后

我看到了那片星空

怎么说呢

那不是"看到"这个词能够形容的

那是被整个宇宙吞没的感觉

银河从头顶正中央倾泻而下,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

星星密集到了荒谬的程度,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南十字星就挂在正南方,四颗星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这是北半球永远看不到的星座

我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风把眼泪吹得横着流过太阳穴

不是因为悲伤

只是觉得,她应该站在这里的

这片星空,本来应该是两个人一起看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永远不会已读的聊天框

『夏织,我到了』

『星空真的是倒过来的哦,你说得没错』

『南十字星比想象中要小,但是很亮』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抬起头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一颗都没有变

但我总觉得,其中有一颗在对我眨眼睛

在山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下山的时候双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站太久还是因为山路太陡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没有洗澡,直接倒在了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还残留着那片星空的余像

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黑暗中缓慢旋转

像是谁在我的眼皮内侧撒了一把碎钻



签售会安排在第三天

场地是奥克兰市中心的一家独立书店

不大,大概只能容纳五六十人

木质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透过玻璃门看出去,队伍沿着街道拐了一个弯

签售台是一张老旧的橡木桌子

桌面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感

工作人员在我面前摆好了签名用的钢笔和印泥

钢笔是老式的那种,笔尖沾墨水的,握在手里比平时用的圆珠笔要沉不少

我试着在便签纸上划了两下,墨迹洇开的速度比想象中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的侧面投下一排整齐的光影

空调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只有门口排队的人群偶尔传来的低语声

门打开了

带进来一股混着青草和咖啡的风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衬衫,男人的手肘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们手里拿着日文原版,封面的那片海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女人把书放在桌上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下

像是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几乎不会说日语,只是反复地、轻声地说着thank you

我接过书翻开扉页,钢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墨水缓慢地渗进了纤维里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把书合上递回去的时候,女人用双手接过

她的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晒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男人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女人把书贴在了胸口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下一个人走上前

是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大概二十出头,皮肤晒得很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英文版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我面前

那里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写着五个字

「いきていてよかった」

活着真好

笔迹很用力,有几个地方把纸都戳破了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久到男生大概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开始不安地搓着帽檐

「写得很好」

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排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牙齿

我在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了他的名字,笔画比平时多用了一倍的力气

签售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最后一个读者离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橘色

我放下钢笔,右手的虎口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书店老板走过来帮我收拾桌面,他把没用完的墨水瓶拧紧,动作很轻

「星川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些被翻动过无数次的签名册页

每一页都沾着不同的指纹

有些页角被汗水浸得微微卷起

我把它们一张张理好,夹进随身的文件夹里

走出书店的时候,街道上的路灯刚好亮起来

奥克兰的傍晚比东京凉很多,风里带着一种咸湿的海的味道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没有叫车

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馆,里面传来磨豆机的嗡嗡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点了一杯flat white,这边的人好像都喝这个

端着杯子坐到靠窗的位置,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我掏出手机,给栞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

『签售结束了,累死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辛苦了!!人多吗!!』

『很多,排到街上去了』

『哇——那边的人也喜欢姐姐的故事呢』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喝了一口咖啡

奶泡很绵密,咖啡的苦味被压得很低

『对了,昨天去看星空了』

『南十字星???看到了吗???』

『看到了,很小,但是很亮』

『好羡慕……下次带我一起去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街对面的二手书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一幅色彩斑斓的涂鸦

一只猫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舔爪子

夏织看到的话一定又走不动路了

我端起咖啡杯,用拇指摩挲着杯壁上的温度

静香姐的消息也来了

『听栞说你去看星星了,有没有好好穿外套,山上很冷的吧』

『穿了』

『骗人,你肯定只穿了一件薄的』

我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完全正确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

雨滴打在玻璃上,顺着看不见的纹路蜿蜒而下

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概都是来躲雨的

有人抖着湿漉漉的伞走进来,带进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我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底留下一圈浅棕色的痕迹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变得更加清冽,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和霓虹

