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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好酒店的房间后，我们到了吉田打工的猪排饭店。没有记错的话，他的手艺这时候在这个领域已经有点小出名了。
还没正式进入店铺，外面就已经被酱汁与汤料的香气所萦绕。
这家店不算很大，我们刚进门就看见了正在端碗的吉田，把一份猪排饭放置在一名食客的桌前。
“啊，你们来了。”抬头便看见我们两个熟人，他的脸上不免露出尴尬与欣喜。
倒是我不知道铃子事先有没有和吉田说过我们会来，不过看他这样的反应，应该是有提前说过了。
“我们先找个位置坐咯？”你拉着我的手，一面向吉田说道。
“嗯，我还要再端几份，你们可以先想想要吃些什么。”
面对面坐下后，你把手搭在桌上，撑起了脑袋。看上去是在发呆，估计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吧。
仔细想想一直盯着你可能会有点不太好，便将视线投于只放有调料、餐具和纸巾的桌面。
“呐，阿芹。”听见你在叫我，我再次看向你，“现在很开心吗？”你没有继续发呆，冲我笑笑。
“啊......嗯。很开心。”
“我在想啊，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离开家那么远吧？想想就很激动呢。”
我有时候会在铃子家留宿，但那都仅仅限于有连休或是假期的时候，虽然没有人来管我们，可是离学校并不算很远。这次是我们第一次在上学期间来到外地，也将会是我们第一次旷课。
“铃子的妈妈不会担心吗？”
“嗯......？好像我不在的时候她会更清闲吧。”
“很不错呢......”
“这样就能把周四周五的课一起翘掉啦~”
当然，翘课并不是重点，我们来这个城市也不是完全为了玩的。我们来这里大概是先熟悉一下将来会面临的一些人和事......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也算是锻炼一下勇气吧。
我们的未来会在这个目前还无比陌生的城市上演。
我们会用最厌恶的金钱逃出囚笼，然后用它们到各个地方生存。
不过安定还是最先要达成的......
还有，未来的......
未来......？
“——能一口气玩四天呢，不过好在我已经有计划了，但是先不告诉你~”
我和你的未来......吗？
“真狡猾......”
“嗯？”听出我的腔调有些许不对劲，你歪歪脑袋，“这么伤心吗？对不起呗......”
“没有......没有。”我挣扎着把自己脸上的悲伤脱离，用手掌拍拍脸颊，“铃子才不是狡猾的人呢。”
“诶~？我狡猾得很哟。”
但事实就是这样，正如你所说啊......
我尬笑着，注意到吉田端完一份猪排饭后，朝我们这里看来。
很忙的样子......
“那个......铃子。”
“怎么了怎么了？”
“你觉得......吉田以后会做什么工作呢？”
“是吉田的话，肯定是要符合他大厨风范的工作啊。比如说......要更赚钱一点的话，应该会是在鳗鱼饭店当主厨？不过他应该会更想体验下厨的快乐吧。”
是啊......吉田在那时还有这种选择啊......
为什么最后选择了烤肉店呢？
明明是没办法展露自己厨艺的工作，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呢？
节省体力？更好赚钱？
我不知道。我们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那.....烤肉店怎么样呢？”
“烤肉店？那样的话......嗯......是很不错，但是烤肉的一般是客人自己吧？”
就是这样。吉田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没有让自己成为大家所想的那样。
“......我们是不是该点东西吃了？”
“啊哈~那就......我要......”你琢磨着菜单，决定下来后把吉田喊了过来，“八丁味噌酱的这个......阿芹呢？”
“我？我还没看......嗯......我不知道呢......”
“水濑同学还是这么犹豫吗？”吉田调侃道，“不过像你这样不挑剔的人，啊......滑蛋猪排怎么样？”
“......可以。”
吉田把我们两个要点的单写在了本子上，但没有马上就走开。
“不过怎么是今天来？现在不是周三吗？”大概是看到了我们身上的制服，他这样问，“在这里看到自己学校的制服，可真把我吓一跳了。”
“啊，这个啊，我和阿芹打算翘课。”
“......翘两天吗？”
“没错。”
“倒是不怎么会影响到出勤呢，毕竟你们之前都没有干过这种事。但是能确保你们不会出现在寻人启事上吗？”
“电话还能打通就立不了案哦。而且我和阿芹的家人都应该不至于这么着急。”
“这样啊......那玩得开心哦，我真是快忙死掉了啊啊啊~”
拖着古怪长音，吉田又快步跑向后厨报菜单了。
“好辛苦啊。”你感叹着，又看向了我，却一言不发。
“嗯？怎么了......？”
“据我长期的观察，铃子好像胃口很大，但是却对食物不感兴趣。”
“诶？这个......”
