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林毓秀今天差点迟到,踩着点进的教室。
这几天她都没有睡好,躺在床上就会不断想起她与钟灵的事情。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昨晚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练习册上,纸页边缘微微卷翘,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看到钟灵空荡荡的座位时,怔住了——钟灵绝对不是会迟到的人。
昨天钟灵还在。虽然后排的角落像被无形的墙隔开,她们谁也没主动开口,但钟灵的存在感一直都在。
她低头写字时发梢垂落的弧度,她偶尔侧头时余光扫过的方向,甚至她呼吸的节奏,林毓秀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现在,那片区域只剩空椅子,和椅背上挂着的校服外套——钟灵忘拿走了。
林毓秀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看着手上洁白的手链。
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手链还在,可人呢?
早读铃响起。沈月华点名,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晰。
“钟灵。”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请假。”沈老师淡淡说了一句,继续往下念。
请假。
她以前看着钟灵永远挺直的身影,那时候她以为,钟灵是那种永远不会缺席的人。她永远准时,永远从容,永远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原来她也会请假。
原来她也会……逃避。
这个认知让林毓秀胸口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解脱,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更空落落的情感。
她低头盯着语文课本,可思绪怎么也拉不回课本。余光里,钟灵的外套就静静地挂在那里,像是被遗弃的壳。
午休时,郑欣从九班跑过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钟灵!林毓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亮,“我给你们带——”
她话说一半,目光落在空位上,声音低了下去:“她没来?”
林毓秀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郑欣把一杯奶茶放在钟灵的桌上,另一杯推到林毓秀面前:“你们吵架了?”
“没有。”林毓秀的声音很小,她不是很愿意回答,“她请假了。”
郑欣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但钟灵那人……你知道的。”
她拍拍林毓秀的肩:“有事找我啊。”
人走了,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毓秀看着那杯奶茶。吸管插着,杯壁凝着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在桌面汇成小小一滩。
她忽然伸手,把奶茶拿过来,放在自己桌上,指尖触到杯壁的冰凉时,心口又是一紧。
放学时,林毓秀呆愣在座位上,好一会让才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故意等到教室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她停了一下,看向钟灵座位。
外套还在。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拿下来,叠好,塞进书包最深处。拉链拉紧时,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毓秀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昏暗的月光在前方引路,回家的路程变得格外的短,书包鼓鼓囊囊,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腰。
她成功筑起了壳。
可心口越来越空。
当晚。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月光。林毓秀坐在床边,把白天偷回来的校服展平在床上。
红白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布料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可最终,渴望压倒了偷窃的自责。她抓起那件校服,像抓住一块浮木,死死抱进怀里。
那股味道——钟灵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她这几日空洞的胸腔。她贪婪地呼吸着。
这是她的。这是我的。
念头潮水般涌来。她抱着衣服躺下去,把脸更深地埋进布料里,腿蜷起来,拉上被子,把她和这件衣服一起裹住。钟灵的味道给她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安心感。
可下一秒,她猛地坐起身,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小偷。变态。
这两个词在黑暗中砸向她。她盯着那件被她抱得发皱的校服,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你在干什么?你不是要筑起壳,将钟灵隔绝在外吗?你现在抱着她的衣服,这么痴迷地吸着她的味道,又算什么?
林毓秀把校服推到床尾,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可黑暗中,那股味道还在她的鼻腔里萦绕,和她自己的气息混在一起,混沌不清。
……我有什么资格审判钟灵?
她成功筑起了壳。
可壳里藏着的,是什么呢……?
第六天。
早上,她起床,发现自己已经把把衣服又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丢开衣服。
时间已经不早,她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嘴角还留着被布料压出的红痕。
镜子里的人冷冷地看着她:看见了吗?这就是你。
她走回房间,把校服叠好,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关上衣柜,像给棺材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子。
够了。
林毓秀又是踩点进的教室,今天钟灵来了。
她坐在位置上,背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脸色苍白,眼圈很浓,显然一夜未眠。
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气息里,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婉从容的光泽,现在的她,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玉兰,瓣叶耷拉,失去了所有精神。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写一个字。目光偶尔抬起,往林毓秀的方向飘一下,又立刻像被烫到似的收回。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留下浅浅的痕迹。
林毓秀的心猛地一缩。
她本该无动于衷的,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距离。可看到钟灵这副模样,那股精心筑起的冷漠墙壁,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余光能感觉到钟灵的注视。那目光像带着细小的钩子,一次次试探着想靠近,却又在触碰前缩回去。
早读,钟灵几次张口,像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几次三番后,她干脆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微微耸动。
林毓秀低头看书,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拿出题目做题,却迟迟落不下一笔。
课间,钟灵慢慢将脸转向林毓秀的方向,每转一个角度都像耗尽了力气。她停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极轻的“毓秀……”
声音太小,几乎被教室里的喧闹吞没。
林毓秀没抬头。只是手指在书页上收紧,指节发白。
钟灵僵在那里,怔了几秒,然后低头。
整个上午,钟灵都没再尝试。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失去了魂。偶尔有同学和问她怎么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摆摆手说没事。
午休时,郑欣又来了,看到钟灵这副样子,担心地问:“钟灵,你生病了?”
钟灵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就是没睡好。”
郑欣担心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毓秀,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放学铃响了。
林毓秀收拾书包,动作机械。
钟灵也收拾得很慢。她抬头看林毓秀,嗫嚅着,却始终没开口。
林毓秀起身,走出校门时,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钟灵……变了。
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脆弱而狼狈的样子。
是苦肉计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毓秀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钟灵不是那种人。
可是——
她曾经也以为妈妈不是那种人。
这是把她重新骗回来的手段?还是钟灵真的疼呢?
她还是选择了继续保持距离。
不是不心疼,而是怕一靠近,那道裂缝就会彻底崩开,把她所有的疑问和恐惧都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