我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酒店走

鞋底偶尔踏进浅浅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回到酒店房间后我没有立刻睡

而是坐在窗台上,把白天收到的那些便利贴和信件一封封拆开来看

有用英语写的,有用日语写的,还有一封夹着一朵压干的雏菊

字迹很潦草,但最后一行被反复描了好几遍,像是怕我看不清

"Thank you for writing her"

谢谢你把她写了出来

我把信件按顺序叠好,放进随身带着的那本素描本里

窗外的奥克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远处的海港大桥亮着一串细小的灯,像是挂在黑幕上的一条项链

我靠着窗框,膝盖抵着冰凉的玻璃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和栞的聊天记录

我往上翻了翻,翻过今天的对话,翻过昨天的,一直翻到最底下

那个置顶的、永远不会已读的聊天框安静地待在那里

最后一条绿色的气泡是几个小时前发的,关于南十字星

再往上是出发前在机场发的"我出门了"

再往上是一个月前发的"今天的拉面很好吃"

再往上

再往上

一直到五年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常

我没有继续翻

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

窗外有一架飞机正在远处的夜空中缓慢移动,机翼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它消失在云层里,然后拉上了窗帘



离开新西兰的那天早上,天气好得不像话

机场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没有一丝云的蓝

我在登机口的椅子上坐着,翻看手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

特卡波湖的蓝绿色,约翰山上的银河,签售会上那张老旧的橡木桌

还有昨天在酒店附近散步时随手拍的一棵树

树干上长满了苔藓,绿得发亮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它,只是觉得夏织会喜欢

她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我收起手机,拎着那个挂着向日葵挂件的行李箱走进了廊桥

下一站是首尔

韩文版的签售安排在弘大附近的一家大型书店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安全带的指示灯熄灭了

我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从包里翻出那本一直没读完的外文小说

翻了两页就读不进去

不是因为内容无聊,而是脑子里还装着这几天的画面

特卡波湖的颜色,签售台上那支老式钢笔的重量,还有那个男生便利贴上戳破纸面的笔迹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

大部分乘客已经睡着,只有零星几个人的阅读灯还亮着

我关掉头顶的灯,转头看向舷窗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机翼上的信号灯在无边的黑暗里一明一灭

这种感觉很奇怪

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金属管子里,悬浮在一万米的高空

下面是看不见的海,上面是看不见的星

而我夹在中间,哪里都不属于

空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要了一杯热水,纸杯烫得有些拿不住

小口小口地喝着,蒸汽模糊了舷窗上自己的倒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舱突然颠簸了一下

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到了手背

我嘶了一声,用纸巾擦掉水渍

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说是遇到了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飞机又晃了几下,头顶的行李舱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我把安全带拉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那种突然失重的感觉让胃猛地缩了一下

身体记住了这种眩晕

是那天的眩晕

夏织在我面前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世界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歪斜了

脚下的地面变得不可信赖,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我睁开眼

机舱已经恢复了平稳

前排有人在咳嗽,空乘正弯着腰安抚一个被吓哭的小孩

我松开攥紧扶手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

八年了,身体还是会在某些瞬间自动回到那一天

大概一辈子都会这样吧

舷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地平线的方向,一条极细的橙色线正在慢慢变宽

日出

从一万米的高空看日出和在地面上完全不一样

没有建筑物的遮挡,没有电线杆的切割

只有一条纯粹的光带,像是有人用刀在黑暗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光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先是橙色,然后是金色,最后变成了刺眼的白

整个机舱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我眯着眼看着那片光

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但最终没有拿出来

有些东西,用眼睛记住就好了



仁川机场比成田要新很多,到处都是玻璃和钢铁的反光

入境的时候海关的大叔看了看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的脸

大概是觉得照片上的人和本人差距有点大

那张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当时头发短很多,表情也僵得像是在拍遗照

出了机场坐上接驳车,窗外的景色从高速公路两侧的隔音墙逐渐变成了密集的公寓楼群

首尔的天际线和东京有些像,但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更近,颜色也更杂

到处都是霓虹招牌,韩文的字母圆圆的,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画的泡泡

酒店在明洞,房间很小但很干净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楼下传来炸鸡店排风扇的嗡嗡声,混着一股让人口水直流的酱料味

