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丰城下了一整天的雪，其积雪甚至足以淹没人的脚踝——这在东大陆偏南一带的东凰是极为罕见的。

初二清晨，妮塞踩着尚未来得及清除的积雪，前往丰城北郊的香霓山峰顶。

这是商人协会中高层的例行活动，也是向峰顶灵行道场代理主人与神明表示虔诚的方式，所以所有人均不可用飞毯等一系列工具代劳。

对于习惯伏案工作的妮塞而言，清晨爬山足以要了她的老命，然而今年瑟琳指名要她上山，她不能不从。

山腰处，供奉冥神的道观巍然耸立。

在新东凰执政机构的不懈努力下，国内不少人都已破除对冥神的盲信。然而，对于老一代东凰人来说，大年初二上山供奉冥神，祈求神明善待离世亲朋好友的魂魄仍是雷打不动的传统。

妮塞刚爬到道观时，冥神道观的香客信徒已有络绎不绝之象。

她对现在仍盲信冥神会保佑死灵的观念嗤之以鼻，因而绕过香客，径直攀上顶峰。

太阳升至半空，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目的地。

推开道场侧门，只见瑟琳坐在道场侧位，身侧是一位着蝶翼状黑袍、梳着大盘髻的中年女子，道场中央是一圈已绘制完毕的复杂法阵，正对着妮塞的是象征冥神的牌位。

“来得挺早的，坐吧。”

瑟琳一见到她，便笑意盈盈地假意赐座。

妮塞素知瑟琳的心没那么善，她按着此前参加爬山祭神的规矩，合上门，在法阵中央跪下，虔诚地对面前的木牌子行跪拜礼。

“跪拜礼都已经免除了，你也不必谨遵从前的规矩，我说的对吧？格松大人。”

一直伫立不动的灵使略鞠一躬：“灵行道场的规则本就是人制定的，自老师把这道场交给我，香霓山灵行道场已不再有那么多规矩。”

“不，唯有这么做，才对得起协会内那么多成员上一年度付出的努力。”

瑟琳从鼻孔中挤出一声嗤笑：“努力？要是想祈求神明庇护商人协会的成果，我去拜丰城的财神庙不是更直截了当？”

她从案台上接过格松为她沏的茶，轻抿一口，啧啧赞叹。

“这松针茶果真是凝神静气的好物，只可惜也就只有香霓山才有这等佳品。格松大人，您烹茶的工艺在这一年间又长进了。”

格松闻言，双手向前一拢，再次微微鞠躬：“不敢当，我只希望每一位来到道场的贵客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初心，烹制松针茶、让巡班灵使学徒轮流奏箫均是为此。”

“那您真是有心了，不如您卖我个十斤，我也好在下山后，回去和我的那些属下们传传教。”

“茶已经备下了，您喜欢的话，我再着人多打包一点。”

茶喝了一半，瑟琳云淡风轻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复又看向妮塞。

“刚刚格松大人也说了，我让你和协会里那些得意干将过来，为的就是让你们不要忘记初心。”

妮塞大气都不敢出，反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属下……从不敢忘记。”

“很好，那便说说你的初心吧。”

妮塞维持着跪伏的姿态向斜后方看，透过余光瞥到瑟琳嘴角轻挑，正游刃有余地把玩着手指上繁多的戒指与指甲上刚染的颜色。

“我未曾有一天忘过协会悉心栽培的恩德，可以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不论在做什么大事前，我都会优先考虑协会是否能从中得利，并竭尽全力暗中促成。”

“这话说得够漂亮。”

瑟琳缓缓起身，毫不避讳地踏入法阵内，轻蔑地绕到妮塞面前，挡住冥神的牌位。

格松虽颇有微词，但因着商人协会这两年接济她不少，而今香霓山灵行道场的陈设更新背后皆有商人协会的赞助，只能按下不表。

“你这些年的确是足够尽心。我们是东凰的商人协会，东凰国库有什么亏空，都得靠我们协会的资源顶上，所以在时势向好的时候，我们挣点钱补贴一点家用也是应该的。不过，最近和帝国谈的这笔生意中，你做的一直不是很厚道。”

妮塞将额头轻轻磕在地面上：“属下有所不知，还请您明示。”

“你完全有能力直接绕过那个明昭公主和军事大臣的，可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你和财政院竟然一点动作都没有。怎么？是嫌帮我干活的风险太高了？”

“属下不敢，只是……”妮塞的语气犹豫起来，“帝国和萨沙转运军火实在是做得太明显，大议会上明昭公主一提，众臣的风向便都变了，要想在此时强行推进，怕是适得其反。”

“那得怪你的动作太慢。”瑟琳脸上的笑愈发瘆人，“纵使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暗合法务院、军务院和外交院，你也弥补不了先前的过失。”

“是属下愚钝。”

“明昭公主她们可以操纵舆论，我们自然也可以。”

话说着，瑟琳已慢悠悠地踱步到妮塞的后方。

“我已经吩咐下去，让各大中小报年后发布头条，扳回民众对免税通道的错误认知。接下来的事，你可得加紧办。”

“是。”

瑟琳打开门，格松见状也跟上她的步伐。

“难得来这灵行道场一趟，你就跪在这好好静静心吧，用这一个白天，好好捋清楚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别把路给走窄了。”

言罢，瑟琳领着格松离开了小房间，未曾注意到妮塞目光中夹杂着的怨怼。

“阁下。”

瑟琳迈出房门不过两步，为她掩上房门的格松轻声叫住了她。

她回头，与此同时，格松也背对着她缓缓回头，二人遥遥相望。“今年还是老样子，我用五千匹丝绸和五千两银票买这里的十斤松针茶，带到山下去。”

“多谢您的支持。”

这两年间，她们的合作模式一直如此——十斤松针茶当然不值这么多钱，瑟琳买的是道场身为宗教机构额外的功能。

商人协会、财政院、内政院以“修缮”之名给道场投入建设资金，这些资金的五成最后会流入瑟琳的口袋，剩下的则可由格松自由支配。

“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

瑟琳抬头，打量一番雪中的灵行道场——这是一座被雪松环绕的院落，经过一番翻新，原本灰扑扑的墙已涂上白色的新漆。

“在您的努力下，道场的条件已经比阿玛拉大人直接管理时期好上许多，想来这里的灵使学徒都会对您感激涕零吧？”

虽然瑟琳一直对格松用的都是敬语，可她实际上对冥神和操灵术并无敬畏之心，这些操作只不过是在立一个“清心寡欲”的人设罢了。

格松不敢因此蹬鼻子上脸，只得用比瑟琳更谦卑的态度对待对方。

“这一切都得依托您的支持。”

“我就不和您说那些客套话了。”瑟琳干脆转身，背对着格松摆手，“今天开市，山下还有点事要办，我就先走了。至于接下来的事，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您办事我一向放心。”

格松原本微屈的躯干压得更低：“这个自然，祝您一路繁荣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