“而且肉都长到了该长的地方。”
“你、你说什么啊？！”
我能感到脸上在发烫，如果我是蒸汽机的话这时候一定已经在蜂鸣不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东西啊？！
“——变、变态！”
“啊可惜......还以为会有更大的反应。”为什么要摆出这样无奈的表情啊？？
“铃子笨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明明刚才还是在谈论有点深度的问题。
我气得鼓起了嘴，伸手想去捏你的脸，却反倒不小心把手指伸进了你的嘴里。
“啊.......对不起......”我紧闭双眼，试图将手指缓缓脱离。
......嗯？嗯嗯？这是什么感觉......
“——喂？！铃子......？你在......干什么......？”
“......唔？肿么哩（怎么了）？”
我眼前的这个可爱到要填满我的血管的人正含着我的左手食指，用及其微妙的力道把牙齿在我的指腹咬合。
“啊......啊这个......铃子......这里是饭店啊......”
“阿芹这么抗拒的吗~”你总算还给了我手指的自由，不过沾着你的口水让人感觉湿哒哒的......“唉......果然是我还不够可爱。”
“才不是......”我悄悄把左手移到桌子下方......等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我是想要趁你不注意然后偷偷再把这根沾有你的口水的手指放到嘴边舔吗什么鬼啊？
“诶？怎么突然脸又这么红？”
“没事......”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必须要把我的思绪调整好，不可以陷入过去的欢笑声中......“我很好......”
“如果有不舒服要及时说哦，我们现在在外地，也不好去医院。”
“哪会那么严重啊......”我擦去额头上的汗，轻轻叹口气。
再怎么样这样的场景也都只是过去发生过的，即使这都是真的......
我该一直待在这里吗？
这终究只是【梦到过去】这种概率极低的事件发生在了我身上，无论我做出多大的努力，一切都不会改变。
......那么这样的梦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又能让我自愿留下，直到醒来？
“大概要等多久能吃到呢......诶，你说要是......我们自己学会做这种拉面的话，呃呃......”
“拉好的面有现成的吧？”
“那也就是说重在汤料......不过好麻烦的样子。”
我们在后来确实有试过在家里做拉面，不过效果就只能算是丰盛的煮面。
不是......不是......
......果然......
一想到你终会死去我就难以接受啊。
“麻烦啊......”
“不过阿芹好像不怎么怕麻烦呢。”
不是这样的......
不要再说了......
“——阿芹？”恍惚间，我抬起头，看见了你担忧地呆呆注视我。“我太过分了吗......？”
“什、什么......？”
“还是说本来就是这么爱哭呢......？”
你轻轻把手贴在我的脸颊，晶莹的泪珠在我的脸与你的手指接触之处积淀，我的哭泣在你的面前已然成为了常态，只是......
你再也看不到我的哭泣了。
“对不起......铃子。”
“嗯？怎么啦？”
“铃子你啊.....！”我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强行压低了音量。
你愣在那里，静静地抚摸我的脸蛋。
“——......如果说......我们......”
“——哪一天会在某处死去......”
“......”
“......铃子会抛下我一个人，自己去死吗？”
“这个嘛......”你把手缓缓缩了回去，盯着那团泪水，“这不是我们现在该谈论的问题，对吧？”
“嗯......是这样......”
鼻涕快要流出来了.......我怎么这样。
“是在车上做了什么噩梦吗？”你眯起眼睛笑笑。
“我想最后问一下......”抽出一张纸把鼻涕挤掉之后，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啊......终有一日你会死去......在那之前，你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哪些人？”
***
和高桥小姐相处太累了。
即便在吃拉面之前是那样深沉的一个人，在吃完拉面之后就回归到正常状态下那样不正经的她了。
我倒是也能看出她是在装作坚强，不过确实是要比我坚强很多。
我完全是把自己的心情外泄了。
铃子和高桥小姐都没有说过这有什么不妥的，毕竟我不需要和人交流就有能力活下去。
高桥小姐在快餐店给久柰子买午餐时，我站在店外面，就这样干等着她出来，回顾着早上的那个梦。
铃子没有确切地回答我，只是哼着歌，眼眸微微下垂。
我只知道她一定有告诉羽川织这个我先前从未知晓的女生，她什么都没和高桥小姐说过，仅此而已。
但我认为她绝对不止有和织说过......