肚子叫了一声

我才想起来从奥克兰飞过来这一路只吃了一份难以下咽的飞机餐

换了双平底鞋就出了门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烫,两侧的小店挤挤挨挨地排列着

卖饰品的、卖化妆品的、卖鱼饼的

蒸汽从路边的小摊上升起来,带着鱼汤和辣酱的味道

我在一家只有四张桌子的小店里坐下,点了一碗冷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冰碴还没化完

第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汤汁和荞麦面的嚼劲混在一起

冰凉的感觉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店里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大婶,看我吃得很香,笑着又端了一碟泡菜过来

她说了一句韩语,我听不懂,但从语气和手势来看大概是"服务"的意思

我点头道谢,夹了一块萝卜泡菜放进嘴里

脆脆的,辣得恰到好处

吃完面走出小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巷子里的影子变长了,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正蹲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挑饮料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种青春期特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汗味的气息

和那个夏天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放慢了脚步,在巷子尽头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南山塔的轮廓,灰蒙蒙地立在城市的上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编辑发来的行程确认

『明天下午两点,教保文库弘大店,预计到场人数约两百人,韩方出版社会安排翻译全程陪同』

两百人

比新西兰多了好几倍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台阶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座城市的节奏比东京还要快一些

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像是在赶着去某个重要的地方

晚上回到酒店,我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上

头发还是湿的,水滴顺着发梢落在锁骨上,凉凉的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韩国综艺,听不懂但笑声很有感染力

我没有关掉,就让它当作背景音

从行李箱的侧袋里翻出素描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写的

只是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在本子上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词,或者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最后我画了一碗冷面

画得很丑,面条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首尔,冷面很好吃,辣

合上本子的时候,电视里的综艺刚好播到了广告

画面切成了一个化妆品的广告,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轻柔的钢琴曲

不是那首

但旋律的走向有那么一两个小节很像

我伸手关掉了电视

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的小红灯

它每隔几秒闪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呼吸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的触感和家里的不一样,有一种陌生的柔软

闭上眼睛之前,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今天的首尔很吵,你大概会喜欢



签售当天下着小雨

弘大的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行道树的叶子绿得有些过分

教保文库的入口处撑着一排白色的帐篷,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了街角的咖啡店门前

韩方出版社派来的翻译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日语很流利,只是偶尔会把助词用错

「星川老师,今天的流程大概是这样的——先是十五分钟的简短致辞,然后进入签售环节」

「致辞的话,需要我说什么吗」

「随便说就好,大家只是想听听您的声音」

随便说

我站在书店二楼的活动区域,看着楼下陆续涌入的人群

和新西兰那家小书店完全不同,这里的空间很大,天花板很高,灯光是那种均匀的冷白色

麦克风架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前面,旁边摆着一束包装精致的花

我走到麦克风前,调了调高度

台下安静了下来

两百多张脸同时看向我,那种注视的密度让皮肤微微发紧

我握住麦克风的底座,金属的触感冰凉

「大家好,我是星川雫」

翻译在旁边同步转述成韩语,他的声音比我的要低沉一些

「首先,谢谢大家在雨天特意赶来」

我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的人群

前排有一个女孩正用手机录像,镜头上贴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贴纸

「关于这本书,其实我不太擅长用嘴巴来说明什么」

「因为我想说的,都已经写在里面了」

翻译转述完之后,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善意的、理解的笑

「如果一定要说一句的话——」

我看着那些安静等待的眼睛

「谢谢你们记住了她」

翻译的声音在空旷的书店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接着,掌声从某个角落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签售环节开始之前,韩方出版社的负责人把我叫到了后台的休息室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翻译跟在我后面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星川老师,刚才的致辞——」

男人用韩语说了一长串,翻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他说……致辞的内容太短了,而且太私人化,希望下一场能多谈谈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和市场反响」