“哈哈~买完了。”高桥小姐嬉皮笑脸地从店里走了出来，该不会是买了什么让人难以下咽的东西吧......
“你笑得好恶心。”
“不是有句话说，越笑越年轻嘛。”
“要是真是这样就好了。”好像还真是这样......我老是会把高桥小姐当成只比自己大个一两岁的大姐姐看待。她那张脸应该永远都会保持现状吧？
“走吧，猜猜那个小鬼现在是在偷懒还是怎样呢？”
“这种时候一般也没有客人会来吧......”
“嗯？还是说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对啊。”
“啊啊，真是不老实。”
“......”有时候我就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和这样一个人对话那么久，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那种。
“话说，你不用回家吗？”她走在前面问道，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什么意思......？”
“你说的消失的东西，啊，姑且这样说吧。”她转过身来，看上去有些困扰的样子，“说不定现在又出现了呢？当然这只是我随便说说的。”
现在又出现......？
我还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我确实是定下了那些啤酒与那封信完全消失的结论，但是高桥小姐现在又提醒我【出现】的可能，我稍稍瞪大了眼睛。
“那......”一股热意袭卷了大脑，我的语调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先回去了。”
“嗯，加油哦，小芹。”
炎阳悬挂于城市上空，滚烫的地面几乎要把我的生命蒸发，唯独冰袖带来的凉意让我得到些许舒适。
没有奔跑，也没有加快脚步。
因为我仅仅是在进行一次根本没办法视见结果的判断，以及我对高桥小姐的信任。
当然，即便这终点是一片虚无，那些物件依旧没有出现，也不意味着我不再信任高桥小姐。
谢谢你推了我一把，高桥小姐。
现在......是我一个人要去面对了。
与铃子的全部，我们的人生的一切。
“我回来......”仔细想一想，好像已经没有必要再在每次回家的时候说这句话了，“......了......”
家里只有那些不会被在意的角落被看着和熙的日光照耀，黑着屏幕的电视屏幕映射着我毫无生气的面容。
那么接下来就是......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只是随着意识便到了房间门口。
大概就是那样吧，和我所设想的一样，什么也没有。
在走向书桌的途中被衣柜的把手钩到了，无力地把衣服挣脱下来后，我开始犹豫起到底要不要转身去看书桌上到底有没有东西。
算了，反正也没有那种奇迹诞生。
桌上还是只有那本小说的手稿，消失的酒瓶与信一样都没有。虽然说我在一进房间就看见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手稿的书桌了。
我在期待着吗？
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应该向织问清楚的。
......真相什么的，铃子一定也不想让我知道吧？
既然她想让我幸福的话，那么我就按照她想要的未来那样走下去吧？
既然她想让我幸福的话，那么......
为什么会选择死？
我伸出手，迈向书桌，却因为没穿鞋，袜子与地板的接触而滑倒。
......中午刚吃下的拉面味道一下子就在喉咙处集中，差点要吐出来了。
好累啊。
一只手抓在书桌边缘，颤抖着发力，双腿渐渐支撑起身体。
我......
看着那完全藏匿于阴影处的《诀别》，我的心跳几乎静止了下来。
然后缓缓再次伸出手......
——“叮咚——”。
哈......？这时候会是什么人来......？
我的指尖还没有触碰到它，便又一次被阻止了。果然还不是时候啊......
会是织吗？
如果是织也好，也许就能在今天把这一切结束了。
结束吧，永远活在铃子死去的阴霾中。
“这就来了。”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也没有管门外的人能不能听见。
我埋下了脑袋，向着家门奔去，视野里全是自己随风乱飘的发丝。
咬着牙，捏紧了拳，心脏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脱离自己的身体。
织......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门有这么难打开过，但终归还是打开了。
门外的炙热沿着门缝穿透衣袖，将我包裹。
我惶恐地撩开眼前散乱的发丝，注视着前方——
——“啊，水濑前辈，这个......是店长叫我带给你的特产。”
“久柰子......？”
“怎、怎么了？”
“没事......这个是？”
“鳕鱼卵。店长老家的。”
久柰子把手中精致的手提袋交到我手中，难为情地微微俯下脑袋，“抱歉打扰了......我回去看店了。”
“嗯，加油哦。”我看着这沉甸甸的东西，心跳又开始平静地跳动。
这个孩子的背影像极了那个还没有找到灵魂的我。
只是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灵魂，也没有必要继续寻求。
今天就这样吧。
我想着。
到那时，我也会找到最好的去处吧。
......
但是现实不是这样的。
我靠在床边坐下，周围一片死寂，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总之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下班的人的汽车鸣笛尖锐刺耳，路灯也在即将到来的夜幕中散发着光亮。
就是这样的时刻。
织给我打电话了。
——
『水濑老师，你在家吗？』
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早上离开这里时那般煽情，和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样。
“是的，在家。”
我如实回答。我的头依然靠在床边，手机则是冰冷地躺在我的腿上。
『现在……还好吗？』
我能听出来她有在努力地把这句话念得很可爱，不过还是让人听起来有些笨拙。
“还好……”
我现在却不敢问她为什么要和我打电话，害怕连这剩下唯一的线索——剩下唯一让我知晓并结束这一切的线索都会离我而去。
虽然说还有那本《诀别》......
『嗯……就是说，水濑老师现在有时间吗？』
“时间？”
『啊啊……我啊，有一个请求……』
【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告诉你的……！】
“可以。”
『诶？！我还没有说呢。』
“啊……是吗，抱歉。”
『其实水濑老师还是有点有趣的？』
“……”
『啊哈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啦，我是想约水濑老师一起出去吃个饭。』
“……什么？”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仅仅是吃饭吗？
如果要从织这里知晓铃子的一切，我就不能错过如何与她接触的机会。
原本不想与她有过多交集的我，现在也要不得不默默接受铃子的安排了。
但是我绝对不会像铃子在信里说的那样……
我……只是为了更加了解你啊。
“我去。”
『嗯？这么快就答应了嘛？』
“嗯。”
『那个……那我按门铃咯？』
“哈？”
早就站在门外等候的织笑嘻嘻地看着我，搞得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做好听到惊人答案的心理准备。
“大概......下午五点多吧？”
“现在、现在几点？”
外面的天空已经渲染上了血般晚霞，估计也不会早到哪里去，而且......路灯都已经亮了，只是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Six p.m.”
“......你......唉。”
“原来我站这么久了吗。”
原来你站这么久了吗。
“确定不要休息一下吗？”
“没关系！我体能很好！”
问题在这里吗？这不是显得我很没有人性吗。
嗯......我好像也确实很缺少这种东西，但是让其他人受苦什么的，我还是很不忍心的。
“不，还是来休息一下吧。”
“不用担心啦~快穿上鞋子吧，吃饭的地方就能好好休息啦。”
“呃......”
“就算水濑老师只穿了袜子我也会把你拖过去哦！”
“......？”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了？
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掉她在早晨时流下的泪水，还有向我倾诉的心声。
【我与水濑老师笔下的故事邂逅了。】
这种话语的攻击性未免过于高了。
从这一点来看......或许这就是铃子选择织来到我身边的理由，但我总觉得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这个。
铃子和织都是因为我的文字而存在于我生命中的人，但是铃子是铃子，她和我一样厌恶着虚伪的一切，所以逃到了这里，但是我们所要面对的是新的一份虚伪。
而织，她也有身为羽川织自己的故事，只是我现在未曾知晓，而铃子已经触及了织的心灵深处，所以她才会认同织。
她对我的感情不亚于铃子，这一点一定是真的，但是我却又很不愿意承认。
她的一切与铃子是那样相似。
......
“织。”
“嗯？怎么了吗？”
“......没事。”不行......不行......
“唉~快一点哟，路边等车还是很麻烦的。”她只是在那里傻笑着。
铃子在那时也只是站在那里傻笑着。
结果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什么都没有让我看到，什么也没有让我知晓。
结果让我看到的却只是月见铃子的外壳吗？
你们让我看到的只是......这个样子的【你】吗？
你们甘愿以这样的毕生与世界告别吗？
“织......”我合上眼，又在夜幕降临之前张开，露出一抹微笑，“总有一天，我会把刚才想说的告诉你的。”