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的嘴角挂着一种很职业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还有,」翻译继续转述,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希望老师在签售的时候不要和读者聊太久,控制在每人三十秒以内,这样才能保证所有排队的人都能签到」

三十秒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从新西兰那家小书店到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味道

签售按照他说的方式进行了

每个人三十秒,签名,微笑,下一位

像是流水线

我尽量在每一本书上多写一个字,多停留一秒

但身后站着的工作人员会在时间到的时候轻轻咳嗽一声

那个咳嗽声很有规律,精确得像节拍器

中途有一个女孩递过来一封信,我刚要拆开,工作人员就伸手把信接了过去

「这个我们之后会统一转交给老师的」

女孩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下一个人已经被引导到了桌前

钢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神

那种被截断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全部堆积在了她的瞳孔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下一本书的扉页上写完名字

抬头看向面前的读者——是一个头发染成浅棕色的男生,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彩虹徽章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书递过来,然后低下了头

我在签名旁边多写了一句话

工作人员在身后咳嗽了

我假装没听见,把那句话写完整

男生接过书的时候看了一眼扉页,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那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

一个接一个

有人带来了自己画的同人图,被工作人员拦在了桌前

「不好意思,签售环节不接受礼物赠送」

画着夏织的那张水彩纸被挡了回去

我看到画上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向日葵田里,构图和色彩都很用心

「等一下」

我开口了

工作人员回过头看着我

「让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递了过来

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背面写着一行韩文,我看不懂

但画上的夏织笑得很好看

我把画小心地放在桌子下面自己的包旁边

工作人员没有再说什么

签售进入最后半个小时的时候,我的手腕已经酸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但队伍还是看不到尽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残留的水珠折射着书店里的灯光

最后一个读者是一个穿着雨衣的老奶奶

她走到桌前的时候,雨衣上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她递过来的不是书,而是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彩页

上面印着动画电影的海报,边缘剪得不太整齐

「我孙女很喜欢这部电影,」翻译帮忙转述,「但她今天要上课来不了,所以拜托奶奶来排队」

老奶奶的手上布满了皱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大概是做农活的手

我接过那张彩页,在海报空白处签上了名字

又在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老奶奶看着那朵花,虽然大概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还是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了一起

老奶奶没有马上离开

她握着那张彩页,又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语速很慢,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转头看向翻译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我的视线才抬起头

「啊,她说谢谢,就是普通的感谢」

他笑了一下,做了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手势

但老奶奶还在说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一只手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那不像是在说"谢谢"

翻译把手机收进口袋,用韩语对老奶奶说了几句

语气很快,带着一种礼貌但明显在催促的节奏

老奶奶的声音停了下来

她看了翻译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转身慢慢走向了出口

我盯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就是感谢之类的,老人家比较啰嗦嘛」

翻译推了推眼镜,语气轻飘飘的

我没有追问

但那个老奶奶说话时的表情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

那不是在说谢谢的脸

那是在说一件和生命有关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脸

签售结束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面,把没用完的墨水和多余的宣传册装进纸箱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了太久,腿有些发麻

那个负责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通过翻译,直接用生硬的日语对我说

「星川老师,辛苦了,明天还有一场,在江南那边的分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希望明天的致辞能更……怎么说呢,更有商业价值一些」

商业价值

我看着他

他的领带打得很紧,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

「比如可以聊聊作品的销量数据,或者动画电影的票房成绩,读者们会很感兴趣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大概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满意地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转身走了

商业价值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指甲缝里

不是很疼,但拔不出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签售台前,看着桌面上残留的墨水痕迹

这本书是怎么来的呢

是因为有一个人对我说,雫,你要继续写下去哦

是因为那个人用她最后的力气,把我从那个只剩下绝望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是因为我答应了她

所以我才拿起笔,把那个夏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纸里

不是为了销量,不是为了票房

是为了让她活着

而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些东西的价值可以用数字来衡量

我拿起包,把那张同人画夹进素描本里

走出书店的时候,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凉得有些过分

翻译小跑着追了上来

「星川老师,那个人……他其实不太了解您的作品,他是从营销部门调过来的」

「没关系」


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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